第五章父子
月光冷冷地照着雪地。
江芷薇站在沈长空身边,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瓷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长空扶着她,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那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江无涯没有动。
他就站在三丈开外,青衫上落满了月光。那柄乌鞘长剑悬在腰间,剑穗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他看着江芷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江芷薇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她,“你是……我爹?”
江无涯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江芷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挣开沈长空的手,踉跄着往前走。雪很深,没过她的鞋面,她不管。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青衫人。
沈长空下意识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拉她?
那是她爹。
失踪了十六年的爹。
江芷薇走到江无涯面前,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十六年了。
她想过无数次和爹重逢的场景。每一次她都想好了要说什么。要问他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回来,知不知道她等了多久,知不知道娘死的时候有多难过。
可真站到这个人面前,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无涯也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比江芷薇大不了几岁。
可他的眼神,却像一个老人。
“你长大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江芷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她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怎么……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是你爹。”
江芷薇愣住了。
沈长空也愣住了。
江无涯看着江芷薇,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愧疚,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沈长空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你爹,”他说,“但我不是江无涯。”
江芷薇的脑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
江无涯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沈长空。
“那块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沈长空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玉佩。他看着江无涯,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个人,明明和他们一样站在雪地里,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玉佩递了过去。
江无涯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月光照在那个“青”字上,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这是我师父的。”他说。
沈长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师父?
青衣候?
江无涯把玉佩还给他,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娘叫什么?”
沈长空张了张嘴:“沈芸娘。”
江无涯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躲进云里,久到雪地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还好吗?”他问。
沈长空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死了。”他说,“三年前。”
江无涯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沈长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怎么死的?”
“病死的。”沈长空说,“没钱请大夫。”
江无涯没有再说话。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沈长空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皱纹。
只是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有。
这个人,并不是真的不会老。
江芷薇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着江无涯,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你说你是我爹,又说不是江无涯——你到底是谁?”
江无涯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是你爹。”他说,“但我不是你爹。”
这话听起来像是绕口令。可江芷薇听懂了。
沈长空也听懂了。
替身。
青衣候的替身。
江无涯当年跟着青衣候走,不是去学艺,是去做替身。
他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和江无涯一模一样,却不再是江无涯的人。
江芷薇的身子晃了晃。沈长空想去扶她,却被她推开了。
她看着江无涯,眼眶通红。
“那我爹呢?”她问,“真正的那个江无涯呢?”
江无涯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雪。
江芷薇的心沉了下去。
“他死了?”她的声音发抖,“对不对?他早就死了,是不是?”
江无涯依然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江芷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十六年。
她等了十六年。
等来的,是一个替身。
沈长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
娘临死前说,你爹是个大人物,但他不能认你。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爹有苦衷。
可如果爹也是个替身呢?
如果爹也早就死了呢?
他抬起头,看着江无涯。
“你是谁?”他问,“你到底是谁?”
江无涯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知道你爹是谁吗?”他问。
沈长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知道?”
江无涯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玉佩。
和沈长空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刻的字,不是“青”,是“衣”。
沈长空愣住了。
江无涯看着他,慢慢说:“你爹不是青衣候。”
沈长空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娘骗了你。”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落在他们三个人之间。
沈长空握着那块玉佩,手指冰凉。
“那我爹是谁?”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
“你爹,”他说,“是我师父。”
沈长空愣住了。
师父?
青衣候的师父?
“青衣候也有师父?”
江无涯点了点头。
“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自己也不说。别人只知道,他住在北边的深山里,一个人住了很多年。”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复杂。
“你娘年轻的时候,是他的丫鬟。”
沈长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娘是青衣候的师父的丫鬟?
那她怎么会生下自己?
怎么会跑到江南来?
怎么会穷得连病都看不起?
江无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你爹练的功法很特殊。”他说,“练到一定境界,就不能……近女色。”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他破戒了。”
沈长空愣住了。
破戒?
他想起娘临死前的话。
“你爹是个大人物,但他不能认你。”
不能认。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娘怀了你之后,连夜跑了。”江无涯说,“你爹找了很久,没找到。”
沈长空的喉咙发干。
“他……他还活着吗?”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
“活着。”他说,“一直在找你。”
沈长空的心砰砰跳起来。
一直在找我?
那他为什么不早来?
为什么要让娘一个人受苦?
为什么要让娘病死?
江无涯似乎又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爹有他的苦衷。”他说,“他练的功法,一旦破戒,就会……慢慢废掉。他这些年一直在撑着,想撑到找到你的那天。”
沈长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块玉佩。
一块刻着“青”,一块刻着“衣”。
合起来,就是“青衣”。
青衣候。
他忽然想起那个给自己心法的人。
那个人说,他叫青衣候。
可如果青衣候是他爹的徒弟,那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江无涯。
“那个给我心法的人,”他说,“他是谁?”
江无涯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沈长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衫,负剑,眉眼温和。
和他一模一样。
和江无涯一模一样。
那个人站在三丈开外,静静地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眉心那颗小小的痣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来了。”江无涯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你告诉他们了?”
江无涯没有说话。
那个人慢慢走过来,走到沈长空面前,停下来。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娘,”他说,“是我杀的。”
沈长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愣愣地站着,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那个人继续说:“她不该跑。她跑了,我师父就废了。我师父废了,我就没有师父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找了她十九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我就顺手送了她一程。”
沈长空的手在发抖。
那块玉佩硌着他的手心,生疼。
“你……”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想报仇吗?”
沈长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你要是练过剑,还有点意思。现在这样……”
他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
“等等。”
沈长空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个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长空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娘临死前,说了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
“她说,”他慢慢说,“让我别杀你。”
雪落无声。
沈长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江芷薇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无涯。
“你能教我剑吗?”
江无涯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报仇?”
沈长空点了点头。
江无涯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落满了沈长空的肩头,久到月亮又躲进了云里。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