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七月。
北京城被裹在一片闷热里,胡同口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里发慌。电线杆上挂着喇叭,中午十二点准时播送新闻,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穿蓝布褂、灰衬衫的行人匆匆走过,空气里飘着煤炉、酱油、槐花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这是张远睁开眼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为房贷奔波、加班到深夜的普通打工人,一睁眼,就回到了四十一年前——回到了他二十岁这年,回到了京城二环里这座住了七户人家的平安胡同三号院。
这是一座标准的老北京四合院,青砖灰瓦,木窗木门,院里一棵老枣树,夏天遮阴,秋天落枣。院里住的都是老街坊,有公家单位的职工,有工厂工人,有退休老人,也有像他这样刚从乡下返城、还没正式工作的待业青年。
原主也叫张远,父母早逝,留下一间十平米的北屋偏房,无牵无挂,性子闷,不爱说话,前几天因为找工作碰壁,又被院里闲人挤兑,心里憋屈,喝了点凉白开就发了高烧,一睡不醒,再睁眼,就换成了来自几十年后的灵魂。
张远坐在炕沿上,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结实、有劲,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头发短,眉眼周正,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窗外,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张远!醒了没?你李婶给你熬了点小米粥,快出来喝!”
院中间,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腰上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扬着嗓子喊,嗓门亮,人热心,是院里的李婶,在副食店上班,丈夫是机床厂的工人,两口子实在。
张远应声下炕,推开门。
阳光一下子洒在脸上,暖得晃眼。
院里的景象真实得不像话:
东屋住着王家,男主人王建国是公交司机,女人刘梅在家带孩子,三岁的王小柱正光着屁股在地上跑;
西屋住着赵家,老两口带个未出嫁的女儿赵秀兰,秀兰在纺织厂上班,人文静,长得白净;
南屋两间,一间是单身汉周老头,修鞋的,手巧话少;另一间住着全院最不招人待见的张翠花,嘴碎、爱占便宜、天天东家长西家短。
此刻,张翠花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眼睛斜着往张远这边瞟,嘴里嘀嘀咕咕:
“哼,命倒是硬,烧那么高都没死,就是没出息,返城回来这么久,工作找不到,天天在家啃老本,将来谁肯嫁给他……”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全院听见。
若是以前的原主,早就低下头红着脸躲回屋了。
但现在的张远,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恼,也没骂,只是平静地走到李婶面前,接过瓷碗:“谢谢李婶,麻烦您了。”
声音稳,眼神正,一点没有往日的怯懦。
李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孩子,烧退了倒是精神了!快喝,温乎的,养胃。”
张远低头喝着小米粥,粥里放了点糖,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他一边喝,一边快速梳理这个时代的信息。
1980年,是真正机会遍地的年代。
文革结束不久,改革开放刚起步,个体户开始出现,小商品、倒卖、运输、装修、建材、服装……任何一个后世不起眼的小生意,在这个年代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他现在的处境:
无父无母,有一间小房,无债一身轻,年轻,身体好,脑子清醒,还带着几十年的商业眼光和时代记忆。
这哪里是困境,这简直是天胡开局。
唯一的问题——没钱。
他翻遍了原主的屋子,全部家当只有十七块五毛三分钱,半斤粮票,二两油票,除此之外,一穷二白。
“张远啊,”李婶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工作的事,你也别太急,你李叔帮你问了问他们厂,最近好像要招临时工,你要是愿意,我让你李叔再帮你跑跑?”
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管一顿午饭,累,脏,还不一定能转正。
放在以前,原主巴不得。
但张远摇了摇头,笑了笑:“谢谢李婶,临时工我就不去了,我想自己干点什么。”
这话一出,不光李婶愣了,连旁边择菜的张翠花都“嗤”地笑出声。
“自己干点什么?”张翠花把菜往盆里一摔,阴阳怪气,“张远,你可别吹牛皮了!这年头工作都找不到,你还想自己当老板?你有本钱吗?你有路子吗?别到时候赔得底朝天,再来院里蹭吃蹭喝!”
王建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皱了皱眉:“翠花,少说两句,人家张远刚病好。”
他语气不冲,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
院里人都愣了——这张远,烧了一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就在这时,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要去院里水龙头洗衣服。
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梳着两条粗辫子,皮肤白,眼睛亮,眉毛弯弯,一看就是温顺又秀气的姑娘。
院里的小伙子,不少都惦记着秀兰。
原主也不例外,只是自卑,从不敢抬头看人家。
张远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心里微微一动。
上一世,他忙于奔波,没来得及好好爱一个人,没体会过那种粗茶淡饭、细水长流的温暖。
这一世,他不想再错过。
秀兰感觉到有人看她,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脚步轻轻走到水龙头旁,拧开水管,水流哗哗响。
她的手指细长,沾水之后更显得白皙。
张远看着她,心里忽然变得很软。
他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到离谱,只求在这个安稳又沸腾的年代,守着一个心爱的姑娘,做点踏实的生意,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让院里这些真心待他的人都能跟着沾光,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最终只能仰望。
“秀兰,洗衣服啊?”李婶笑着搭话。
“嗯,李婶。”秀兰小声应着,眼睛却偷偷往张远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张翠花看在眼里,心里又开始嘀咕:秀兰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被张远这个没工作的穷小子勾走,得赶紧给她找个公家单位的对象。
张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把碗还给李婶:“李婶,我回屋收拾一下,下午出去一趟。”
“哎,好,慢点走!”
张远转身回屋,关上房门。
他坐在炕沿上,从枕头下摸出那十七块五毛三分钱,一张张捋平。
钱不多,但足够启动。
这个年代,什么最赚钱、成本最低、最安全、最不容易被当成“投机倒把”?
卖冰棍。
没错,就是卖冰棍。
夏天最热,冰棍供不应求,供销社批发三分钱一根,卖五分钱,利润不高,但走量极大,一天跑下来,赚一两块钱很轻松,一个月就是三四十块,比工厂正式工还高。
而且卖冰棍属于“小商贩便民服务”,政策宽松,没人会为难。
张远眼睛一亮。
就从卖冰棍开始!
第一步,先搞一个冰棍箱,白色木箱,里面铺棉被,保温用。
第二步,去副食店批发冰棍。
第三步,去人多的地方——电影院、工厂门口、学校、火车站。
简单、直接、稳赚。
他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木箱他自己能做,院里周老头有工具,帮忙借一下就行;
棉被家里有一床旧的,够用;
批发冰棍的本钱,十七块足够。
完美。
下午,张远换了件干净衣服,走出屋。
院里周老头正在门口摆修鞋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
“周爷爷。”张远走过去。
周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远子,醒了?”
“嗯,周爷爷,您这儿有木板、钉子、锯子吗?我想做个小箱子。”
周老头话少,人实在,点了点头:“有,在我屋后头,你自己拿,小心点。”
“谢谢您周爷爷。”
张远立刻去搬材料,都是些旧木板,结实够用。
他在院里找了个角落,叮叮当当开始做箱子。
他前世动手能力本来就强,加上这具身体年轻有力,锯木、钉钉、拼装,动作麻利,一看就不是生手。
院里人都看愣了。
“哎,张远还会做木工?”
“以前没见过啊……”
“嘿,瞧这手,还挺巧!”
张翠花撇撇嘴:“花把式,做个箱子能当饭吃?”
没人理她。
秀兰洗完衣服,端着盆回屋,路过张远身边时,悄悄停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箱,又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汗,轻声说:“张远,你…你慢点,别累着。”
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
张远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没事,很快就好。”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干净又阳光。
秀兰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低下头,快步跑回屋,心脏砰砰直跳。
她靠在门板上,手捂着胸口,脑子里全是刚才张远的笑容。
好像……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张远,闷、蔫、不敢看人。
现在的他,稳重、有劲、眼睛亮,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秀兰轻轻咬着嘴唇,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院里,张远已经把冰棍箱做好了。
方方正正,刷上白灰(代替油漆),里面铺上旧棉被,保温效果一流。
他扛着箱子,试了试,大小合适,背着不累。
“成了!”
张远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步,搞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张远起床,洗漱,啃了两个凉馒头,背着冰棍箱,揣着那十七块五毛钱,出门了。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扫街的沙沙声。
他一路走到街口的副食批发点,批发冰棍。
奶油冰棍三分五,水果冰棍三分,他批发了五百根,几乎把所有钱都投了进去。
箱子装满,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张远背着箱子,直奔最近的工人文化宫电影院。
这里早上放早场,人最多。
刚到地方,电影散场,人流涌出来。
张远深吸一口气,喊出了这辈子第一声吆喝:
“冰棍——五分一根!奶油冰棍——水果冰棍——!”
声音清亮,穿透人群。
一瞬间,好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冰棍,是最解馋的东西。
张远看着围过来的人,看着手里递过来的五分硬币,看着一张张朴实热情的脸,心里忽然滚烫。
他知道,他的八零年代,他的新人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