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风雪封千里,霜寒锁万峰

适逢此时一人道:“罪将参见太守大人!”觑时,但见孙立扑通跪在张叔夜面前,捣首不绝。

张叔夜连忙扶起孙立,笑吟吟看个不停,并勉之曰:“孙兄当谨记皇恩深重,落草之错,可一不可再。”孙立颔首称是,继而唰一声拔出泼风刀,划破手臂,证誓曰:“再有失足之恨,孙立犹如此臂!”张叔夜道:“有此心足矣,何苦劳损手臂哉?”孙新、顾大嫂也咕哝道:“哥哥证誓便证誓了,好端端与手臂过不去作甚?”孙立一笑而已。解珍、解宝觑了,便搜罗绷带替孙立包扎不迭。

林冲、裴宣等人觑在眼内,一个个屹立不动,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惟萧让心不在焉,不时把眼角瞟来瞟去,眉宇间似有无数话说。

吴用见了,微微颌首,心下残留一丝光亮。既而乘将无人在意,耷拉脑袋,嗫嚅道:“师兄……”这一番声音细微如蚊,众人正烦皂之间,何曾留意吴用说话?吴用按捺许久,眼见无人作答,便又捏着胆子道:“师兄……”这一番嗓门响亮许多了,风吹进刘唐耳窿,教刘唐听得真真切切了。刘唐诧道:“军师,你说梦话么?此处几时有你的劳什子师兄?”吴用却不兜揽他,腼着脸自顾自的又喊:“师兄!”众人听在耳内,纳闷不已。小七嚷道:“军师,你无门无派的人,几时有甚鸟师兄?休来聒噪,教我等耳根清静少许罢!”众人也多如是言。

正喧闹间,不期然一人悠悠儿道:“他非但有师兄,更且有师妹、师弟、师侄。”众人怔住!听得那人又道:“他出身程门周派,非止一个师兄,更有千把个师兄。”众人大吃一惊。

其时燕青脱开牛皋掌握,远远站在圈外,叫道:“闻先生,你与吴加亮非亲非故,怎生省得他这许多备细?”那人淡淡一笑,却不应口,视线直愣愣勾住吴用。高布猜疑道:“觑闻先生这等模样,莫非便是老匹夫口中的那‘师兄’?”闻焕章瞪住吴用道:“兀那书生,你唤谁人师兄?”吴用把嘴脸揣在怀里,噤声不发。闻焕章见他此等模样,也懒得与打打话了,哈哈一笑,拽步便走。急得吴用鬼哭一般喊将起来:“师兄留步……”闻焕章徐徐驻足,冷冷道:“你唤谁人师兄?”吴用哭丧着脸道:“师兄,休戏弄我了……”闻焕章道:“你既喊我师兄,二十年前立下的誓言,还作数否?”吴用听了,嘴唇唰一声发白,身子踉踉跄跄倒下。闻焕章道:“既作不得数,闻某又何苦睬你?”说罢拽步又走。吴用大叫:“且慢!”一头栽在地下,塄登登连磕三百个响头。

众人俱惊呆了!

高布心想:“老匹夫平日自命清高,平素有人碰他膝盖一碰,他便记恨一辈子,今日却何以一反常志,对闻先生恭敬有加?”

觑闻焕章时,却正自不慌不忙计数哩,口里道:“一、二、三、四……”数到后头,口里便哈哈大笑开来,又道:“好极,好极!恁地一串响头,叮叮咚咚的,煞是悦耳!也亏煞不多不少,可可儿凑够三百个准数。”吴用羞愧难当。闻焕章道:“如今响头也磕了,旧债却犹然未了。你曾道‘落败者吠’,莫非欲待食言么?”吴用咬咬牙根,又扑登一声跪在地下,汪汪汪,汪汪汪,竟摹仿起犬吠来了。声音响彻营寨。

吴用一边吠,一边泪如泉涌。

众人俱看呆了,忘了做声。焦躁如李逵者也忘了声讨闻焕章了,忘了在口舌上讨还些便宜。

闻焕章抚髯大笑道:“好极,好极!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勾践敢尝胯下之秽,两者终成大器。阁下不顾体面,安生做一回鸡鸣狗盗之徒,修为委实见长了。”吴用道:“师兄,念及往日同谊,好歹打救师弟则个。”闻焕章道:“我打救你,兀谁打救胡不归?”说罢,竟头也不回去了。

吴用恨之入骨,打牙缝迸出几个字来:“不杀此贼,誓不为人!”

闻焕章早去远了。

吴用与闻焕章的情仇恩怨,还须打神宗年间说起。

神宗年间,汴京有一介大儒,名曰程颐,字正叔,与其兄程颢同修于周敦颐门下,学习圣人之道,卒至大成,世人乃合称之为“二程”。程颐门人无数,其中以谢良佐、游酢、杨时、吕大临四人最得真传,时称“程门四大弟子”。闻焕章、胡不归、吴用三人,正是师从谢良佐于门下,故有同门之谊。

三人同窗之时,适值青葱妙龄年纪,秉性殊异,也便初露端倪。闻焕章交游广阔,博学多才,深得谢良佐赏识。谢良佐尝曰:“得吾真传者,焕章也。”吴用闻之愀然不乐。胡不归动止语默,性多冷僻,长年足不出户,乃是一心向学之人。惟吴用语锋甚健,性子狂野,惯与三教九流结交,备受谢良佐责难。由是吴用暗怀不满,时常与闻焕章、胡不归赌气。

一日,吴用与闻焕章拌嘴,放出狂言曰:“情愿以十载光阴,决一高下,当中先显贵者胜。赌注为响头三百,犬吠三千。”闻焕章忻然允诺。此,非胡不归所知也。其时胡不归与秦氏朝夕相对,日久生情,两人双双坠入爱河之中。

又一日,大考放榜,吴用携一拨狐朋狗友于花月楼花天酒地。气得谢良佐雷霆震怒,静待吴用归来,便赏他一通板子,并咄之曰:“竖子不可教也!”吴用遂恨之切切,当晚狂酌三鐘,吃一个酩酊大醉,而后摸上秦氏的床头,大肆奸污。秦氏为之痛不欲生,当晚辍学而去。为此吴用也吃尽苦头,翌日便被谢良佐逐出师门,辗转来到投石碣村任教。

时闻焕章大病初愈,赋闲在家,闭门苦读。胡不归则高中榜首,候补在家。又数月,补缺上任去了,一路提挈秦氏北上,迤逦来到海州境内,为官三载,有俊声。

逾年,闻焕章再度入场赴考,身子又不豫,辍之。自此功名之心遂绝,只在安仁村安心教学。后为高俅所知,三顾茅庐延请回殿帅府,奉为上宾,传授高布所学。及后高布混入梁山,闻焕章数度兵临贼地,至此与吴用兵戎相见,两人新仇旧恨俱涌上心头来。

闻焕章着实羞辱吴用一番,便转身去了。丢下那吴用打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不杀此贼,誓不为人!”众人听了,俱皆不寒而栗。

正此时,寨外忽然传来几声巨吼,一人叫道:“你不与爷爷活路,爷爷也不与你活路!”竟是宋江声音。

众人扳头觑去,早见寨口尘头大作,宋江腰挽四颗首级,手持鬼头大刀,引着李逵径奔高俅而来。高布岂肯放他下手,早早舞开玄铁笛跳出阵来,疾点宋江额头。宋江喝道:“腌脏泼才!吃我三刀!”鬼头大刀霍然奔高布。高布不敢怠慢,一笛便拍在刀上,那刀哐啷一声落地,宋江呆若木鸡!

那边厢陈翥也已掠出阵来,将李逵擒在杵下。

高布将宋江捆了,拷问道:“你推出刑场的人,怎生打刀口下逃生?”宋江嘿嘿冷笑。高俅道:“必有内应助他,方能打刀口下逃出生来!”高布乃一笛拍在宋江肩头,喝道:“内应是谁?快快招来!”宋江大笑道:“内应是谁?姓高,名布,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泼皮!”高布又赏他一笛。宋江哈哈大笑道:“你天生便是一个贼胚子,若说不是内应,兀谁相信?”高布大骂道:“爷爷是内应不是,且慢分辩,先教你尝尝耳聒子味道再说!”一口气扇宋江十数个耳光!

众人齐声叫好。

那宋江脸上便登时紫涨开来,口里犹然大笑道:“痛快!痛快!”此言惹得高布火起,拔刀便欲喀嚓宋江。冷不防一人道:“杀之何益?毋如将他抛入猪圈,教他长年受苦,方才称心。”此言说得高布怦然心动,于是回刀入鞘,瞪住来人笑道:“小乙此番见识不差。”燕青笑道:“欲知那内应是谁,待我打探一番,便见分晓。”说罢,猛然蹴近宋江面前,喝道:“姓宋的!高二哥一直与我相伴左右,你若想血口喷人,直是打错主意了!如今早早供出内应,免得多吃苦头!”宋江冷笑道:“爷爷的牙关是铁打的、钢淬的!欲打我口里打探行情,直是做梦!”燕青喝道:“好极!且看是你嘴硬,抑或是脖子硬?”因请人号了铁枷,系宋江入狱。

众人笑道:“此小鬼嘴上没毛,办事却也牢靠,做起营生来,有板有眼,委实觑得入眼哩。”燕青团团儿抱拳逊谢。正乐颠颠之间,高俅扯住燕青问道:“燕义士却才何在?”燕青道:“却才活不该肚皮造反,便造访恭房去了。”高俅微微颔首,没有做声。

当下一干人各怀心思,将宋江等人打入牢营去了。

秋风劲,吹皱了七十二座帐篷。那篷布跌宕起伏,荡得人心也乱了。

吴用缩在笼里,身子微微发冷,手脚也忍不住颤抖起来。“霜重了。”柴进道:“深秋一过,寒风便凛冽彻骨,未知日后何以打发隆冬?”说罢微微叹息。其时柴进与宋江、吴用共锢一室,看寒风刮得天幕也破,看众人乱一团麻,看花荣有气无力的说:“死了,死了……”

宋江紧觑花荣许久,花荣始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死了,死了……”宋江便索性不睬他了,自顾自的屹立在梏桎内,凭栏吊望。凭藉暮色觑去,但见帐内一片狼藉,嫩草、糜料撒满一地。宋江心想:“此处竟是马厩!”寻思之间,间壁已有万马嘶喑,混杂着一阵阵马粪骚臭,钻入鼻来。宋江捏住鼻子,不住骂道:“老天爷直不长眼!教宋江沦落至此,直与骡马为伍!”一边骂,一边满腹委屈流泪。

此时身畔有人叫起肚子来,轰隆隆,轰炸耳膜。

宋江叹道:“铁牛饿了。”李逵搂紧肚皮,摇摇头,有气无力坐下。宋江道:“我等今日滴水未进,必然是头晕脑转了。莫说你饭量大,便连我这等一箪一瓢的汉,也捱不住肚饿哩。”李逵央道:“哥哥,快快休提肚饿!你愈是提,俺愈是饿!”众人难得笑一回。

尚幸一人开腔道:“我此处尚有丁点儿干粮,虽然数量无多,好歹大伙儿也开些荤。”正是柴进打话。众人闻言,犹如天降救星一般,百十个肚子便一道闹将开来,蔚然动听。柴进却打脚下拾起缠袋,递与李逵。李逵飞也似的打开缠袋,绰起十数个柿饼,一古脑塞进口里。众人眼巴巴看他受用,本待打李逵嘴角分一杯羹,如今目睹柿饼已化作南柯一梦,心下未免惨然不乐。有人索性撒泼开来,大骂李逵:“混帐!”李逵举袖揩干嘴角,笑呵呵道:“俺以为大官人手里攥着大把柿饼,便放胆消受一袋,谁料只得如此之少!”众人越发火冒三丈了,拳打脚踢,骂他一个狗血淋头。

李逵情知众怒难犯,也不好做声了。

柴进道:“兄弟们不消气恼,我此处犹有三张烧饼,大伙儿好生受用罢。”众人顿时转忧为喜,大笑道:“大官人乃是我等衣食父母,在山寨时每常打点我等伙食,下了山来也同样照料我等肚皮!”柴进叹道:“此乃是最后三张烧饼了,你等好生看觑。”众人拍胸口道:“大官人放心则个!我等一人一口烧饼,包管甘露遍地,众生普渡,决不似黑厮那等胡做!”柴进道:“理当如此!如今厄困当前,我等自当患难与共,甘苦相同。”众人轰然应诺。

柴进絮叨已罢,将烧饼递与宋江。

宋江道:“烧饼何来?”柴进道:“诚拜高俅老贼所赐。”宋江道:“某不受嗟来之食!”说罢,怫然坐下,竟不觑烧饼一眼。

柴进也懒得强人所难,将烧饼付与吴用。

吴用迟疑道:“高俅老贼素来居心不良,如今破例孝敬这许多食物,说不得饼里有毒哩。”于是也不敢消受了,只管推与鲁智深。

鲁智深道:“有毒也罢,无毒也罢,洒家统不放在眼内,横竖是死,饱死的胜似饿死的。”说罢,抢过烧饼猛啖一口,回味半晌,陶然道:“香,香香!”此言不该恼了阮小七,小七骂道:“偏你闻得香,老子只闻得臊!”和尚颜色疾变,便欲发作了。亏煞张顺急忙劝道:“提辖切休焦躁!七哥离马厩最近,臊味理当浓郁些许。”众人闻言大笑,和尚也为之释然,于是一场干戈消失于无形。

当下众人瓜分罢了烧饼,打盹入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有人蹙帘而入。

史进喝道:“兀谁?”来人唰一声点亮火折,笑嘻嘻道:“大郎,我来也!”史进诧道:“小乙!怎地是你?”那燕青手里提一只竹篓子,口里笑道:“我若不来,只怕你等要饿穿肚皮哩。”说罢,径自将篓盖揭开了。史进觑时,只见篓内卧着百十个馍馍,色味俱全,芬香四溢,大喜。那史进却才吃了半边烧饼,正处于腹馁思啖之际,猛然觑见满箩筐香喷喷的馍馍,心下休说有怎生欣喜了。燕青道:“大郎填肚罢。”捏住两个馍馍,塞到史进怀内。史进便吃。

正自口生香津,嘴角流唾之际,那李逵闻香醒过来了,嚷道:“与俺几个,与俺几个……”此一声猛若惊雷,将众人俱皆吵醒了。燕青慌忙捂住李逵大嘴,叱道:“休得喧哗!”李逵哪里理会,兀自嚷道:“与俺几个,与俺几个……”燕青道:“你胃口大,饭量没个准儿,且待众人吃罢,余下那些炊饼,便是你的。”李逵道:“这般手脚,饿杀俺了!”燕青一笑走开了,将竹篓递与李俊。

李俊也无繁文纡礼,拣起炊饼,放进嘴里便嚼。但觉一阵酥甜,沁入心肺,畅美不可言状。燕青道:“一人两只馍馍,混江龙再添一个罢。”李俊于是又吃一个。

而后便是陈达、杨春、杨雄、石秀等人,各各如数犒劳了肚子。

最后轮及宋江之时,宋江道:“小乙兄弟,你晌午打救我,我尚未道谢。如今你接济粮食与我,我也不遑道谢。诸多大恩大德,留待下辈子与你作牛作马罢了。”燕青道:“你本待我不薄,我自也不能待薄你。故此你先前要掉脑袋时,我方才奋不顾身救你。”宋江言谢不迭。燕青语锋一转,又道:“叵耐你加害员外,累他家破人亡,便间中与我结下了梁子。这等血海深仇,燕青又岂能不报?”宋江长叹道:“你果然要报仇,宋某钵大的脑袋便在项上,任由取去……”燕青怔住。

宋江道:“树大招风,名高丧身。卢员外富甲一方,本当枕戈待旦,养精蓄锐方是。叵耐他自恃好身手,长日藐视官府,憎恶豪强,岂非自取其败?”又道:“纵然我不赚他,那王庆、田虎诸人,又岂能无动于衷哉?”燕青听了在理,默然。宋江道:“更且我赚员外上山,原非要他身败名裂之意,不过教他入伙罢了。孰料他用人不当,雇了李固这等屑小,暗地里便种下了祸根。纵然我不取他,那李固早晚也须害他性命。”燕青又是默然。宋江道:“我赚卢员外上山,原本诚心让位于他,孰料大官人不准,兄弟们又死活不允,宋江何能为哉?唯有背负千古骂名是了。”燕青道:“往者已矣,更谈那陈年旧事作甚?”说罢,掇着竹篓子轻轻走开了,将余下的十数个炊饼,尽数付与李逵。

稍顷,众人啖饱。

燕青道:“如何不见公孙道长?”宋江诧异道:“兄弟也不知道长下落?宋某正欲向你打听哩!”燕青道:“数日前,为弟私自摸过对岸去,掩埋死难兄弟尸首。当时翻遍群山,不见公孙道长踪影,便以为他随你等南下去了,因此不甚在意。孰料你等也不知道长下落!”阮小五道:“当日与吕大凡火拼之时,牛鼻子兀自在船头呼风喝雨,禳醮作法,谁料出了李家道口,便不见牛鼻子踪影。”阮小二道:“莫非那厮眼见梁山坏了事,便投江自尽去了?”燕青摇头道:“不然!他若然跳海轻生,尸首必然浮出水面。如今四下里俱不见他的尸首,可见道长断断不是轻生了。”李俊怅叹道:“不知道长去向,真乃急煞人也。”张顺、张横颔首称是。

柴进问史进道:“神机军师何在?”史进垂泪道:“自打彭城以后,朱武哥哥便感染一场风寒,不治身亡了。”柴进大惊道:“此乃几时的事?”史进道:“大官人归去之后,朱武哥哥的病情便一日重似一日,途经淮阴那晚,哥哥吐几口血,殁了。”柴进惨叫一声,泪如雨下道:“神机军师夭逝,真乃天亡我也!”众人感伤不已,陈达、杨春两人便忍不住饮啜开来。惟宋江、吴用无动于衷。

燕青道:“除却神机军师病故,更有李应、武松等人何往?”戴宗道:“李大官人趁乱下的船,偷偷投独龙冈去了。武松则携着潘玉莲回二龙山去了。”燕青怏悒不已。戴宗道:“皇甫端、孟康、汤隆、侯健四人降了张叔夜,为他四人饶有些手艺傍身,张叔夜留在帐下行走。”宋江道:“欧鹏、蒋敬、陶宗旺三人则拗着性子回黄门山去了,至今不见消耗,生死未卜,着实教人悬望。”李俊道:“还有童威童猛兄弟,也是不知去向。”阮小二嚷道:“那童威、童猛两个泼才,眼见情势不对,偷偷跳下小船,箭也似的去了!”众人听这等说,便骂。

正骂间,门口悄无声息进来数人。

觑时,却是高俅、张叔夜、闻焕章三人。

高俅极目徜徉一遍,盯住燕青道:“好极,好极!你果然是个细作!”燕青跪白道:“恩相容禀!小人此来,无非接济些粗食与故人,并无他意。”高俅冷笑道:“你自是矢口不认了,叵耐铁证如山,不容得你抵赖!”因教人:“与我拿下了!”门外顿时扑入两条如狼似虎的大汉,箝住燕青,打进桎梏去了。

逾日大早,张叔夜与高俅辞别。

高俅执意挽留。张叔夜婉谢道:“公务缠身,不敢久留。”高俅道:“此去相见不易,嵇仲好歹盘桓数日。”张叔夜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兄长好生保重,容弟就此别过。”高俅叹道:“嵇仲果然要去,也待为兄为你饯行一番。”张叔夜道:“颇感盛情,不胜叨扰,就此别过足矣。”高俅乃不复强留,只得蹴过案边,挥毫疾书曰:

“故人京洛满,何日复同游?”

而后付与张叔夜,笑道:“寥寥数语,可喻为兄心声。”张叔夜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为弟也来献拙。”于是径趋案头,捋袖大书特书道: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高俅不禁拍案叫绝,大笑道:“前人佳句,今日悉数派上用场了!”张叔夜也冁颜不已。

两人俵赠完讫,而后把臂而出,挽缰揽辔南去。高布受高俅之命,也纵马陪同左右。三人领着一干从人,于驿馆下马坐地。高俅道:“此去遥遥无了期,不知何日可见君?嵇仲,今日你我尽兴而回。”也不待张叔夜允诺,便命人措置筵席,与张叔夜饯行。张叔夜聊聊称谢。

酒至酣处,高俅唤出一辆马车来,手指马车道:“临别无以赠,权此一项充数,万望笑纳。”张叔夜见那马车载满辎重,不胜诧异道:“此乃何物?若是民膏民脂,为弟决不敢受。”高俅笑道:“徒说无益,嵇仲何不亲去觑个明白?”张叔夜也不客套,当即教人揭开车盖。觑时,车上竟是满登登几筐红薯,心下方才释怀。高俅道:“当官不与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兄弟高官厚禄,自不稀罕甚么金珠宝贝,莫若一筐红薯,来的切合心意。”又道:“当中深意,你我共勉之。”张叔夜忻然受命。

高布见两人相谈甚欢,便在一旁不住劝酒。

张叔夜满饮一杯,肃然道:“兄长有重物相赠,为弟也有良言相劝。”高俅道:“为兄洗耳恭听。”张叔夜乃屏退左右,私语道:“执大公者,当忘小私;骨肉私情,当落后于社稷大任。”高俅颔首道:“然也。”张叔夜道:“爱子心切,人之常情,兄长却须提防纵溺过甚。”高俅道:“又然也。”张叔夜道:“令郎俊朗有神,丰姿不凡,兼之今番战绩彪炳,非池中物必矣。”高俅大喜道:“承蒙贵言!”张叔夜道:“目今封官拜爵在即,兄长何必披荆斩棘,为之当道?毋如退避三舍,任他放开手脚做去,方才显得他的本领。”高俅道:“此话怎说?”张叔夜道:“兄长长日冷落卢俊义,乘机收押燕青,岂非生怕他两人抢走令郎功劳?”高俅不悦道:“此乃哪门子说话?”张叔夜道:“兄长任人唯亲,早晚须招来骂名,宜慎之!”高俅避席道:“虚名何足惜!”张叔夜叹道:“兄长病入膏肓矣!兄长素来爱才,向时保举岳飞、牛皋诸人为将,可谓功德无量。如今为骨肉私情,竟然自毁其志,吾不知其可也!”此言击中高俅心扉,高俅赧颜称愧。

当下重新入席,推杯把盏。

高俅道:“窃闻郓王敬重兄弟清名,有意请兄弟知济州府,兄弟其有意乎?”张叔夜道:“济州有钱伯言治理,何消张某多事哉?”高俅道:“钱伯言官迁起居郎,行将回京赴任。济州无人执掌,郓王遂属意兄弟耳。”张叔夜道:“海州虽小,却也足以安身,张某不敢夫复他想。”高俅道:“济州之事,势难两全,唯有两者权衡取其轻。成行与否,全凭上苍决断。”张叔夜叹道:“此言甚是。”两人提及郓王赵楷,心下俱是怏悒不乐,不知不觉了无谈兴了,于是作揖别去。

高俅待张叔夜去远,也自策马归去了。

既归营寨,日已中天。

高俅便传令各寨,迟暮设筵,辕门口犒赏三军,并于明日拔寨回京。军士得令,顿时忙碌开来,椎牛杀马,醓酒醢肉,不表。至迟暮开席时,高俅论功行赏,派发利物,也自不在话下。

翌日,三军打点行装,拔寨都起,押着一干人犯望汴京攒程而去。

一路无话,十数日到得东京城外,高俅即令三军尽行解甲,屯兵新曹门,违令者斩。将士悚然应命,由是军纪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于是士民皆悦,称颂载道。高俅下寨罢,又安置好高布、卢俊义两人,自引三五贴身回皇城复命去了。

其时东京初初入冬,薄薄下一场雪。

高俅乃打宣德门而入,一路踏将新雪,迤逦来到披香殿面陛。抹过披香门,早见得徽宗负手立于殿外,凝目眺望殿外。那时雪下得正紧,淅淅沥沥的,尽数落在徽宗衮冕披肩,花白一块。高俅心头一热,便大叫:“陛下!”而后发足冲将过去。徽宗闻言辄醒过来,见是高俅,大笑,蹴过来拥住高俅。高俅山呼道:“微臣参见陛下!”徽宗笑呵呵道:“多时不见爱卿,居然消瘦得紧了。”拽住高俅,便欲望殿里掠去。孰料高俅不愿动弹,抱住徽宗脚跟结结实实磕了十数个响头,痛哭流涕道:“微臣该死!微臣犯了欺君之罪!”那雪料峭凛冽,冷得高俅额头也痛了,冻一脸通红。徽宗诧异道:“爱卿何出此言?”高俅道:“微臣陛辞之时,谎称以母忧去位,其实则望梁山泺擒贼去了。”徽宗笑道:“此,寡人尽知矣。前日郓王已奏明此事。”高俅心下略定,拭干泪,爬起身来。

徽宗乃携高俅入披香殿。

御座毕,徽宗又赐高俅坐,问曰:“爱卿可有捷报?”高俅道:“微臣诚惶诚恐启奏陛下,梁山贼寇已平,余孽三十九人,尽皆下在牢里,等候皇上发落。”徽宗道:“水洼贼寇祸国殃民,量死也不足惜,一发交由刑部拟罪便了。”高俅诺之。徽宗又问:“柴进可置身其中?”高俅道:“然也。”又道:“那厮贼性不改,狂悖如常,可以诛九族矣!”徽宗叹道:“太祖与周世宗情逾手足,寡人岂忍伤柴氏后人之毫毛哉?如今柴进篡逆作乱,亟言杀昏君,伐无道,寡人岂毫无过失哉?为此不忍矫责过甚,姑没收其誓书铁券,废其鼎食,贬为庶民可也。”高俅跪进道:“陛下明鉴!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那柴进乃是山中猛虎,断不可纵虎归山!”徽宗瞿然道:“依卿所见,又当如何?”高俅道:“斩草须除根,祛毒当祛源!”徽宗沉吟未决。

歘然殿外有人笑道:“依儿臣之见,柴进杀不得,杀不得……”

高俅觑时,但见那人御乘金辂而来,朱盖黄里,轮画朱牙,金饰诸末,青油通幰,卤簿煞是森严。高俅心想:“原来是赵楷来了!”心下先是怏悒不乐了,又想:“那厮好灵通耳目,乍闻老夫班师,便直扑金銮殿来了,岂怕老夫于他不利耶?”念及那赵楷匆匆而来,兴许是如玉捣的鬼,心下便刀扎一般痛。又想:“觑那厮这等行头,僭越东宫卤簿,莫非更储之事已定?”寻思之间,赵楷已翩然而入,挨着徽宗坐下。

徽宗道:“皇儿好生道来,柴进何以杀不得?”赵楷道:“贼窟土崩瓦析,强人锒铛入狱,柴进已成无牙老虎,更何能为?毋如留之在世,教他备受良心谴责。”徽宗然之。赵楷道:“更且杀了柴进,难免授人口实,以为父皇睚眦必报、赶尽杀绝,背负一世骂名,何益?不如休之。”徽宗心意乃决,语高俅道:“爱卿当善觑柴靖国。”高俅喏喏。

赵楷道:“王师屯于新曹门外,人心浮动,久必生变,乞父皇早日颁诏班师。”徽宗道:“皇儿自与洞微先生择定良辰吉日,而后依时班师可也。”赵楷领旨。

徽宗道:“可笑那宿元景每言贼寇坚不可摧,非招安不足以安抚之。如今贼寇已一败涂地,且看他何地自容?”赵楷道:“那等老迂腐不识时务,委实该羞辱他一番。”徽宗笑道:“诤臣也,可杀不可辱。”赵楷唯唯称是。徽宗道:“朝中谄臣有余,诤臣则不足。宿元景,诤臣也,朕有意起复久矣,奈何时机不得其便,方一直延俟至今。今王师凯旋而返,朕即欲起复宿元景为御驾指挥使,出城犒劳将士可也。”赵楷伏地道:“儿臣谨遵圣裁。父皇帝王心术,非儿臣所能企及也。”徽宗一脸粲然。

当下即宣宿元景觐见。

无移时,宿元景到。徽宗笑道:“太仆寺的风光,尚堪入目乎?”宿元景道:“承蒙皇上恩赐,太仆寺民风淳朴,童叟无欺,臣虽朝夕与牲口为伴,实则胜似出入庙堂多矣!”徽宗笑道:“善哉,善哉!爱卿棱角分明,本性未泯,依旧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朕好生欢喜也。”宿元景哭笑不得。徽宗又瞠目道:“新近王师与草寇一战,王师斩获颇丰,草寇全军覆没,朕心忻然,卿又如何?”宿元景道:“顽疾乍除,臣焉有不喜之理?”徽宗道:“闻言知音,也知你颇有悔改之意。今命你为御驾指挥使,可乎?”宿元景道:“罪臣安敢抗旨?”徽宗笑道:“你既然如此明白事理,明日便至库藩取黄金五百两,白银千担,彩缎三千疋,分俵与三军将士。又至光禄寺,提取御酒百瓶,珍馐无数,犒劳军健。”一顿,又肃然道:“若有差池,斩!”宿元景悚然应诺。

宿元景去罢,徽宗回顾赵楷道:“皇儿可速出城,与洞微先生占卜一课。”赵楷不得不告辞。

徽宗待赵楷去远,笑谓高俅道:“爱卿居功至伟,寡人另有赏赐。”高俅道:“微臣丰衣足食,不消再行赏赐,毋如将这许多珍玩留下库藩填补空虚。”徽宗大笑道:“未见赏赐,何以贸然拒之?”高俅道:“非拒之也,奈何库藩空虚,不敢消受也。”徽宗笑道:“爱卿忒也多虑了!蔡元长常曰,国库充盈,黎民陶乐,乃是千古未有之治。国库焉能空虚哉?”高俅跪奏道:“臣实不敢信口开河。臣征讨梁山之时,粮草往往不继,以此知之。”徽宗变色道:“果然如此,明日早朝当一一问明蔡京!”

其时蔡京在赵楷、童贯等人扶助之下,于去月官复原职,重摄公相之职。

高俅道:“陛下以圣人之治,君臣推心,爱民如子,原本是天大的善举。孰料那蔡京结党营私,窃国弄权,殊为可恨!”徽宗道:“朕亦察觉其奸,是以屡罢屡起,且择与之不合者执政以拘泥之。孰料贼厮毫无悔改之心,可弃市矣!”高俅道:“那厮年近古稀,以行将就木之躯,犹然舞智御人,倾轧朝野,致使政纲失常,生灵涂炭。士子黎民,无不指其背而骂之!”徽宗拍案骂道:“寡人誓杀此贼!”高俅加额称庆。

稍顷,徽宗怒色稍霁,步下丹墀,立于雪地之上。

高俅也不惊他,急唤小黄门掌伞。

天昏绝了,雪犹然下得猛。那徽宗伫立良久,叹一口气,踱回殿内,抖落一身积雪。高俅便跟随入殿打火。徽宗道:“爱卿近前说话。”高俅放下火箸,蹴近徽宗面前。徽宗道:“不出屋檐,焉知天外之寒?不出宫阙,焉知黎民疾苦?朕有意教太子监国,微行出宫探访民情,体会百姓疾苦。”高俅惊慌道:“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三思!”徽宗便怔怔出神良久,末了道:“天色已晚,爱卿随朕用膳去罢。”说罢,抬步出门。

高俅亦步亦趋出门。

御膳房相隔不远,转过百十道游廊便到。

两人乘将灯火,一步一步望前行走,惬意慢慢涌上心头来。走到御膳房时,双腿已微微酸软了。幸有供奉官恭迎两人入殿,就案头铺张酒馔、佳肴。两人坐定,把眼觑去,但见案头净是些山芋、竹笋、菜根。高俅不禁大惊,道:“孰料陛下节俭如此!”徽宗道:“寡人吃腻了御膳房的菜,遂换一道口味,试一试农家乐,也颇好滋味。”高俅舒一口气。徽宗道:“农家菜清新悠远,胜似龙肝凤脯,又是另一番风骚。”高俅含笑称是。

两人絮叨罢,徽宗便吩咐小黄门:“请瀛国夫人用膳。”小黄门唱喏去讫。

高俅疑惑道:“宫中几曾有瀛国夫人此人?”徽宗笑道:“此人你先前见过的。”高俅越发纳闷,口里却道:“主上既与夫人用膳,微臣理当回避方是。”徽宗笑道:“故人前来,何消回避?爱卿安坐便罢。”高俅心下纳闷不已。

约莫过来一盏茶工夫,后廊轻轻响起一串足音,咯咯咯……好生悠然闲漫。

高俅觑去,但见得通天丹柱子背后,慢慢闪出一张俏脸来。那俏脸清越美绝,犹如琼雕玉琢一般,淡淡带几许红晕,映在白雪里,煞是摄人心魂。高俅觑得分明了,心下为之大骇:原来,来的不是他人,正是名满京师的李师师!李师师愈行愈近,弱柳摆风也似的慢慢慢慢前来。行得近了,愈见他风情万种,不可方物。高俅强捺满腹惊奇,上紧避席唱喏道:“夫人久违了。”李师师嫣然一笑,露出一排欺霜赛雪的皓齿,厄高俅一眼道:“原来是高殿帅来了!”说罢,竟偎着徽宗坐下了。徽宗斟一鐘素酒,递与妇人吃。妇人便仰起粉项呷一口,徐徐吃了。

徽宗紧觑高俅道:“看爱卿一脸狐疑,仿佛疑在梦中?”高俅长长叹口气道:“正是。”心下直想:“皇上做事,端的是惊世骇俗,匪夷所思!”徽宗道:“中秋之时,那蔡攸撺掇蔡婕妤作筏,说服皇后准许爱姬进宫,朕乃隐之于嫔妃丛中,晋封为瀛国夫人,至今相安无事。”高俅疑窦初开。

蔡婕妤乃蔡京女儿,去岁送入宫里为使女,因其父方有宠,遂擢之为婕妤。

当下徽宗龙颜大悦,笑谓高俅道:“却才所言之赏赐,爱卿受也不受?”高俅昂然道:“但凡耗空国库的,一概不受。”徽宗抚背叹道:“真吾爱卿也!”又道:“倘若非国库事物,你消受也不?”高俅道:“若非国库事物,微臣再不消受,便是八辈子蠢驴了!”徽宗哈哈大笑道:“你这般说,寡人便许了你。”因道:“究竟何物,你且猜之。”高俅道:“书画?”徽宗摇头。高俅道:“官爵?”徽宗笑道:“官爵自然要加,然则不在其列。”高俅百思不得其解,不觉挠头道:“微臣驽钝,苦猜不透。”徽宗道:“其实一块玉耳。”高俅道:“玉乃镇国之宝,微臣不敢消受。”徽宗笑道:“玉不敢消受,如玉敢消受否?”高俅骇然,心想,终归事露了!

徽宗道:“如玉乃是楷儿的爱姬,赏赐与你,原非安的甚么好心,只恐以此要挟爱卿,教你等为他效力耳。”高俅捣蒜也似的叩头。徽宗叹道:“楷儿觑觎东宫之位,已非一日之功,以此煞费苦心算计你等。孰料寡人饱受皇位煎熬,安忍教他重蹈寡人覆辙哉?故此楷儿为一隐士足矣,为一国之君却是断断不可。”高俅颤声道:“皇上明察秋毫!微臣五体投地!”徽宗道:“你也不消做没本钱的买卖了!朕如今将如玉赏赐与你,正欲你不必为楷儿烦恼之意,这等赏赐,你消受也否?”高俅山呼道:“皇恩浩荡,却之不恭!微臣受宠若惊!”徽宗含笑道:“你好歹开窍了,平身用膳罢。”高俅乃爬起身来,胡乱用一通膳,辞去。

是夜就宿于行辕之中,与如玉翻云覆雨一番,又是另一种况味。

附注:谢良佐(1050年-1130年):字显道,北宋理学家,和游酢、杨时、吕大临并称“程门四大弟子”。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登第、历仕州县,为官京师,因召对忤旨,废为百姓。程颐,(1033-1107),北宋河南洛阳(今LY市)人,字正叔。与颢同,并为理学奠基人。《宋史》列传第一百八十六载:“颐年十八,游太学,着《颜子好学论》,胡级大惊异之,即延见,处以学职。……治平、元丰间,大臣屡荐,皆不起。哲宗初,召为秘书省校书郎,擢崇政殿说书……每进讲,色甚庄,继以讽谏。……颐学本于诚,以《大学》、《语》、《孟》、《中庸》为标指,而达于《六经》。”涪州人曾饲颐于北岩,世称为“伊川先生”。卒谥“正公”,淳佑初封伊阳伯,从祀孔子庙庭。着有《周易程氏传》、《春秋传》、《语录》、《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