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故人归
他们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一个月。
穿过了三个州,五个府,数不清的镇子和村庄。有时候走官道,有时候走山路,有时候干脆没有路,就在荒野里瞎走。
沈长空也不知道要去哪。
只是往南。
一直往南。
这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清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流过。河上有座石桥,桥头种着几棵柳树,柳条已经抽了芽,嫩绿嫩绿的。
沈长空站在桥上,看着那条河,忽然不想走了。
“歇几天?”他问江芷薇。
江芷薇点了点头。
“好。”
他们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来。
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房,但收拾得很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姓周,人很和气。听说他们要住几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位客官放心,小店虽然简陋,但保证干净。饭菜也实惠,想吃什么都行。”
沈长空要了两间房,又让伙计送了热水上来。
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孩子在追着玩,一条黄狗趴在墙角晒太阳,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着草靶子慢慢走过。
安安静静,平平常常。
沈长空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和娘也住过这样的镇子。
也是这样的街,这样的人,这样的黄昏。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
他转身下楼。
江芷薇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挽了起来,露出白净的脖子。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沈长空在她旁边坐下来。
“想什么呢?”
江芷薇摇了摇头。
“没想什么。就坐着。”
沈长空也坐着。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黑了。
伙计点起了灯笼,挂在院子里。
周掌柜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两位客官,尝尝小店的阳春面。不是我夸,这镇子上没有比这更好吃的面了。”
沈长空低头看了看那碗面。
汤清,面白,上面漂着几粒葱花。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比望江楼的还好吃。
他抬起头,看着周掌柜。
“老人家,您在这镇上住了多久了?”
周掌柜想了想。
“多久了?算起来,有三十多年了吧。”
沈长空愣了一下。
“您不是本地人?”
周掌柜笑了。
“不是。年轻的时候从北边来的,来了就不想走了。”
他看了看沈长空和江芷薇。
“两位客官是打哪儿来?”
沈长空沉默了一瞬。
“北边。”
周掌柜点了点头。
“北边好,北边人实在。”他顿了顿,“不过南边也好,南边暖和。到了冬天,不用挨冻。”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长空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想留下来吗?”
江芷薇愣住了。
“什么?”
沈长空看着远处的灯笼。
“我说,你想留在这里吗?”
江芷薇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火苗跳了几下,久到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湿。
她终于开口。
“你呢?”
沈长空想了想。
“我想。”他说,“留一段时间。”
江芷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沈长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河。
河面上映着灯笼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该停下来了。”
江芷薇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就停下来。”
他们在清平镇住了下来。
沈长空在镇子边上租了两间房子,一间自己住,一间给江芷薇。房子不大,但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
周掌柜给他们介绍了个活计——镇上的陈老爷家要请个护院。
沈长空去试了试。
陈老爷家有个儿子,二十出头,爱舞枪弄棒。听说来了个年轻人会剑法,非要见识见识。
沈长空就陪他练了一趟。
没出全力,只是走了几招。
那年轻人就服了。
“师父!”他当场就要磕头拜师。
沈长空赶紧把他扶起来。
“我不是什么师父。就会几招剑法,教你可以,拜师就不用了。”
年轻人叫陈安,是个实诚人。听说沈长空愿意教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沈长空就在陈府当了个教习。
每天上午教陈安练剑,下午没事就到处逛逛。
江芷薇也没闲着。
她在镇子上开了间小药铺。
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卖些常用的草药。她跟药师谷的老者学了不少,认识几百种草药,开个方子、抓个药都不成问题。
镇上的人一开始还不太信她——一个年轻姑娘,能懂什么医术?
后来有几个病人让她治好了,名声就传开了。
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沈长空有时候下午没事,就去药铺里坐着。
看她给病人把脉,看她抓药,看她笑着送病人出门。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在角落里坐着,看着那道影子,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江芷薇忙完了,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看着门外的人来人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偏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枣树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这天傍晚,沈长空从陈府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背对着他,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沈长空愣了一下。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他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沈长空愣住了。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是青冥子。
他爷爷。
沈长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青冥子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
“长空,”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