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盯着我,眼神像两把刀。
“昨晚子时,你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去乱葬岗见唐暗了?那等于把他卖了。说我一直在家睡觉?他肯定不会信。
赵烈等了三息,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行了,别编了。”他摆摆手,“你不在家。”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我来过。”他说,“子时刚过,我敲了你的门,没人应。”
我愣住了。
他来过?
“你来找我干嘛?”
“老爷子让我来给你送个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结果你不在。”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赵”字。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老爷子让我亲手交给你,说你看了就明白。”
我拿起信封,没急着拆。
“赵烈,”我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昨晚的事不是我干的,你信不信?”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信。”
“为什么?”
“你要是想杀人,用不着暴雨梨花针。”他说,“你那枪,比那玩意儿好使多了。”
我也笑了。
他把笑容收起来,正色道:“但武魂殿不信。他们认定了这事跟唐门有关,跟你有关系。周烈今天一早就去城主府了,要求全城搜捕。”
我心里一沉。
“搜谁?”
“所有跟唐门有关系的人。”他盯着我,“你认识唐暗的事,瞒不住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陆晨,你老实告诉我,昨晚你到底去没去乱葬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去了。”
他脸色一变。
“见到唐暗了?”
“见到了。”
“那五个人是他杀的?”
“不是。”
“你亲眼看见了?”
“我没看见他们死,但唐暗说不是他杀的。”
赵烈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
我想了想。
“信。”
“为什么?”
“他要杀我,早就杀了。”我说,“用不着绕这么大弯子。”
赵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行吧。”他转身,往外走,“你最好是对的。”
“等等。”我叫住他,“那个信封,什么意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
我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我拆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老地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赵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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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我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
街上到处都是武魂殿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腰间挎着武器,三五成群地在街上巡逻。每看到一个年轻人,就要拦下来盘问半天。
王婶的包子铺今天没开门。李木匠的铺子也关了。张裁缝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整个东街,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我坐在院子里,擦着枪。
三把步枪,五把手枪,两百发子弹。
全擦了一遍。
擦完了,又装回去。
装完了,又拿出来再擦一遍。
就这么折腾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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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差一刻,我出门了。
没走正门,翻墙出去的。
外面很黑,月亮还没出来。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贴着墙根,一路摸到城东。
那个豁口还在。我翻过去,落在城墙外面。
乱葬岗。
又是乱葬岗。
我往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前面有个人影。
站在一棵枯树下面,一动不动。
我握紧枪,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赵无极。
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袍,拄着那根拐杖,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人。
全是黑衣服,腰里别着武器,一看就是赵家的私兵。
我站住了。
“赵老爷子,这是……”
“别紧张。”他转过身,看着我,“这些人不是冲你来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我面前。
“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武魂殿要抓你。”
“我知道。”
“他们认定了你跟昨晚的命案有关。”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瞪了我一眼,“周烈今天去城主府,不是要搜捕,是要人。他要城主把你交出去。”
我心里一沉。
“城主答应了?”
“没有。”他说,“城主说,你没有犯事,不能随便抓。但周烈说了,三天之内,不交人,武魂殿就自己动手。”
我沉默了。
赵无极看着我。
“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武魂殿要杀我。”
“不只是你。”他说,“是所有人。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那个卖包子的王婶,那个打家具的李木匠,那个裁衣服的张裁缝——他们都会死。”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武魂殿要立威。”他说,“死了八个人,要是不做点什么,以后谁还怕他们?”
我握紧手里的枪。
“那我更不能让他们抓了。”
“不抓你,他们就杀别人。”赵无极盯着我,“你跑得掉,王婶跑得掉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子,我给你两条路。”
“什么路?”
“第一条,你现在就跑,跑得越远越好。我派人护送你出城,保你平安。”
我看着他。
“第二条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令牌。
赵家的令牌。
但不是之前那种。
这块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令”字。
“拿着这个,去赵家。”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赵家的人。”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些枪。”他说,“你那十把枪,救了赵家一命。”
“救了赵家?”
“对。”他点点头,“三天前,孙家来找麻烦。我让赵烈带着你那十把枪,一人一把,站在门口。孙家的人一看,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令牌塞进我手里。
“小子,你是个能人。赵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低头看着那块金色的令牌。
沉甸甸的。
“赵老爷子,”我抬起头,“我选了第二条路,王婶他们怎么办?”
他笑了。
“你入了赵家,就是赵家的人。”他说,“赵家的人,谁动谁死。”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个老人的脸,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我握紧那块令牌。
“好。”
他点点头。
“走吧。”
他转身,带着那二十多个人,往城里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城墙豁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乱葬岗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那些坟包像是无数个沉默的灵魂。
今晚之后,我的命运,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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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搬进了赵家。
一个独立的院子,不大,但干净。有卧室,有书房,还有一个专门给我用的铁匠铺。
赵烈带我逛了一圈,指着那个铁匠铺说:
“老爷子说了,这里的东西你随便用。不够的,让人去买。”
我走进去看了看。
炉子、铁砧、锤子、钳子——全是新的。墙角的架子上,堆满了玄铁、精铁、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金属。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怎么了?”赵烈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起我爷爷那个铁匠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这就是你的了。”
我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周烈今天又去城主府了。”
我心里一紧。
“要人?”
“不是。”他回过头,看着我,“他撤了。”
我愣住了。
“撤了?”
“对。”他笑了,“城主告诉他,你现在是赵家的人。他想了半天,没说一句话,走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赵家。
这块金色的令牌,真的值这么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欠赵家一份情。
很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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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
风很凉。
我掏出那块金色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小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
赵无极站在门口。
我站起来。
“老爷子。”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他点点头,看着月亮。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睡不着。”
我看着他。
“您杀人?”
“年轻时候的事了。”他说,“那时候我也是个铁匠,跟你一样,没武魂,没魂力。有一天,一伙山贼来村里抢东西,我拿着打铁的锤子,砸死了一个。”
我没说话。
他看着月亮,继续说。
“那之后,我三天没睡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个人的脸。”
“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他转过头,看着我,“这世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杀你的亲人,杀你的朋友。”
我沉默着。
他站起来。
“你那些枪,是好东西。”他说,“但枪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得有活人的路。”
我看着他。
“什么路?”
“跟着赵家走。”他说,“赵家不倒,你就不倒。”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月亮还是那么亮。
风还是那么凉。
但我的心里,好像没那么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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