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王朝的江山,始于一场被史书精心雕琢的“礼让”。
八十三年前,前朝“成康皇帝”在位的最后一个秋天。九月丙午,霜降,长安城却无半分寒意。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被官府组织前来“欢送”的百姓,他们茫然地看着那位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的皇帝,徒步从宫城正南的明德门走出。他的身后,跟着三百余名神色各异的宗室与大臣,所有人未乘辇,未骑马,步行三里,直至城外灞桥旁的天坛圜丘。
大将军萧远,此刻正率三万玄甲军,肃立于圜丘之下。他甲胄未除,腰间佩剑。
成康帝走至萧远面前三步,驻足。他解下腰间那柄传承了十二代帝王的“龙渊剑”,又自宦官托盘中捧起一方以玄色丝绦系好的玉玺——和氏璧雕琢,螭虎纽,一角镶金。他双膝缓缓跪地,将剑与玺高举过顶,声音不大,却因全场死寂而字字清晰:
“朕察天命,知神器当归有德。自去岁以来,关中地动,河东大旱,皆朕失德所致。大将军萧远,功盖寰宇,德被苍生,百姓仰之若日月。朕愿效尧舜故事,以此社稷相托,望将军……莫辞。”
史料记载的场面,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萧远“惊骇倒退,伏地叩首至血流”,连称“臣万死不敢”。如此“推让”三个回合,直至身后的将士齐声高呼“请大将军顺天应人”,围观人群中几位事先安排好的耆老开始哭泣跪求,萧远方才“涕泪横流,颤抖受玺”。
这场被后世称为“灞桥禅让”的仪式,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次日,萧远于同一座圜丘祭天,宣布改元“天启”,国号“大昭”。前朝成康帝被封为“安乐公”,赐洛阳宅邸,奴婢三百,食邑万户——虽实无寸土,但名份极高。前朝宗室二十七脉,皆封侯爵,迁居洛阳南部的“崇化坊”,由朝廷供养。一时间,天下文人竞相称颂,谓之“不流血而鼎革,至仁至德,千古未有”。
最初的荣光,确实耀眼。太祖萧远出身行伍,知兵事,亦重农桑。天启年间,颁布《均田令》与《租庸调法》,轻徭薄赋,清查户丁,天下仓廪渐丰。至太宗萧彻“永昌”年间,国力达至顶峰。史载永昌七年,户部统计:全国在册户数八百九十三万,口数五千二百余万。长安太仓、洛阳含嘉仓积粟皆过千万石,陈米腐烂而新米又至。丝绸之路驼队昼夜不绝于敦煌阳关,长安西市专设“胡商坊”,定居番商及其家眷逾两万人。彼时长安孩童歌谣唱道:“永昌年,粟满田,胡儿牵马来换绢。”
腐坏的种子,恰恰在极盛时埋下。
隐患的爆发点,在于皇位的传承,以及那堵名为“丹凤门”的宫墙。
第四任皇帝穆宗萧恪,在位第十五年,“承光”十四年冬,病重。他共有七子,其中皇后所出的嫡子萧允已被立为太子十六年,时年三十四岁,居于东宫“明德殿”。而最得穆宗晚年宠爱的,却是贵妃所生的皇三子楚王萧竞。萧竞时年二十九,封地在富庶的扬州,却常年借“孝养”之名留居长安王府,结交禁军将领,其府中蓄养的江南剑士、关东死士,已达六百余众,远超亲王仪制。
承光十五年正月初三,穆宗呕血昏迷,药石罔效。宫城九门悄然落锁。太子萧允得皇后报信,抢先行动。他亲率东宫卫率一千二百人,持械直扑宫城南面正门——丹凤门。守将右监门卫中郎将原是太子旧部,未作抵抗即开门迎入。太子迅速控制丹凤门至紫宸殿一线,将昏迷的皇帝“保护”起来,并紧闭皇帝寝宫长生殿所有门户。
然而,楚王萧竞的动作只慢了半刻。他在宫中的眼线——一名掌管皇帝衣冠的六品尚衣奉御——拼死从排水暗渠爬出报信。楚王闻讯,知已失先手,竟铤而走险。他未走南面诸门,而是率七百死士,趁夜色绕至宫城东北角的兴安门。此门守将曾受楚王重贿,佯装不察,放其潜入。楚王的目标明确:直扑皇子与妃嫔聚居的东内苑,欲擒获或控制其他皇子,尤其是年仅八岁、母族显赫的皇七子,以此挟制太子。
两支兵马最终在分隔前朝与后宫的永巷北口遭遇。
那是承光十五年正月初四,寅时三刻,天上飘着细雪。火把的光在两侧高耸的宫墙上跳跃,将厮杀的人影拉得鬼魅般狭长。太子卫率披玄甲,持制式横刀与长戟;楚王死士多穿暗色劲装,用利于巷战的短刀、铁尺与手弩。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以及皮靴踏在积雪与血泊里的粘腻声。永巷的青石板地被染红,雪落即融。
厮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太子卫率毕竟人多,且训练有素,逐渐将楚王死士逼向永巷尽头一堵死墙。楚王萧竞身中三箭,背靠宫墙,最终被太子亲卫统领一刀贯腹。据说他死前瞪视着丹凤门方向,嘶声道:“那门……本是我的……”
太子萧允踏着尚未凝固的兄长血迹,于当日午时在紫宸殿匆匆即位,宣布改元“永平”。他下令清洗楚王府及党羽,牵连诛杀者超过两千人,其中包括十七名四品以上官员。经此一夜,新皇再无安全感。他不再信任任何宗亲,甚至对同胞兄弟也心存猜忌。他将护卫宫廷最重要的力量——左右神策军共四万人的兵权,交给了自幼服侍他的宦官头目刘谨,并创设“枢密院”,以宦官任“枢密使”,掌机密,承旨宣发。宦官手握禁军、参预机要之祸,自此制度性地扎根于大昭的心脏。
此后的四十余年,皇位更替宛如走马灯,十三次易主中,仅三任皇帝得以自然病逝。
最惨烈的清洗,发生在“广德”年间。愍帝萧忧八岁登基,母后王太后临朝称制。太后之父王莽(同名虚构)任大将军,总揽朝政。为彻底杜绝外藩宗室对幼主的威胁,王氏父子罗织了一场波及天下的“巫蛊谋逆案”。他们从一名被废黜的妃嫔宫中“搜”出刻有皇帝生辰、插满银针的木偶,随即以此为引,大肆株连。
首当其冲的是穆宗长子、时任荆州大都督的荆王萧谅。天使持诏至荆州,称其“阴蓄甲兵,诅咒君上”。王府被围,萧谅自知不免,于正堂服毒自尽。其长子、年仅十五岁的世子被押送长安,腰斩于西市。荆王一脉,除襁褓幼儿没入掖庭为奴,余者皆死。
接着是太宗幼子一系的嗣吴王、宪宗胞弟韩王、在蜀地颇有贤名的蜀王……诏书一道道发出,囚车一辆辆驶向长安。有亲王在府中接到诏书,苦笑一声“愿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遂自焚而死,免了受辱。也有亲王试图反抗,如坐镇太原的晋王萧纲,集结王府兵三千据城,然不到十日便被朝廷大军攻破,城破后满门老幼百余口,自晋王以下,皆被枭首,头颅悬挂太原城门示众长达一年。
短短三年间,十一位亲王、四位郡王、以及无数关联的宗室子弟、门客僚属,共计一万七千余人,或被公开处决,或“暴毙”于流放途中,或“自尽”于囚牢之内。长安城中,每隔几日便有宗室府邸被查抄,女眷哭嚎声彻夜不绝。昔日车马盈门的亲王府邸,迅速门庭冷落,野草蔓生。百姓不敢再提“萧”字,谈及某座空宅,只以“那座挂了白灯笼的大宅”代称。
皇权的神圣性,在一次次对至亲血脉的残酷屠戮中,被剥蚀殆尽。当皇帝可以如此对待自己的叔伯兄弟,那么对待臣民,又能剩下多少仁心?
中枢的腐烂,迅速蔓延至四方。宦官集团与权臣外戚,在清洗完宗室后,开始了新的权力争夺与贪婪掠夺。宦官曹进忠的“聚宝司”,将官职彻底标价:上县县令,五千两白银;下州刺史,八千两;节度使府的判官、掌书记等要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宰相吕丰年则把持吏部考课,非其门生故吏或重金贿赂者,不得升迁。科举虽仍举行,但进士及第者,大半出于几家世代联姻的山东士族与关中门阀。寒门士子,纵有才华,也难觅晋身之阶。
地方藩镇,则冷眼看着中央的闹剧。宪宗萧固“贞元”初年,曾试图重振皇权,下诏要求各镇节度使“述职京师”,并派“度支使”前往核查各镇户口、财赋。诏书抵达魏博镇时,节度使田承嗣(虚构)当众将诏书掷于地上,脚踏而过,嗤笑道:“此纸可拭秽乎?”随即,河东、幽州、淮西三镇联兵二十万,号称“清君侧,诛奸佞(指宪宗信任的宰相谢文渊)”,一路西进,势如破竹。朝廷仓促集结的神策军一战即溃。最终,宪宗不得不含泪下旨,将忠心耿耿的宰相谢文渊以“专权误国”之罪腰斩于长安城西南的独柳树刑场,并将其首级函装,送往三镇军营“验看”。自此,“朝廷”二字,在骄兵悍将心中,再无半分重量。
压垮这个庞大帝国的最后一根巨木,是天灾,更是人祸。“永隆大疫”(天花与鼠疫混杂)自岭南商路传入,席卷大江以南,死者“十室五六,阖门尽殁,野无炊烟”。“三川赤地”则持续三年,黄河、淮河、长江中游流域,蝗旱相继,颗粒无收。官仓早已被贪墨一空,地方官吏不仅不赈济,反而加紧催逼残存的赋税。走投无路的饥民,以草根树皮为食,继而易子而食。终于,一个名叫王仙芝的盐贩,在曹州聚众千人,砸开官府粮仓,头缠黄巾,吼出了那句震动天下的口号——“天补均平!”
饥饿的流民如干柴遇烈火,从山东到河南,从淮南到荆襄,蜂拥而起。朝廷无力剿灭,只得采用最饮鸩止渴的办法:招安。将流民首领封为刺史、防御使,将其部众收编为官军。于是,昨日的饥民头目,今日便成了手握兵符、割据一方的节度使。大昭的天下,被这些新旧的军阀,切割得支离破碎。
时光荏苒,弹指间,已是天佑十六年。
末帝萧谅,三十二岁,在太极殿那把宽大冰冷的紫檀木龙椅上,已坐了十六个春秋。他每日的生活犹如精致的囚徒:寅时三刻,被宦官唤醒,在宫女服侍下穿戴那身重达三十斤的衮冕;辰时,于紫宸殿接受百官程式化的朝拜,听着枢密使曹进忠用尖细柔和的嗓音,在一旁低声提示“陛下,陇右奏捷,当赏”、“陛下,淮西请饷,当驳”;然后,在一份份他或许从未看清内容的奏疏上,用朱笔写下早已被拟定好的“可”、“依议”、“知道了”。他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宫城。他所能品尝的御膳,需经太监试毒;他所能阅览的书籍,需经宦官筛选。他像一个最华贵的符号,被供奉在帝国的中央,金光闪闪,却无声无息。
长安城依旧喧闹。东西两市人声鼎沸,胡商的琉璃器在阳光下闪耀,酒肆里胡姬的旋舞让人目眩,平康坊的丝竹声通宵达旦。只是,那通过大运河千里迢迢运来的江南稻米,十之八九直接进了宣武、淮西等强藩的军仓;各地州县上报的“祥瑞”和“丰稔”奏章下面,是胥吏如狼似虎、催科逼税逼得百姓卖儿鬻女的血泪。大昭的玄色龙旗,依旧在长安城头、在各州府衙门前无力地飘扬。但每个人,从宰相到贩夫,都心知肚明——
这面旗帜,早已遮不住天下的疮痍,也聚不起四散的民心。它只是历史舞台上尚未撤下的一件旧道具,在等待一阵足够猛烈的风将其撕碎,或是……一双意外而有力的手,将其重新攥紧,插上截然不同的巅峰。
而在帝国北疆,河东镇治所太原城以北两百里的“雁门军镇”,一个隶属于河东节度使麾下“武威军左营第三都”的新兵帐篷里,一个名叫林峰的年轻士卒,正从一场持续三天、几乎要了他性命的高烧中,挣扎着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而是黝黑、低矮、渗着水渍的帐篷顶。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汗臭、体味、霉菌、铁锈、以及某种动物粪便燃烧气味的复杂气息,粗暴地钻入他的鼻腔。耳边是粗重的鼾声、含糊的梦呓,以及帐篷外呼啸的风声。
他动了动,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疼痛。记忆碎片混乱地冲击着他的脑海:超市货架……加班盘点……一辆失控的卡车刺眼的灯光……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与灼热。
“这是……哪儿?”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盖过了一切外界杂音:
【检测到宿主意识恢复……时空坐标校准……】
【系统绑定中……1%…50%…100%】
【绑定成功。欢迎使用‘超级商场’辅助系统。】
【宿主:林峰。身份确认:大昭王朝河东镇武威军左营三都新征士卒。】
【新手任务发布:在当前环境下存活十二个时辰(一日夜)。】
【任务奖励:积分50点;‘新兵基础生存包’×1。】
【系统商城(一级)已开启,当前可用积分:0。请努力完成任务,解锁更多功能。】
林峰僵住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传来。
不是梦。
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一股更凛冽的寒风灌入,一个裹着陈旧皮袄、满脸胡茬、眼神凶悍的汉子探进头来,目光扫过,正好落在刚刚撑起半边身子的林峰脸上。
“哟?‘林小子’还没死透?”汉子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语气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没死就赶紧滚起来!今日轮到你跟老子去饮马河凿冰取水!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说完,帘子“啪”地落下,寒风被隔绝,但那呵斥的余音和沉重的脚步声,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林峰,或者说,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一个同样叫林峰、年仅十八岁、因家乡饥荒被强行征发而来的农家少年——残留的记忆和情感,如同解冻的冰河,混杂着恐惧、茫然、寒冷与饥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这陌生时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却明显年轻了许多的手。
超市理货员林峰的人生,结束了。
士卒林峰的乱世求生,或者……更多的一些什么,就在这帝国最北端、寒风呼啸的军镇帐篷里,伴随着脑海中那个神秘莫测的“商城”界面,正式拉开了它沉重而未知的帷幕。
远处的天际,晨曦微露,但云层厚重,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雪。而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它既定的、布满血污的轨迹,隆隆向前。只是,无人知晓,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以及他带来的那一点点“异数”,将会在这腐朽的巨轮上,刻下怎样一道截然不同的轨迹。
林峰被那大汉一喝,脑子里残留的晕眩和混乱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撑着手臂坐直,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眼前这大汉,在他刚刚融合的零碎记忆里,是负责管理他们这一“伙”(十人队)的“伙长”,姓周,名镇。周镇三十出头,是军中干了快十年的老兵油子,脸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疤,据说是早年跟北狄游骑搏杀时留下的。为人粗豪,脾气暴躁,但对手底下这十个新兵蛋子,倒也不算刻意苛待——当然,该干的苦活累活,一样不会少。
“周……周头儿?”林峰学着记忆里其他人的称呼,试探着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他迅速打量了一下自身和周围:身上裹着的是一层粗劣、僵硬、满是汗渍和污垢的灰褐色麻布军袄,下身是同色的袴(裤子),脚上一双露趾的破草鞋,用麻绳胡乱绑着。帐篷里横七竖八躺着、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带着困倦,身上气味熏人。帐篷角落堆着些破烂的皮甲、几杆木杆长枪,枪头锈迹斑斑。
周镇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雁门军镇,武威军左营第三都第七伙的营盘。林小子,你真烧坏脑子了?连这都忘了?”他语气不耐,但走近两步,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林峰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嗯,烧是退了点,算你命大。前几个害了这‘营热’的,可没你这么好运道。”
手上传来的老茧触感和力道让林峰一缩。他赶紧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没全忘,就是刚醒,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似的……周头儿,我这就起来。”他挣扎着想站起,却腿脚一软,差点又栽倒。这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高烧耗尽了体力,更别提原本的营养不良。
“哼,弱鸡仔子。”周镇哼了一声,却没再催,反而从自己腰间解下个脏兮兮的皮水囊,拔开塞子,递过来,“灌两口,缓一缓。真死在这儿,老子还得费劲上报,晦气。”
水囊里的水冰冷,带着一股浓重的羊皮腥味和说不清的涩味。林峰也顾不得许多,凑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两口。冷水入喉,刺激得他咳嗽了两声,但脑子确实更清醒了些。
“谢……谢周头儿。”他把水囊递回去,注意到周镇腰间除了这水囊,还挂着一柄带鞘的环首直刀,刀鞘磨损得厉害,但刀柄却被摩挲得油亮。周镇身上的皮袄虽旧,却还算完整,脚下蹬着一双表面起毛的牛皮靴,这可比林峰脚上的破草鞋强太多了。帐篷里其他人,大多穿着和林峰类似的破烂军袄,区别只在补丁的多少和位置。等级差异,一目了然。
周镇收回水囊,重新系好,不耐烦地挥挥手:“能动了就赶紧!穿上你那破袄子,外头冷得能冻掉卵蛋!跟老子去饮马河,今日轮到咱们伙和第八伙去取水。麻利点,第八伙的王麻子可不会等咱们!”
林峰不敢怠慢,忍着浑身的酸痛和冰冷,抓过那件冰冷的破袄裹紧。所谓“穿”,也就是胡乱套上,用一根草绳在腰间系住。他跟着周镇钻出低矮的帐篷。
一股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得他脸颊生疼。眼前是一个简陋的军营:几十顶和他们刚才待的差不多的灰褐色帐篷,杂乱无章地扎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下。远处是用粗糙原木钉成的简陋寨墙,瞭望塔上隐约能看到缩着脖子发抖的哨兵身影。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地面是冻硬了的黑土和残雪,泥泞不堪,到处是杂乱的脚印、车辙印以及冻硬的马粪。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牲畜粪便、金属锈蚀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量人群聚集的浑浊气味。
营地里有士兵走动,大多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远处传来隐约的喝骂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战马不耐烦的嘶鸣。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败、粗糙、寒冷的色调。
这就是大昭北疆,雁门军镇。一个王朝边疆最普通的屯兵据点。
林峰紧紧跟在周镇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冻土硌得他生疼,寒风无孔不入地往他破袄里钻。周围偶尔有士兵经过,投向他们的目光大多是漠然,或者带着点对新兵(林峰一看就虚弱)的轻蔑。
“周头儿,咱们……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取水?饮马河?”林峰试图从周镇嘴里套出更多信息,同时也在努力梳理脑中混乱的记忆碎片。饮马河……似乎是军镇西边三里外的一条小河,如今这季节,怕是早已冰封。
“废话,不然去井里?”周镇头也不回,脚步很快,“镇子里倒是有几口井,那水是给校尉、都头们,还有他们的亲兵用的。咱们这些丘八,还有营里的牲口,都得去河里弄。这鬼天气,河面冰得比城墙还厚,每次凿冰都得费老鼻子劲!”
他骂骂咧咧:“王麻子那伙人,上次凿冰就偷懒,分给咱们这边的冰窟窿又小又偏,打上来的水尽是沙子!这次老子非得占个好位置!”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队人,大约也是十个,由一个脸上果然有几颗白麻子的矮壮汉子领着。双方在狭窄的营道相遇,停了下来。
“哟,周疤脸,还没死呢?”那麻脸汉子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目光扫过周镇身后的林峰,尤其是在林峰虚弱的脸色和破烂的衣着上停留了一下,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是又捡了个病秧子?你们七伙真是人才济济啊,老弱病残快凑齐了。”
周镇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王麻子,闭上你的粪门!老子的人轮不到你放屁!倒是你,上次凿冰的事儿,老子还没跟你算账!”
“算账?”王麻子嗤笑一声,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几个士兵也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怎么算?就凭你身后这些连刀都拿不稳的新兵蛋子?周疤脸,别以为脸上多了道疤就真是个人物了,在这左营三都,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林峰的心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双方士兵之间弥漫的敌意。这种最底层的倾轧和争斗,恐怕在这军营里是家常便饭。
周镇额角青筋跳动,手也摸向了自己的刀柄。但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更大的呵斥声从旁边传来:
“都干什么呢?!聚在这里,想火并吗?!皮痒了是吧?!”
一个穿着黑色铁甲、头戴红缨范阳帽的军官,在一队明显更精悍、手持长戟的士兵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他脸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周镇和王麻子。
周镇和王麻子立刻松开刀柄,躬身抱拳:“刘都头!”
来人正是他们左营第三都的“都头”,刘骁。在武威军的编制里,“都”是基本作战单位,一都百人,设都头一名。刘骁是实打实靠着军功升上来的,据说武艺不错,治军也严。
刘骁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今日取水,第七伙、第八伙同去。若再敢生事,延误军务,你们两个伙长,连同手下,全部鞭二十,扣三日口粮!听清楚了?”
“是!”周镇和王麻子齐声应道,都不敢再有半分嚣张。
“哼!”刘骁不再理会他们,带着亲兵径直走了过去。
待刘骁走远,王麻子冲周镇啐了一口,低声道:“算你走运!走着瞧!”说完,带着他的人悻悻地朝营门方向走去。
周镇脸色铁青,但也只能压下火气,回头狠狠瞪了林峰和其他跟上来的七伙士兵一眼:“都听见了?给老子打起精神!谁他娘的今天掉链子,害老子挨鞭子扣粮,回去老子扒了他的皮!走!”
取水的队伍,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中,汇合了第八伙的人,一起走出了军营的木寨门。寨门外的荒野更加开阔,风也更大,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小路蜿蜒向西,远处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横亘在灰褐色的大地上,那就是饮马河。
林峰跟在队伍末尾,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寒冷、饥饿、虚弱,以及对这个陌生世界和自身处境的巨大茫然,包裹着他。但与此同时,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系统界面,却始终静静地悬浮着,提醒他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
【新手任务:在当前环境下存活十二个时辰。倒计时:十一时辰三刻。】
【任务奖励:积分50点;‘新兵基础生存包’×1。】
活下去……首先,得在这冰天雪地里,跟着这群充满敌意或漠然的古代士兵,完成这趟取水,然后熬过这一天一夜。
他抬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冰封的河流,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路,还长得很。而第一步,就是不能死在这取水的路上。
凿冰取水,整整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那过程,比林峰想象中艰难百倍。饮马河已经完全封冻,冰面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白色,厚得惊人。周镇用带来的破铁镐试了试,一镐下去,只在冰面上留下个白点,震得人手发麻。最后还是两伙人合力,选了个冰面看起来稍薄的位置,轮流用沉重的冰镐和找来的一段硬木桩子,一下下地凿、撞、撬。
寒风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破烂的衣衫,扎进骨头缝里。林峰很快冻得手脚麻木,嘴唇发紫,每一次挥动那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工具,都耗尽全力,气喘如牛。周镇和王麻子虽然不对付,但在凿冰这事上都不敢偷懒,毕竟完不成任务,回去真有可能挨鞭子。两伙人暂时放下了龃龉,闷头干活,只有粗重的喘息、工具的撞击声和偶尔几句催促的叫骂,在空旷的河岸边回响。
冰屑飞溅,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冰凉。虎口震裂了,渗出血,很快又冻住。第八伙那边,一个瘦小的士兵滑倒在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被王麻子骂得狗血淋头。林峰咬牙坚持着,脑海里系统的倒计时无声流淌,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终于,在太阳升到头顶,却又被铅云遮得只剩一片惨淡白光时,“咔嚓”一声裂响,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被打通了。浑浊的、冒着寒气的河水涌上来一点,旋即又被低温凝住边缘。
“快!打水!麻利点!”周镇吼着,亲自拿起一个用木头箍着、边缘已有裂口的破旧木桶,拴上麻绳,放进冰窟窿里。打上来的水半桶是冰碴子,半桶是带着泥沙的冰水。
两伙人带来的木桶、皮囊不多,大家轮换着打水,装满,再用扁担或直接手提肩扛,摇摇晃晃地往回运。冰水刺骨,即使隔着木桶,寒意也迅速渗透出来。林峰分到的是一对较小的木桶,他咬着牙,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抓起扁担,将桶挑起。扁担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压上了两座山。每一步,桶里的水都晃荡着,溅出冰冷的湿痕,浸透他本就单薄的破袄,寒意直透骨髓。
三里路,来时觉得漫长,回去时更是如同地狱。身体的热量被寒风和冰冷的担子迅速带走,林峰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想倒下的意志支撑。周镇和王麻子也没好多少,两人都沉默着,只顾埋头赶路,脸上都冻得青白。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扁担的吱呀声和压抑的喘息。
当军营那简陋的木寨墙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林峰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飘出去了。两个时辰的酷寒和重体力劳动,几乎榨干了他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最后一丝能量。
回到第七伙的帐篷附近,将水倒入指定的几个大储水陶缸里,周镇清点了一下数量,骂了句“勉强够用”,这才挥挥手,示意大家解散,可以“用饭”了。
所谓的“用饭”,是在营地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那里支着几口巨大的、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铁锅,锅底下柴火将熄未熄,冒着青烟。几个火头军(炊事兵)正拿着长柄木勺,有气无力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领饭的队伍已经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几列。士兵们拿着自己的碗——大多是粗糙的木碗或陶碗,有的干脆就是半个掏空的葫芦——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锅,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吞咽着。
林峰跟着周镇排到属于他们“都”的队伍末尾。他手里没有碗,正茫然间,周镇瞥了他一眼,从自己那件油腻的皮袄里掏出一个边缘磕掉了几块的粗陶碗,塞给他:“先用着,下次自己想法子弄一个。”语气依旧不耐,但这一路上,林峰看得出,这周镇对底下人,至少在这种基本的生存物资上,还算有点底线。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烧焦的麦麸混合着野菜的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仿佛是食物放久了的馊味。
终于轮到他们。火头军是个满脸油污的老兵,眼皮都不抬,用长勺从一个锅里舀起一勺灰褐色的、几乎看不出米粒的稀薄汤水,“哗啦”一声倒进林峰的陶碗里。那汤水清澈得几乎能照见碗底,只有零星几点可疑的、像是菜叶又像是杂草的碎片漂浮着。
接着,火头军又从旁边一个柳条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巴掌大小、硬得仿佛能砸死人的东西,“啪”地一声拍在锅沿上,算是递了过来。
林峰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冰冷、坚硬、粗糙,像一块风干了的泥巴。这就是他的午饭——一个麦饼,一碗“稀饭”。
他端着碗,拿着那块硬饼,跟着周镇走到一旁,和其他士兵一样,或蹲或坐,就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开始了这顿“盛宴”。
周镇自己显然已经习惯了,他先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喝了一大口那清汤寡水,然后拿起自己的那块黑饼,用力在锅边(已经没什么温度了)磕了磕,又用手掰了掰,才勉强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腮帮子鼓起老高。
林峰学着他的样子,先喝了一口那所谓的“稀饭”。一股淡淡的咸味(也许是放了点粗盐?)和浓重的焦糊味、霉味直冲鼻腔,汤水划过喉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热量,只有一股生水般的冰凉。他强忍着反胃,看向手里的麦饼。
借着昏暗的天光,他能看清这饼的“材质”:它根本不是用面粉做的,而是用带着大量麦麸、甚至可能连麦壳都没有完全碾碎的粗麦粒,混合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褐色的杂质(也许是豆渣?草籽?甚至泥土?)压制烘烤而成。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散发着一种陈年谷物和焦苦的味道。
他试着像周镇那样去掰,却发现这饼坚硬异常,简直像块石头。他不得不用上双手,用尽力气,才勉强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嘴里,一股难以形容的粗糙、酸涩、带着泥沙感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他必须用唾液努力湿润,用牙齿反复碾磨,才能将它慢慢嚼碎。吞咽的过程更是痛苦,那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胃里传来强烈的饥饿感,但这食物的味道和口感,几乎让他本能地想要呕吐。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其他士兵,包括周镇,都默默地、机械地吃着,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有麻木和一种为了填饱肚子而进行的必要劳作。有人被饼噎住了,用力捶打胸口,灌下一大口冰凉的稀汤,才勉强顺下去。
这就是一个普通戍边士卒的日常饮食。没有热气,没有油水,没有足够的营养,只有最低限度维持生命、让人难以产生任何愉悦感的粗糙食物。
林峰强迫自己,将那一小块饼艰难地咽了下去。冰冷的稀饭混合着粗糙的饼渣,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一种并不舒适的饱胀感,却无法驱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虚弱。
【新手任务:在当前环境下存活十二个时辰。倒计时:九时辰一刻。】
【提示:摄入低质量食物,体力恢复效果微弱。请注意保暖与休息,避免疾病复发。】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印证着他的感受。这点东西,别说恢复体力,能不让身体状况恶化就不错了。
周镇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将碗底最后一点汤水舔干净,然后看了看林峰手里还剩大半的硬饼和几乎没怎么动的稀饭,皱了皱眉:“林小子,吃不下?不吃就给老子,别浪费!在这地界,有口吃的就是老天爷赏脸!你当是长安城里老爷们的席面呢?”
林峰看着周镇那双虽然凶狠、但深处也藏着疲惫和某种认命神色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这堪称“猪食”的饭食。他知道,周镇说的是实话。在这里,挑食等于找死。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小半碗冰凉的稀饭一股脑灌进嘴里,然后闭上眼,像是进行某种仪式般,开始用力啃咬、咀嚼那块坚硬的麦饼。粗糙的颗粒磨着口腔,古怪的味道冲击着味蕾,但他强迫自己吞咽。
活下去。系统的任务,这具身体的本能,都在嘶吼着这个最简单的欲望。
为了活下去,别说是这种粗粝的麦饼,就算是更糟的东西,他也得吞下去。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军营里,士兵们默默地吃完这顿简陋到极致的午饭,然后起身,或继续去干下午的活计,或抓紧时间回到冰冷的帐篷里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丝可怜的热量。
林峰吃完了最后一点饼渣,将粗陶碗还给周镇,低声道了句谢。
周镇接过碗,随意在脏兮兮的皮袄上擦了擦,塞回怀里,看了林峰一眼,语气依旧粗硬,却似乎少了点之前的火气:“下午没什么要紧事,自己回帐篷里挺尸去!别再给老子添乱!晚上可能还要巡夜,养不好精神,仔细你的皮!”
说完,他转身,朝着都头刘骁的营帐方向走去,大概是去汇报取水的情况。
林峰站在原地,感受着胃里那点冰冷坚硬的食物带来的微弱存在感,以及四肢百骸依旧残留的寒意和酸痛。他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这片简陋、粗糙、充满压抑感的古代军营。
第一步,取水,吃饭,暂时活下来了。
但接下来的九个时辰,以及更远的未来,又会怎样?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根本无法御寒的破袄,拖着依旧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挪向那顶属于第七伙的、低矮冰冷的帐篷。
脑海里,那闪烁着微光的系统界面,似乎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之间,唯一的、奇异的连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