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矿岛,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昏暗的煤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发霉的皮革味,以及一种只有在极度潮湿的环境下才会产生的、淡淡的铁锈味。
这里是“深海”的情报中枢。
与其说是高科技的指挥中心,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档案室。无数个木质的档案柜靠墙而立,柜子里塞满了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报纸碎片、船员日志、甚至是被窃听的信件残片。
“代号‘乌鸦’。”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正在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用红线连接着几个不起眼的标记。
他是罗杰斯,铁矿岛的情报官。也是萨卡斯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长官。”
罗杰斯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萨卡斯基站在门口,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那个CP9的特工,到了吗?”
“到了。”
罗杰斯放下裁纸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他现在就在隔壁的审讯室里。按照您的吩咐,没有给他任何食物和水。也没有给他任何光线。”
“但他很安静。”
萨卡斯基走进房间,坐在一张破旧的皮椅上。
“他叫什么名字?”
“加尔·巴斯。”
罗杰斯翻开文件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CP9特工制服,戴着标志性的面具。他的眼神冷峻,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CP9高级特工,代号‘猫头鹰’。擅长潜行、暗杀,以及……情报截获。”
“他的履历很漂亮。在过去十年里,他参与了二十三次秘密行动,从未失手。世界政府内部对他的评价是——‘最完美的影子’。”
萨卡斯基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在桌子上。
“完美的影子,往往也是最孤独的影子。”
“他的弱点是什么?”
罗杰斯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就是最精彩的地方,长官。”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手写的、字迹潦草的信件复印件。
“加尔·巴斯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杀手。或者说,他并不像CP9宣传的那样,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战斗机器。”
“他在东海,有一个家。”
萨卡斯基挑了挑眉。
“家人?”
“是的。一个妻子,和一个八岁的女儿。”
罗杰斯指着信件上的字迹。
“这封信,是三个月前,从东海的一个小渔村寄出来的。收信人是加尔·巴斯。寄信人,是他的妻子,莉莉。”
“信里写了什么?”
“绝望。”
罗杰斯的声音变得低沉。
“莉莉在信里说,村子附近的贵族看上了他们的土地。那些贵族勾结了海军驻军,强行征收了他们的渔场。现在,他们一家失去了生计,只能靠借高利贷度日。”
“高利贷的利息很高。每个月,莉莉都要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来还债。但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卖了。”
“她在信里问加尔·巴斯,什么时候能回来。问他还爱不爱她们母女。问他还记不记得女儿的生日。”
萨卡斯基静静地听着。
“加尔·巴斯回信了吗?”
“没有。”
罗杰斯摇了摇头。
“CP9的特工,是不允许有家人的。一旦被发现,他的家人就会被世界政府‘处理’掉。所谓的‘处理’,您懂的。”
“所以,加尔·巴斯只能假装没有收到这封信。他只能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死。他的心,在滴血。”
萨卡斯基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还有就是钱。”
罗杰斯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从某个地下黑市银行弄来的账单。
“加尔·巴斯为了维持家人的生活,私下里接了一些‘私活’。他利用CP9的渠道,帮一些地下势力传递情报,或者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他欠了很多钱。高利贷的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已经快要还不起了。”
“就在三天前,他的债主给他发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还钱,他们就去东海,‘拜访’他的妻子和女儿。”
萨卡斯基看着那份账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所以,他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也是一个被高利贷逼得快要发疯的赌徒。”
“是的。”
罗杰斯点了点头。
“他是一个典型的、被世界政府压榨得快要崩溃的底层特工。他忠诚,但他更爱他的家人。他贪婪,但他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是一个……有弱点的人。”
萨卡斯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带我去见他。”
审讯室。
这里没有刑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加尔·巴斯坐在桌子的一侧。
他没有戴面具。那张脸上,满是胡茬,眼神疲惫而空洞。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绑在身后。身上的黑色风衣已经被汗水浸透,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光线。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种让人发疯的寂静。
他在等待。
等待审判,或者……等待死亡。
“吱呀——”
铁门被推开了。
萨卡斯基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海军大衣,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加尔·巴斯。”
萨卡斯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加尔·巴斯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就被一种死灰般的绝望所取代。
“你们杀了我吧。”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锯木头。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也没有背叛世界政府。我只是……太累了。”
萨卡斯基没有理会他的求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子上。
信封滑过桌面,停在加尔·巴斯的面前。
“看看这个。”
加尔·巴斯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是打开的。里面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的渔船上,笑得灿烂。
那是他的妻子,莉莉。和他的女儿,小梅。
加尔·巴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们……”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她们在哪?你们把她们怎么了?”
萨卡斯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她们很安全。现在,她们在铁矿岛的‘避难所’里。”
“避难所?”
加尔·巴斯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们已经脱离了那个贵族的魔爪。也脱离了那些高利贷债主的追杀。”
萨卡斯基指了指那张照片。
“我派人去了东海。花了两百万贝里,买通了那个贵族。又花了五百万贝里,替你还清了所有的高利贷。”
“现在,你的妻子和女儿,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充足的食物,有干净的水,有医生。她们……很安全。”
加尔·巴斯呆呆地看着萨卡斯基。
“为什么?”
“为什么?”
萨卡斯基冷笑一声。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做事。”
“帮你做事?”
加尔·巴斯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愤怒,有恐惧,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是一个CP9的特工。我受过最严格的忠诚训练。你不可能收买我。”
“忠诚?”
萨卡斯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世界政府给了你什么?给了你荣誉?给了你地位?还是给了你足以养活家人的薪水?”
“他们把你当成一条狗。一条可以随时抛弃的狗。当你咬不动敌人的时候,他们就会把你杀掉。”
“看看你的手。”
萨卡斯基指了指加尔·巴斯的手。
“你的手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但你的指关节上,也有老茧。那是为了给家里寄钱,私下里打黑拳留下的。”
“你为了那个所谓的‘忠诚’,付出了多少?你的健康,你的家庭,你的尊严。”
“而现在,你甚至保护不了她们。”
萨卡斯基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插进加尔·巴斯的心里。
加尔·巴斯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能给你什么?”
萨卡斯基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能给你自由。给你家人安全。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加尔·巴斯猛地抬起头。
“什么事?”
“我要世界政府的加密通讯密钥。”
萨卡斯基盯着他的眼睛。
“我要知道,五老星在说什么。我要知道,海军本部在计划什么。”
“你疯了……”
加尔·巴斯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只有五老星和CP9的最高长官才有。我只是一个执行任务的特工,我怎么可能……”
“不,你有办法。”
萨卡斯基打断了他。
“你是‘猫头鹰’。你是CP9里,最擅长潜行和窃取情报的特工。”
“我知道,你曾经参与过一次‘密钥’的护送任务。虽然你没有接触到密钥本身,但你接触到了负责保管密钥的‘书记官’。”
“那个书记官,有一个弱点。他好色。而你,利用这一点,在他最常去的那家酒馆里,安排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你的人。对吗?”
加尔·巴斯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
萨卡斯基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手绘的图纸。
“我还知道,那个书记官,有一个习惯。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酒馆后巷的那口枯井里。”
“那口枯井的井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他把密钥的备份,藏在了那块砖的后面。”
加尔·巴斯彻底震惊了。
他看着萨卡斯基,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能救你家人的人。”
萨卡斯基站起身,走到加尔·巴斯面前。
“加尔·巴斯,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知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世界政府已经抛弃了你。他们派你来,就是想让你死。他们想用你,来掩盖那个矿场的秘密。”
“现在,我给了你一条生路。”
“帮我拿到密钥。我就放你和你的家人走。我会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在新世界的一个小岛上,过完下半辈子。”
“如果你拒绝……”
萨卡斯基的脸色变得阴冷。
“我就把你送回去。送回那个地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妻子和女儿,被那些贵族和债主折磨致死。”
加尔·巴斯低着头,沉默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
加尔·巴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异常坚定。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三天后。
世界政府,圣地玛丽乔亚。
CP9总部,机密档案室。
这里是整个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厚重的合金大门,需要三把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室内装有最先进的震动感应器和红外线警报系统。
但在加尔·巴斯眼里,这些所谓的“先进”,不过是纸糊的墙壁。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CP9特工制服,戴着面具,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站在档案室的门口,深吸一口气。
为了莉莉。
为了小梅。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档案室内,空无一人。
只有无数个巨大的保险柜,整齐地排列着。每个保险柜上,都贴着一张标签。
“海军本部通讯记录。”
“司法岛行动档案。”
“五老星会议纪要。”
加尔·巴斯的目光,锁定了房间最深处的一个保险柜。
那里,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
“最高机密:加密通讯密钥。”
他走到保险柜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万能钥匙。
这是罗杰斯给他的。
“咔嚓。”
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加尔·巴斯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那是“暗号本”。
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水晶制成的钥匙状物体。那是“加密密钥”。
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里装有最原始的机械式防窃报警装置。一旦他拿走东西,警报就会响。
但他不需要拿走。
他只需要……复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蜡模,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水晶密钥放进去,压出一个清晰的印痕。
然后,他拿出一台微型的胶卷相机,对准那本暗号本,开始快速地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
每一张胶卷,都记录着世界政府最核心的秘密。
就在他拍完最后一张胶卷,准备关上盒子的时候。
“加尔·巴斯。”
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加尔·巴斯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CP9的长官,斯潘达姆。
斯潘达姆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眼神迷离,显然是喝醉了。
“我听说,你去执行任务回来了。”
斯潘达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打了个酒嗝。
“怎么样?那个‘深海’的矿场,好玩吗?”
加尔·巴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长官。任务失败。那个矿场……已经被毁了。”
“毁了?”
斯潘达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毁了好!毁了好啊!反正那也是五老星的秘密项目,跟我们CP9有什么关系?”
他走到加尔·巴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灰心。只要你还忠于世界政府,忠于我,斯潘达姆,你就有好日子过。”
加尔·巴斯低着头,掩饰住眼中的厌恶。
“是,长官。”
“去吧。把你的报告交上来。然后……滚回去休息吧。”
斯潘达姆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加尔·巴斯拿起公文包,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经过斯潘达姆身边的时候。
“等等。”
斯潘达姆突然叫住了他。
加尔·巴斯的心跳猛地加速。
“你的公文包……”
斯潘达姆眯着眼睛,指着加尔·巴斯手中的公文包。
“怎么这么鼓?”
加尔·巴斯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是我在任务中搜集到的一些情报。准备存档的。”
“情报?”
斯潘达姆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公文包。
“给我看看。”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公文包的瞬间。
加尔·巴斯猛地转过身。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长官。”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是最高机密。只有五老星才有权查阅。”
“你……”
斯潘达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特工会这么大胆。
“你敢顶撞我?”
“不敢。”
加尔·巴斯低下头。
“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职责。”
斯潘达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行了,行了。别摆出这副死人脸。”
他缩回手,重新拿起酒杯。
“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加尔·巴斯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直到走出CP9总部,直到坐上回程的船只。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他手里,紧紧地握着那个公文包。
里面,装着那个蜡模,和那卷胶卷。
那是……通往胜利的钥匙
铁矿岛,地下情报室。
萨卡斯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水晶密钥的复制品。
那是加尔·巴斯用蜡模倒模出来的,用特殊树脂浇筑而成。
虽然不能直接使用,但足以用来分析其内部的折射频率。
罗杰斯站在一台巨大的、由无数个铜管和线圈组成的机器前。
那是“窃听者”。
一台由罗杰斯亲手改装的、专门用来截获和破解世界政府通讯的机器。
“长官,连接成功。”
罗杰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我们已经接入了世界政府的通讯频道。”
萨卡斯基点了点头。
“试一下。”
罗杰斯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树脂密钥插进机器的一个插槽里。
然后,他戴上一副巨大的、像是耳机一样的听筒。
“滋……滋……”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突然。
一个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苍老、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声音。
“……矿场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那个‘深海’,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
“但我们还有后手。”
“通知海军本部。让他们立刻执行‘净化计划’。”
“不管那个‘深海’是谁,不管他背后是谁,都要把他……彻底抹杀。”
罗杰斯猛地摘下听筒,脸色变得苍白。
“是五老星。”
他看着萨卡斯基。
“他们要发动‘屠魔令’了。”
萨卡斯基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个代表着世界最高权力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咆哮。
“净化计划……”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罗杰斯。”
“是,长官。”
“通知所有潜伏在海军本部的‘鼹鼠’。让他们立刻撤离。”
“通知铁矿岛的所有守卫。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还有……”
萨卡斯基转过身,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暴虐而疯狂的火焰。
“给加尔·巴斯和他的家人,准备一艘快艇。送他们离开。”
“他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现在,轮到我们了。”
深夜。
加尔·巴斯站在铁矿岛的码头上。
他的妻子,莉莉,紧紧地抱着女儿,小梅。
他们一家三口,就要登上那艘快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长官。”
加尔·巴斯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萨卡斯基。
“谢谢。”
萨卡斯基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远方的海面。
“你不需要谢我。”
“你只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加尔·巴斯沉默了片刻。
“你会赢吗?”
萨卡斯基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不反抗,就一定会输。”
加尔·巴斯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了快艇。
快艇发动,向着远方的黑暗驶去。
萨卡斯基站在码头上,直到快艇的影子彻底消失。
“长官。”
罗杰斯走到他身边。
“他们安全了。”
萨卡斯基点了点头。
“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