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旧事

沈长空没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身后江府的人已经追了出来,火把的光亮在雪夜里明灭不定,呼喝声此起彼伏。他站在府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握着那块玉佩,手指冰凉。

有人从府里冲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青衣候!是青衣候!”

十几个人围上来,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沈长空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领头的护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他举着刀,盯着沈长空看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旁边的人问:“什么不对?”

护卫长没有答话。他收起刀,往前走了一步,仔细打量着沈长空。

“你……不是刚才那个人。”

沈长空没有说话。

护卫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腰间。

“你的剑呢?”

沈长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他没有剑。

从来都没有。

“我问你,你的剑呢?”

沈长空抬起头,望着那个护卫长。

“我没有剑。”他说。

护卫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沈长空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带走。”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长空的胳膊。沈长空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把自己拖进府里。

正厅里灯火通明。

江鹤龄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旁边站着几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围着江芷薇忙活。那绿裙少女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白得像纸。

沈长空被押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老太爷,人带到了。”护卫长说。

江鹤龄盯着沈长空,目光凌厉如刀。

“你是何人?”

沈长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是谁?

他从前知道。沈长空,北边来的,没爹,娘死了,扛麻包的,一天挣二十个铜板。

现在他不知道了。

“说!”江鹤龄一拍桌子。

沈长空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江芷薇脸上移开,看着江鹤龄。

“我叫沈长空。”他说,“三天前刚到青泥镇,想找份活干,挣点盘缠去荆州投亲。”

江鹤龄冷笑一声:“投亲?投什么亲需要穿成这样?”

沈长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青衫。

这是那个人给他的。三天前,那个人给了他心法残篇,还给了这件衣服,说去江家的时候要穿。

“是一个……”他顿了顿,“是一个人给我的。”

“什么人?”

沈长空想了想,把那个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江鹤龄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给你心法和衣服的人,和刚才那个假青衣候长得一模一样?”

沈长空点了点头。

厅里一片哗然。

江鹤龄抬手压了压,让人群安静下来。他盯着沈长空,目光复杂。

“你今年多大?”

沈长空一愣:“十九。”

“十九……”江鹤龄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旁边的护卫长凑过来,低声说:“老太爷,这小子刚才在外面站着,没跑。属下看他不像练家子,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江鹤龄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沈长空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长空以为他睡着了。

“你们都下去。”江鹤龄忽然说。

护卫长一愣:“老太爷?”

“下去。所有人。”

护卫长迟疑了一瞬,还是带着人退了出去。那几个大夫也躬身退出,只剩下一个老嬷嬷守在江芷薇身边。

厅里安静下来。

江鹤龄站起身,慢慢走到沈长空面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沈长空看着他走近,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江鹤龄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把他攥在手心里的那块玉佩拿了过去。

沈长空下意识想抢回来,却被江鹤龄的目光制止了。

江鹤龄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抚过那个“青”字,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你的?”

沈长空点了点头。

“你娘给的?”

沈长空又点了点头。

江鹤龄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动了几下,久到外面的雪声渐渐清晰。

“你娘……叫什么名字?”

沈长空想了想,说:“沈芸娘。”

江鹤龄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芸娘……”他喃喃道,“是她,果然是她。”

沈长空愣住了。

“你认识我娘?”

江鹤龄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上首坐下。他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二十三年了。”他说,“整整二十三年。我以为她早就死了。”

沈长空的心砰砰跳起来。

“你……你到底认识我娘?”

江鹤龄抬起头,看着他。

“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她是从哪里来的?”

沈长空摇了摇头。

“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问过,她不说。”

江鹤龄叹了口气。

“你娘,”他说,“是我江家的丫鬟。”

沈长空愣住了。

“什么?”

“二十三年前,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我江家当差。”江鹤龄的目光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年,我女儿中了寒髓毒,命悬一线。青衣候上门救人,在江家住了七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长空脸上。

“那七天里,他和你娘……有了私情。”

沈长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你是说我爹……”

“青衣候。”江鹤龄点了点头,“你娘怀了你之后,青衣候要带她走。但她不肯。她说自己只是个丫鬟,配不上他。她偷偷跑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沈长空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爹是青衣候?

那个传说中一剑挑了黑风寨十八个高手、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青衣候?

“我派人找过她。”江鹤龄说,“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她早就死了,没想到……”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长得很像你爹。”他说,“尤其是这颗痣。”

沈长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块玉佩还在桌上,烛光照着那个“青”字,像是在发光。

“那我爹……”他艰难地开口,“他真的死了吗?”

江鹤龄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二十三年前,他救完我女儿就走了。后来江湖上再没有他的消息,都传他死了。但没人见过他的尸首。”

沈长空想起那个青衫人说的话。

“他死在我的剑下。”

那是真的吗?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杀父仇人。

可那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沈长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太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假青衣候给的解药……”

江鹤龄的脸色沉下来。

“是假的。”他说,“你刚才也看到了,芷薇服下之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

沈长空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明明可以救人的,为什么要给假解药?

“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沈长空问,“给解药的时候?”

江鹤龄想了想,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来,是为了还一个人情。’”

沈长空愣住了。

还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的还法,是给假解药害人?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人说的还人情,是不是还给他师父的?

青衣候当年救了江家一个人,他现在来害江家一个人——这算不算“还”?

可如果是这样,那这个“还”法,也太狠了。

沈长空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护卫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太爷!有情况!”

江鹤龄沉声道:“进来。”

护卫长推门而入,脸色有些难看。

“老太爷,找到那个假青衣候了。”

江鹤龄霍然起身:“在哪?”

护卫长顿了顿,说:“镇外三里,乱葬岗。”

“人呢?”

“死了。”

沈长空的心猛地一跳。

死了?

“谁杀的?”江鹤龄问。

护卫长摇了摇头:“不知道。属下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一剑穿心,干净利落。”

江鹤龄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护卫长躬身退下。

沈长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死了?

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死了?

那他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去杀一个人。”

杀谁?

难道他要去杀的,就是那个给自己心法的人?

可如果那个人死了,杀他的人是谁?

沈长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说,他是青衣候的第三个替身。他杀了师父,自己成了青衣候。

那他现在死了,是谁杀的?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

烛火跳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设的。

他只是个意外。

一个长得和青衣候一模一样的意外。

真正的局,在二十三年就布下了。

江鹤龄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今晚就住在府里。”老人说,“外面不太平,那些人分不清你和那个假青衣候,出去就是送死。”

沈长空想说点什么,却被江鹤龄抬手制止了。

“你娘是我江家的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我不会不管你。”

他说完,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带沈公子去客房歇息。”

一个丫鬟推门进来,朝沈长空福了福:“公子请。”

沈长空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她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老太爷,那个给我心法的人……他说他叫青衣候。你说,他到底是谁?”

江鹤龄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长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老人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青衣候真的有一个活着的弟子,”江鹤龄的目光沉下来,“那这个人,一定比青衣候更可怕。”

沈长空的心沉了沉。

他走出正厅,跟着丫鬟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客房前。

丫鬟推开门,点了灯,躬身退下。

沈长空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雪还在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那个给自己心法的人。

他在哪?

他真的是青衣候的弟子吗?

他给自己心法,让自己去江家,到底是为什么?

雪落在窗台上,一点一点堆积起来。

沈长空望着那片白,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雪里的一个脚印。

很快就会被覆盖,被遗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沈长空警惕地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一个绿裙少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亮得惊人。

江芷薇。

她扶着门框,看着沈长空,嘴唇微微颤抖。

“你……你是他的儿子,对不对?”

沈长空愣住了。

“谁?”

江芷薇没有回答。她踉跄着走进来,在沈长空面前站定。

“那个给我假解药的人,”她说,“他临死前,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沈长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话?”

江芷薇看着他,眼眶里忽然涌出泪来。

“他说,你爹没死。”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