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都是命

暴雨砸在海泥糊成的屋顶上，噼啪声像要把这破屋掀翻。

陈越缩在矮凳上，捧着豁口的陶碗，碗里的野菜粥稀得能映出他蜡黄的脸，这就是他和陈母的午饭，至于陈父，还躺在里屋的硬板床上休息，连起身喝口热粥的力气都没有。

“慢点喝，别呛着。”

王氏往陈越碗里拨了半块黑乎乎的糠饼，自己却只舀了半勺野菜汤，“你爹今早疼得厉害，那海草敷着压根不管用……上次你爹受伤，欠的珠课还没补上呢……”

陈母喃喃说着，陈越咬了口糠饼，粗糙的麸皮刮得嗓子生疼。三天前，他还在现代的图书馆里查古代盐铁史，一睁眼就躺在珠寨的海滩上，成了这个刚被暗流卷走的同名少年陈越。

“李三叔家昨天又被珠吏催了，说再交不上三颗下等珠，就要拿他家的船抵。咱们珠户要是没了船，日子该怎么过啊！

去年东头的阿福，就是因为珠课差两颗，被珠吏拉去修海堤，到现在都没回来。咱珠户的命，真的薄啊，唉！”

王氏说着抹了把眼角，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破渔网，那是家里唯一的营生工具，如今却被暴雨淋得湿透，沉甸甸地垂着。

陈越心里泛起苦涩，穿越这三天，他已摸清了处境。

这雷州府合浦珠寨的珠户，都被官府编了珠籍，世世代代只能下海采珠，想转行就是逃户，抓回来轻则打断腿，重则流放。

原主就是为了凑齐上月欠的两颗下等珠，冒险去礁石缝里找珠贝，才被冰冷的暗流卷走。

里屋传来陈父压抑的呻吟，陈越连忙放下碗走过去。

木板床上的陈父右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伤口边缘泛着乌紫，那是半个月前采珠时被礁石撞的。

“爹，等雨停了我去采珠，换了钱就给你抓药。”陈越轻声说着。

陈父喘着气摇头，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胳膊：

“别去深海……那地方暗流凶……”

陈父话说到一半就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震得伤口发疼。陈越看着父亲蜡黄的脸，再想想屋外的暴雨和催命的珠课，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穿越三天，陈越不是没想过出路。

逃？珠寨四面都有珠吏和海鲨帮的人守着，没有许可根本出不去。

学门手艺？他除了原主留下的采珠本事，啥也不会，再说匠人也不收珠户。

攒钱赎籍？陈越打听过硬价，至少五十两白银，那是一个珠户怎么攒，都攒不出的数。

临近中午，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珠寨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声，穿透雨幕直往屋里钻。

“是李家婶子的声音！”王氏脸色煞白，扶着墙就要往外走。陈越也心头一紧，刚要抬腿，眼前突然泛起一阵淡蓝色的光晕，一块半透明的虚幻面板凭空浮现出来：

【姓名：陈越

身份：雷州府合浦珠寨珠户

状态：溺水后遗症（轻微）、长期营养不良

技能：采珠（熟练21/300）、翻浪呼吸法（未入门）】

“发现技能，是否花费一两白银，简化采珠？”

“发现功法，是否花费一两白银，简化翻浪呼吸法？”

陈越惊得后退一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矮凳。

这是……

陈越的指尖虚虚碰了碰面板，触感冰凉却又毫无实感，目光停在“翻浪呼吸法（未入门）”上。

珠寨曾有位老珠户，说这法子不仅能拉长水下憋气时长、稳住暗流中的身形，长期练还能强健体魄，驱散体内积寒。

老珠户在世时免费传给了寨里人，可这法子讲究气息沉滞、经脉联动，原主练了大半年，连入门都没摸到。

“阿越！快出来看看！”屋外王氏的呼喊声带着哭腔，打断了他的愣怔。

陈越连忙收敛心神，面板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他冲出屋门，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只见几个汉子披着破烂的蓑衣，抬着一副用渔网扎成的担架，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李家走去。

担架上盖着块发黑的粗布，下面的人一动不动，李家婶子扑在旁边，哭得肝肠寸断：“我的男人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为了那几颗破珠，你把命都搭进去了啊！”

周围的人家纷纷探出头，看清担架后都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被暴雨搅得断断续续。

“是李老三……今早偷偷出海了，说再不交珠课，珠吏就要抓他去充军。”

“这么大的雨，深海里的暗流能把船掀翻，他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一个老珠户摇着头叹气，脸上满是麻木的悲凉，“这已经是这月第三个了……”

陈越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昨天还看见李老三在晒珠场补渔网，说要等雨停了去浅滩碰碰运气，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一夜，人就没了。

担架经过时，粗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李老三青紫肿胀的脸，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裂开的贝壳，里面嵌着一颗小小的下等珠——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成果。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七八条穿着短褂、腰挎短刀的汉子踏着泥水走来，为首的疤脸一眼就认出了李家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老三的珠课该交了吧？别以为人死了就能赖账。”

李家婶子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扑上去抓住疤脸的裤腿：“他就是为了凑珠课才冒雨出海的！人都没了，哪还有珠啊！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

“行好？”

疤脸一脚踹开她，“海鲨帮替你们挡着山贼，珠吏那边也得打点，这钱从哪来？要么交珠，要么就把你家丫头抵债，自己选！”

疤脸身后的汉子立刻冲进李家屋，翻箱倒柜的声音混着小女孩的哭喊声，在暴雨中格外刺耳。

陈越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还没等他细想，疤脸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带着审视的凶光，径直朝他和陈母走来。

“还有你们家，”疤脸的脚踩在陈越家门槛上，泥水顺着裤脚滴落，“十天后交不出两颗下等珠，后果你们自己明白！”

陈母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拉着陈越往后退了两步，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一定凑，一定凑……”她的声音发颤，哪有半分底气，只是本能地求饶。

疤脸“嗤”了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又转向其他探出头的珠户，厉声吼道：“都听好了！珠课一到，谁也别想赖账！要么交珠，要么交人，海鲨帮可没耐心等你们磨磨蹭蹭！”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的李家婶子，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珠寨里的骚动渐渐平息，邻居们都缩回头，紧闭房门，刚才还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彻底消失，只剩下李家婶子压抑的哭喊声在暴雨中飘着，格外凄凉。

陈越扶着脸色发白的陈母，慢慢退回屋里。

“外面咋了？吵得这么凶。”

里屋的陈父听见动静，费力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陈母连忙走过去按住他，眼眶通红地把李老三冒雨采珠送命、海鲨帮上门逼债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添上疤脸的警告，声音哽咽：“这日子可咋过啊……”

陈父僵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拍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无奈的低语：“都是命……”

陈越没接话，独自走到屋角的阴影里，再次唤出了那块淡蓝色的面板。

陈越的目光在“翻浪呼吸法（未入门）”和“是否简化”之间来回徘徊。

十天后的珠课是死线，逃不掉也躲不开，靠蛮力采珠和李老三没区别，但这个简化又是什么意思？

竟然需要一两白银，如今陈越手里有一两多白银，是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的。

陈越怔在那里半晌，最终在心里默念：“我要简化翻浪呼吸法。”

下一刻，陈越袖中的一两白银一下消失不见，视线中的面板微微闪烁。

“简化翻浪呼吸法中……简化成功……翻浪呼吸法→呼吸！”

呼吸？

陈越脑海中还没转过弯，突然看到面板上代表自己的信息发生了变化。

【技能：采珠（熟练21/300），翻浪呼吸法（第一层1/100）】

随着陈越不断呼吸，翻浪呼吸法后面的那个数字，不断上升。不过片刻工夫，已经变成了第一层10/100。

与此同时，大量有关翻浪呼吸法感悟涌进陈越的脑海：吸气时要沉腹纳气，将气息稳住在丹田，呼气时要循序渐进，顺着水流的方向调节呼吸节奏……

随着翻浪呼吸法后面的数字不断上升，原本因为淋了雨而发冷的身躯，竟慢慢泛起一丝暖意，四肢也仿佛多了些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