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秘使潜梁山,刃藏忠义影

宣和元年,除夕。

梁山一派灯火辉煌。众人齐聚忠义堂,饮酒作乐。席间探子急报,有一拨人马过了李家道口,正望南山门来。宋江见报,更不打话,差谴戴宗下山,好生探个究竟。

戴宗领诺,辞别出门,拣个无人处,拴紧甲马,口念符咒,施神行法下山去了。南山门远在十数里外。戴宗脚拽飞云,一转眼便到,按下云头,落地打量谷口。

但见山门外撞来一干人马,三三两两,参差不齐,约莫有十数之众,清一色黑衣打扮,头裹方巾,腰佩长剑,一派穷凶恶煞!黑糊糊之面目,阴森森之目光,觑了教人冷入心肺!

当头一条白面汉子,骑一匹高头大马,身姿矫健。戴宗心下一凛,暗想:“好一拨强人!不忙打照面则个,且看他甚么来头?”即望树后一闪,匿住身子。再看,那人已近关闸,呼啦啦引从人到牌楼下歇脚。作揖一番,朗声道:“小可高布,远道而来,拜谒贵寨二当家!”喽啰耍在兴头,闻言不悦,懒洋洋道:“哪个二当家?”高布毕恭毕敬,道:“河北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便是。劳驾哥哥通报则个。”喽啰阿也叫声娘,顿时换一副面孔,仓惶道:“就来,就来。”即奔下门楼,忙不迭招呼客人。

戴宗觑在眼内,大骂。当下纵身掠出丛林,飘上门楼,径到喽啰跟前。喽啰慌忙唱喏。戴宗摆摆手,打眼来觑地下。

地下乱糟糟,闹哄哄,来人稀拉拉坐了。坐一时,又起了身,颠屁颠屁跑将出去,到林子里翻几个筋斗,长吁短叫。那林子不大,密密稠稠的,长满三五百株松柏,落在门楼东侧。来人翻罢筋斗,忽地窜出林端,扑通一声,跳进溪里凫水,口里哈哈大笑。白面汉子站在原地,大声斥喝。从人方收住性子,慢吞吞爬上岸来,却不回座,拢合手掌掬把溪水,洗漱洗漱颜面。漱毕,抢过一只木瓢,打满溪水,扬长脖子,咕噜噜灌进喉去,咂巴咂巴,伸手拭干水渍,把瓢递与下一位。

戴宗心下嫌恶,遂别开头,移目打量白面汉子。

但见那汉子廿五六岁年纪,俊眉朗目,倜傥身段,细细踩着方步,在树荫下一吁一叹。那一身光鲜衣着,暗花绸儿上盖,皂色灯笼襦裤,黑缎子长靴,大花绿搭膊,腰间别一把玄铁长笛,十足耍杂打扮。戴宗冷笑,暗骂:“一身鸟打扮!不伦不类!”正骂间,那汉子突地踱出几步,到一块青石旁驻了脚,痴怔半晌,弯腰扇扇石面,看干净了,放心坐下去。戴宗益发不快,大骂:“挨笑柄的混球!斩千刀的杂碎!一介强人罢了!装鸟模样!”正骂间,林子里有人脱下布靴,掰开脚趾,扣搔痒痒。更有人倚着树干,放声高歌,嗓音嘶裂,鬼哭狼嚎也似。又有人倒在地下,竟不理光天化日,齁齁齁,扯起鼾来。戴宗寻思:“直娘贼!一拨绿林好把式!响马戎生,不知干多少龌龊勾当!”这时有人豪情勃发,嚎起山东号子来:

“上九滩哟,下九滩,险滩湍急哟路难行,路难行……”

戴宗摇头不已。许久,方才捺住性子,开腔喊道:“兀那汉子,你等打哪里来?寻我二当家作甚?”高布闻言,猛跳起身,长揖到地道:“实不相瞒,小弟打东京来,缘由时运不济,际遇飘零,欲投贵寨,谋顿安乐茶饭。兄长千万见怜,捎一个口信与卢员外!”戴宗心境稍平,颔首道:“兄台稍候,容戴某禀报一二。”高布道谢不绝,稽首道:“有劳,有劳……”戴宗飘然去了。

宋江与众人痛酌狂饮,已有七八分酒意。当下不敢贪杯,借故解手,辞出席来。

才出忠义堂,一眼瞟得戴宗回来,打远便问:“院长此去若何?”说着,拢近来迎接戴宗。戴宗道:“为弟觑得真实,来的十三四条汉子,干净强人。领头的那一个,唤作高布,夸口与员外稔熟,欲投上山来入伙。”一五一十说了。宋江闻言大喜,抖手在胸前,疾道:“快快请上山来,快快请上山来!”一边说,一边掠进忠义堂,捉住卢俊义,一口气道明原委。

员外漫不经心应答,并无许大惊喜。

宋江执手呵腰,急切道:“既是故交,员外休辞劳苦,好歹奔走一趟,下山觑个真实。若是同道兄弟,休要怠慢,一概邀上山来,酒肉管待!”员外脸露难色,似乎犹豫。吴用坐在侧畔,眼珠骨碌碌转,按住酒樽,笑吟吟站起身来,道:“员外去探最好,一眼便知真伪!”又道:“如今世人狡诈。攀亲附戚者,为数不少。”众人听了直笑。卢俊义道:“兄长既开金口,为弟敢不从命?此便出门,看他个精细。他若果然投诚,便接上山来。若不然,杀他个片甲不留!”宋江松一口气,脸上溢出一丝喜悦来。

卢俊义铿锵抱拳,镫镫出门。

先到较武场点兵。整军已罢,忽听得一声霹雳,吼道:“员外!”卢俊义一凛。把目觑时,黑旋风飞奔而来。原来,李逵最趁热闹,眼见卢俊义下山,死缠烂打,非要同去不可。卢俊义执拗不过,只得由了他。燕青自不消说,眼见主人出寨,寸步不离紧随身后。三人引十数喽啰,翻滚下山。一路攀山越岭,穿峡谷,跃溪涧,不消大半时辰,策马来到南山门。

南山门是个好所在。人到此处,不自觉生出些凛然来。但见:

千里绵山乍裂分,万仞雄峰惊折伏。

一路延连山脉,长八百里,到此活生生分成两瓣,变作两道石山,浅浅一兜,拢成一口峡谷。峡谷两旁石山,岈嵯险要,崔嵬吓人。石山拔地而起,高千仞,光秃秃,黑糊糊,端的是寸草不生!东边那山唤作铜山,西边那山唤作金山,真乃固若金汤了。峡谷唤作葫芦谷,大若千顷,一派敞亮敞亮,合适操兵。故又名点兵谷。每逢征战,先是在此饬师宣誓,而后挥麾出发,最是梁山要地。目今时近正午,谷里烈日曝晒,悄无声息的,生出几丝杀气来。

卢俊义觑了,背脊泛凉。

再看谷口,仿佛一个袋口子,长宽不足一丈。谷口满设关闸,状若城楼堞垒,高丈许,巨木搭就。门楣上面横一块巨木,阴锲“忠义门”三字。字迹漆着金粉,烈日下熠熠发亮。门口屹立一块巨石,半丈见方,大刻“梁山”二字,朱丹誊写,笔迹洒脱豪迈,勾画着力。巨石面南,正对着谷外,卧于古松脚下。那古松参天,少说也有三五百年光景,枝茂叶盛,满挂松果。古松树干奇粗,怕有水缸大小,树皮泛青,有些开裂了,透出些风霜痕迹。

燕青见了,喝声好,乐呵呵道:“今日恁好天色!”李逵嘎嘎大笑。

看谷口以外,又是一处坪地,比之葫芦谷,却狭小多了,只容得千把人马。坪地外倾,如坡落下。坡上栽满松林。林下绿茵一片,花草丛生,欲迷人眼。燕青道:“今年孟春,来得忒早!”李逵头如捣鼓,连连称是。

再望外去,松林西侧有一条小路,两米见宽,石阶砌成,只容一人一马并行。林子东端,有一道溪流欢腾雀跃,哗哗水响,沿山坑徐徐漂去。山谷叮咚斥耳,有如击铙打鼓,煞是悦耳。喽啰听了,尽皆喝彩。那溪流旁畔,草芳萋萋,遍地遍地的长,漫过溪面,连过树丛,成一片绿茵。绿茵幅员半顷。茵上有人,横七竖八的,或躺或睡。李逵看不过眼,喝道:“破落户!”手掿大斧冲去。燕青连忙劝住了。

卢俊义跳下马,拱手望绿茵走去。

白面汉子眼尖,早跳起身来,远远一揖,叫道:“哥哥,哥哥。”声音喜不自禁。卢俊义慢慢拢近,掠来人一眼,却不相识。那人道:“高布拜见哥哥,高布拜见哥哥!”伏在道旁,良久不起。卢俊义牵他起来,打量许久,踌躇道:“兄台……是何方人氏?”冥思苦想,只思忆不起来。高布笑道:“哥哥贵人多忘事!想八九年前,哥哥讨贾氏时,不是小弟送的花轿子?”卢俊义以手加额,笑呵呵道:“惭愧,惭愧!为兄记性不好,往常的事,大半丢在脑后了。兄弟休怪,休怪!”语下一派和悦谦逊。高布道:“多时不见,兄长消瘦紧了!”卢俊义仰面长叹:“人过中年,华发早生,岂不悲哉?却幸兄弟风采如旧!”高布道:“小弟孑然一人,此身了无牵挂,平日里大碗价吃肉,大杆称分银,得以多长几斤赘肉。”卢俊义道:“甚好,甚好。”两人就树下叙起阔来,论及往事,感慨无限。

大半晌,卢俊义道:“兄弟等候这许久,敢情乏了。此便收拾行当,随我上山!”不由分说,拽了高布便走。

高布暗喜。

不移时,回到栅寨。

宋江得报,兴冲冲赶出寨口,就落马坡门旗下迎迓。方驻脚,一彪人马驰到,正是卢俊义等众。宋江拉着高布,百般示好,携手入忠义殿看座。

寒暄罢,宋江忻然道:“兄弟气宇轩昂,可知年少才俊!”高布道:“哥哥谬誉,羞煞小弟也!”于是逊谢不已。宋江道:“梁山开埠以来,顺民意,昌天道,举亘古之大义,立旷世之伟业,直是求贤若渴。兄弟若不嫌弃,打今起便同居荒野,同举大义,如何?”高布听罢,推金山倒玉柱猛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一串响头,高叫道:“兄长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宋江呵呵大笑,避席扶起。

此时,侧畔吴用道:“此事还消斟酌。往常兄弟上山,都献投名状。此例决不可破!”说罢,紧觑宋江。宋江未免踌躇。卢俊义道:“高兄弟秉性纯良,绝非那蛇鼠之徒。卢某作个保人,投名状便可免了。”宋江道:“正是!既有员外作保,夫复何虑?更且,眼下大年三十,就讨投名状时,也没个去处!”言讫,睃了身侧一眼。

身侧坐住柴进。

柴进道:“哥哥言之有理,为弟颇有同感。”宋江闻言,砰一声击案,亢声叫道:“既如此,一发招揽高兄弟入伙!趁此新春佳期,隆重其事,同结金兰之好!”高布拜谢不已。

吴用乃闷闷不语。

当晚锥牛宰羊,屠三牲六畜,备水果馒头,就追思阁前摆起香案。

朝南焚香罢,拜了天地,证了誓盟,遂成大礼。万事俱了,宋江欢欣雀跃,着高布献艺开眼界。高布狂舞铁笛,卖弄力气,上天入地耍了一回。宋江喜道:“兄弟身手敏捷,武艺高强,着实耐看!”当即赐号,称高布为笛上仙。

高布自然称谢。

宋江道:“兄弟武艺不凡,叵耐不善骑射,直是美中不足!”便教高布做了个步军头领,与花和尚等人一拨,位居武松之后。李逵听了,气愤难捺,哇哇大叫道:“那厮一介小白脸,有鸟能耐?初来乍到,风头便盖过铁牛?”心下只是不服。宋江喝道:“泼厮!你晓得甚么?快快闭嘴,休得胡言!”李逵咕哝道:“横竖俺只不服!除非较量一番,他赢了俺,方才无话!”高布奋勇请战。宋江道:“也罢,你两个便见个真章,分出胜负,点到即止,休教那厮嚼烂舌头!”高布应诺,昂首阔步步入较武场,摆个门户,候着李逵。李逵飞也似的扑去,使尽吃奶的力,绰起斧头乱劈。

三百回合过后,高布胜。李逵讪讪退下。

解珍、解宝对视一眼,没有则声,把话都咽在肚里。宋江拊掌道:“胜负已分,更有兀谁不服?放胆说话!”众人漠然无语。宋江道:“既然无话,日后须互敬互爱,休起争执!”众人唯唯而已。宋江乃教众人入席,欢宴新年。众人簇拥成团,随宋江入了忠义堂来,推杯递盏,开怀畅饮。

席间高布暗觑方便,轮番与人把盏。

酒过三巡,燕青热乎乎粘将过来,缠住高布猜枚划拳。两人耍得不亦乐乎,转瞬间打成一片,仿佛一对胳膊两条腿儿,大有相逢恨晚之感。原来,那燕青是个风流子弟,颇有些脂粉之气。卢俊义落草之前,常挈他四处游荡,教他见识了陈塘风月,通晓了花间浪荡,因而与那高布是一路货色。两人当下相见,不消说一拍即合,来来往往的筛几大觥,直至面红耳赤。

吃的酒多,少不得出恭去。两人便携手出门。

钻出堂门,眼见得一座庙宇,横在忠义堂面前,相隔数丈之间。那庙宇不大,修缮却颇精致。红墙碧瓦,飞檐走兽,洞庭门,满月窗,好一派堂皇华丽!高布道:“此何处也?”燕青道:“追思阁。”高布轻哦一声,昂首又走。燕青道:“追思阁,顾名思义,便是追思先贤之意。刹内设有灵台供桌,供奉九天娘娘。每月望朔,公明哥哥必在此设斋供献,焚香祝祷。”两人一边打话,一边去远。

回到忠义堂时,众人都吃饱喝醉,七歪八倒了。于是醉醺醺散去。两人相继出门,归榻下安歇。

一觉无话。

翌日一早,高布起床洗漱一番,又与同舍兄弟把盏。武松、鲁智深心下不快,胡乱吃半碗酒,辞出席去。好在燕青不舍不弃,坚持留席对酌,直至日中方休。席间两人若痴若狂,疯言疯语,大可不必细表。

时光匆匆,眨眼过了十数日。

那高布、燕青二人,每日形影不离,练练武,喝喝酒,活活身子,倒也逍遥快活。清闲那时,便摸下山去,趁墟赶集的,又是另一番光景。两个俊俏子弟,间或沾花惹草,自也难免。幸而两人光顾那三瓦两巷,一时倒也无人过问。

如此日复一日,不觉来到雨水时节。

高布打滚这些时日,与众人厮熟多了,凑在一处玩耍,倒也亲密无间。唯独那武松、李逵、鲁智深三人,始终不惯高布为人,成日价有话没话的,总是不甚搭理。高布讨个没趣,只得由三人去了,自己背地里长个心眼。

却说高布上山以来,那宋江罔顾尊卑伦常,搅乱了交椅排座,惹的兄弟们一肚子气。古人云,废长立幼,取乱之道也。宋江此举,非但搅乱了兄弟们心思,更使梁山平白遭受许多厄难。

也是天数如此。一日,宋江闻知徽宗大张灯火,庆赏元宵,不禁生出些心思来。那宋公明原是良民根底,见此时有机可趁,巴不得出去走走。一来散散心,扮个良民;二来打点出路,图谋招安。因说:“皇上自冬至后,便造起灯,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几个兄弟私去看灯,一遭便回。”吴用谏道:“不可,如今东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间只在客店里藏身,夜晚入城看灯,有何虑焉?”众人苦谏不住,只得由他。宋江便留卢俊义、吴用守寨。因要充个行头,讨了柴进、燕青、高布三人做个伴当。武松、鲁智深、李逵等人殿后,随身护卫,以防闪失。

次日一早,一干人望东京进发。

一路过济州,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不几日,到得东京万胜门外来。当晚寻客栈歇下。三更时分,高布捺不住寂寞,摸出岫云客栈,就附近太白酒寮买醉,直喝到酩酊大醉,奋笔疾书而归。

翌日,早膳已罢,七人兵分两路行事。武松、鲁智深扮作商贾,高布、燕青扮作小闲,各分东西进城,只图刺探动静。那宋江、柴进留在客栈,静候佳音。李逵陪护左右,不提。

不说武松、鲁智深进城。却说高布、燕青二人,进得城来,不由得眼前一亮。但见得偌大一座城池,一眼望不到边际,阡陌交错,横七竖八,街道数也数不清。街上人流如鲫,熙熙攘攘,三教九流来来往往:有兜果品的,卖卦的,乞讨的,耍拳的,卖膏药的……各式各样,不一而足。两人看在眼内,不觉神头大振,脚步加快许多。当下一路直下,隐记街道在心,迤逦而行。

走了半天,不觉有些累了,便蹙足向北,至一道观前歇脚。

两人坐在石阶上,倚着石狮子,放眼打量面前。京师的马路,四通八达,却好辨认。中间有一路异常宽大,却是跸道,由大理石铺就。再远曲桥处,一弯汉白玉雕阑,浅浅欲飞。曲桥下面,淌一条九曲水,静静弯弯流过,仿似拱护远处宫城。宫城在百丈以外。城墙高丈许,绵延十里,清一色朱红,地下白玉雕花护脚。城墙正中,敞开一大口门洞,修了三道拱门,内外有人把守。拱门顶上,却是一座楼台,九个开间,宽十余丈。楼台双缵歇山顶,一色琉璃瓦当,八支丹柱直贯天庭,富丽堂皇无比。

高布忖度:“这是皇城了。”

再放眼去,皇城前面有一块坪地,砌满大青石,显得恢弘大度。坪地两边满是大树,林林罗罗,数不胜数。树顶张灯结彩,满挂灯笼,到子夜时便成灯景。

高布暗暗赞叹。

其时正午,坪地上挤满人群,多是些观光客,并肩接踵,聚闹成团,围观垓心热闹。圈里有唱戏的,说书的,耍杂技的,蹴踘的……各式各样,热闹非凡。人群中有来了兴致的,不怕鼓臊的,拉开嗓门便唱。一曲终时,自惹来得几声喝彩,又有几声爆笑。大半的灯客,则是手拖着手儿,此处徜徉,不时的聒噪起哄。那一派景象,直乃说不出的繁华!

那燕青原本唱过净角,眼见大戏登场,不觉入了迷,手舞足蹈的,哼一曲《抛绣球》。嗓音莺脆嘹亮,引来路人侧目。高布索性奏起铁笛,推波助澜。只一曲,拢来黑压压的人头,围个水泄不通,欢呼声此起彼伏,经久不绝。

唱到浓处,人群外有人冷叱:“回避!”

两人一凛,顿时停了手脚。循声望去,早见得一人落了轿,由七八个家丁搀扶,一步一步进观来。那人官宦打扮,四十开来年纪,皮肤白皙,衣着隆重。但见他一身光鲜,布料上乘:头带一顶镶金边乌纱帽,身穿一件龙凤锦袍,腰束一条碧玉青花带,脚蹋一双乌臼无忧靴,手握象牙芴,气派十足进观。高布瞥了一眼,神情有些异样,连忙挺直腰板,放下玄笛,再不则声了。

那人笔直进观,翻过门槛,口里高喊:“道长安在?”语犹未了,观里冲出一名老道,纳头便拜,口里道:“参见高太尉!”高太尉哈哈大笑,扶起道长,捋须道:“自家兄弟,不消见外!”道长道:“礼多人不怪。”高太尉又是大笑。

两人遂结伴进殿。

看茶毕,高太尉道:“道长为苍生祈福,兆民感泣,圣上嘉掖。下官前来,为宣皇命是也。”言已,命小厮抬进一只镏金箱弄,沉甸甸,煞是坠手。打开看时,竟是数百支金条,射出一道道黄澄澄金光!高布打远觑了,暗叫:“直娘贼!许大钱财!”心下称羡不已。那道长忽地离了座,一头扑在地下,口里高呼万岁不绝。高太尉也自起了身,束手竦立一旁,待道长谢恩毕了,方才扯他上座,自己依次归座。坐褥未暖,高太尉又挥挥手,教家丁抬进另一只箱弄,依瓢画葫芦一般,着小厮进前打开。

又一道夺目金光!

道长连忙谢绝。太尉道:“区区素物,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而已!”老道固辞不受。太尉道:“却才那一箱金条,乃是皇恩浩荡,圣上所赐。这一箱,却是下官些许薄意,权请笑纳了。”说着,不管死活捽将过去。道长红着脖子推将开来。高太尉赔尽好话,道长方勉强受了。

高布暗自不齿,唾骂道:“假道学!”

是时道长道:“太尉忒也重礼!”高太尉道:“兄弟净说客套话!”不知觉间换了称呼,又道:“往昔,若非兄弟禳法,下官早做了黄泉之鬼!区区薄礼,远不抵救命之恩!”道长道:“兄长言重了!有道是,心宽福泽长。兄长乐善好施,心境开阔,自然福禄无边。些许劫难,岂能伤兄长毫毛?”高俅笑道:“哪里,哪里!兄弟净望我脸上贴金!”两人互戴高帽,倒也语焉融融。

高太尉便是高俅。

道长却唤作玄虚子,俗家姓王,讳字老志,赐号洞微先生。玄虚子师承陈抟老祖,善法术,又知过去未来事,故颇得徽宗信任。

崇宁三年,那徽宗登基未几,竟然身染寒疾,沉疴不起。御医束手无策。

其时,蔡京进言道:“濮州有一异人,自诩为钟离先生,能为人言休咎,言之无不应验。”徽宗惶恐无助之际,听得此言,便宣玄虚子觐见。玄虚子飘然而至,朝对时,就寝宫内外走一圈,拍胸脯道:“圣上微染小疾,不出三日便可痊愈!”徽宗半信半疑。玄虚子更不置词,即于殿外作法,镇摄病魇。

说来也巧,次日一早,徽宗出一身虚汗,身子果然好转了。

蔡京献谄道:“道长法术,有立竿见影之效!”徽宗自然百般嘉许,然而心下终究存疑不释,因问:“自太祖行皇帝以来,官家香火不盛,是甚缘故?”玄虚子笑道:“汴京山少水多,阴盛阳衰。官家香火不继,也情理事耳!”徽宗改容敛听。玄虚子道:“皇城东北角,地势低洼,阴气嗖嗖。可囤积土山,以聚阳气。山成之日,立见人丁兴旺。”帝从其言,即命蔡京督工,不分昼夜筑山。

土山半年而就,是为万岁山。万岁山筑成之日,宫中即诞下龙嫡,是为赵桓。后又诞下赵楷、赵构、赵朴等数十皇子。徽宗见玄虚子道行高深,果然名不虚传,因而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此对他言听计从。

政和八年,天下瘟疫横行,外侮扰境。徽宗心烦意乱,问计玄虚子。

玄虚子道:“龙脉缺失,国运染恙,是以四方不稳。”徽宗道:“如之奈何?”玄虚子道:“可在天下广修宝刹,以化解煞气。”帝然之,乃修道观千万间。后五六年,天下果然太平。于是龙心大悦,嘉掖不已。孰料此一番修庙筑观,居然掀起一股道学。无论达官贵人,樵夫渔子,统以言道为荣。于是道风日炽,流毒甚大。闲的不表,眼下的这座七星观,便是当年皇命敕建,耗资三千两黄金,穷极奢华,国中无两。那徽宗清闷之时,也来此打醮禳法,烧炉练丹,求个长生不老。

近月,流寇四起。徽宗心如火焚,又问计玄虚子。

玄虚子曰:“可值此冬至,造个灯会,直至元宵方休。”帝问何意。玄虚子道:“灯会犹如神明,流寇犹如魔障。灯愈亮,则神明愈显,魔障愈暗,而大宋国运愈昌。”徽宗大喜,乃尽从其言,大造灯会。一连两月,至今方近尾声。

昨日,徽宗见灯会将毕,着高俅嘉谕玄虚子,重重打赏。高俅领了圣旨,迳奔道观而来。

两人明了正事,吃一盏茶。玄虚子道:“大人日前所托,贫道已画符作法。不消数日,教大人心想事成!”高俅道:“仗赖兄弟之力!事成之日,必有重谢!”玄虚子道:“钱财身外物,那消得这许多!”直命童子看茶。

当下两人谈天说地,滔滔不绝,直至日昃方休。

那高布、燕青二人,站在道观门口,眼巴巴看高俅进观去了,曲也不唱了,笛也不奏了,瞪着眼,打量那厮动静。燕青道:“那厮这等架势,不是高俅是谁?”手按剑柄,欲去行刺。高布道:“造次不得!”急夺了剑。燕青道:“狗贼人少,今儿个正好下手!杀了他,为民除害!”一副杀气腾腾,两眼迸发厉光来。高布道:“今儿事大,休得鲁莽!当心坏了哥哥大计!”拽着燕青便走。燕青一路挣扎,大骂开去。高布道:“休要声张!等见了公明哥哥,再作计较!”忙依原路归去。

到了客栈,如实禀复宋江。宋江默然无语。

两人正欲退下,武松、鲁智深进门来了。宋江坐在窗缘,拱手道:“四位兄弟,多担待了!目今却先用膳,歇息片刻,到申时分拨进城。”众人应诺,乃胡乱用了膳。

不移时,申牌到。众人乃兵分两路:

第一路,武松、李逵两人,护送柴大官人,投太尉府,拜会宿元景。这三人赶在前头,挑几担珠宝、珍馐,望太尉府迤逦而去。一路上逢人打听,轻松来到太尉府。赉礼罢,寒暄片刻,照旧出城。

第二路,燕青、高布两人,陪着宋江,乔装暗访李师师。

鲁智深留守客栈。

宋江三人梳洗一番,身裹绸衣,头戴方帽,项上挂一串珊瑚宝石,手摇折扇,扮作闲人模样,大摇大摆进城。一路悠哉游哉,迤逦来到李师师府上。

一进门,早见宾客如云,挤满花厅。座无虚席了。

宋江三人挤在门口。立定罢,一丫鬟盈盈走来,袖角遮脸,婀娜打个千儿,柔柔儿道:“三位官人万福。”宋江抱拳还礼,道:“小可打济州来,仰慕李小姐才貌,不吝千金,渴求一见。”丫鬟俏脸忽变,冷冷儿道:“小姐玉体不适,诸位请回罢了。”语毕,调头欲去。宋江万料不到此着,怔一怔,一时语塞。高布肚子暗笑。当下眼珠一转,打起笑脸,扯住丫鬟,唱个肥喏道:“姐姐还请留步。”说罢,猛打怀里掏出一物,递了过去。丫鬟看时,见是一个玉镯子,碧油油,滑溜溜,教人爱不释手。

当下略驻莲步。

高布道:“小生三人,原本是李小姐远房亲戚。却才见姐姐貌美,一时丢了魂儿,言语间有些失态。姐姐莫怪,莫怪!”丫鬟掠了高布一眼,没有做声。高布道:“此番来得唐突,叨扰姐姐清福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姐姐笑纳!”宋江陪笑道:“正是,姐姐笑纳了。”丫鬟并不答话,却睃燕青一眼。燕青哈腰道:“姐姐笑纳了。”丫鬟平白嗟叹一声,伤春悲秋也似的道:“要三位官人坏钱,怎生使得?”半真半假推辞一番,终究收了镯子,拢进袖里。宋江暗舒口气。丫鬟道:“奴家见你等三人文质彬彬,想必是个雅人。也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便引你等进屋去。至若小姐见与不见,奴家也做不得主,届时只看三位造化。”言讫,莲步轻点,飘然上楼。宋江三人紧紧跟来。

一干人疾步而行,拐一弯,抄一道游廊,到一处偏厅落座。

递茶罢,丫鬟姗姗去了。三人痴怔半晌,忽见门口进来一介妇人。那妇人披红戴绿,描黛抹粉,嘴角咬花红,脸颊贴花黄。此一番装扮,果然楚楚动人,清丽脱俗。妇人步子飘飘,幽香四溢,若有若无沁鼻而来。宋江见了,搓掌笑道:“是了,是了。”就站起身来,打远欠身唱喏。

妇人一发来到眼前,懒懒儿道:“官人万福。”声音慵散,仿若三月黄莺。蛾首轻点,柳腰浅抹,便算见礼罢了。宋江老实还礼,掏出一粒夜明珠,捧与妇人面前,堆一脸的笑。夜明珠有核桃大小,火光下熠熠发亮。妇人瞥一眼,仿佛不见。宋江道:“些许薄礼,贻笑大方了。还望夫人笑纳!”妇人淡淡道:“官人重礼。”就教丫鬟收进房去。

宋江心下稍宽。

妇人道:“三位光临寒舍,欲见拙女何干?”宋江心头一沉,暗想:“来的不中用!”心下有些不是滋味。燕青道:“敝兄弟三人,久闻小姐才高八斗,貌比天仙,琴韵更是绝唱,心下仰慕已久!今日幸得其便,拜诣门下,带来古籍三两本,琴谱六七张,祈期小姐指点一二。”妇人道:“既如此,少候片刻,我去传话。”说罢,头也不回的去了。

宋江三人坐在偏厅,苦苦等候。

直过了个把时辰,只听得后门首咿呀一声,走出两个婢女来。宋江急急施礼。婢女引了三人,径望里巷度去。一路高高低低,平平仄仄,弯弯曲曲,不知穿过几条游廊,折过几座石山,踩过几墩浮台,来到一所院落面前。那院落粉墙素瓦,偏落在湖边。院前栽三五株垂柳,驮将腰,把叶沾进水里。初春时分,柳絮正正飘香。三人见了,都不觉心旷神怡,忍不住吐纳馥芳,舒一口气。

擦过垂柳,踏上一条卵石路,便进了院落。

三人至前厅坐下,一等又是半日。百无聊赖了,只好漫目四顾。但见粉墙挂满字画,正对坐几,一幅《廉颇蔺相如传》贴,却是黄庭坚真迹。高布暗叹道:“直娘贼!皇帝的婊子,端的不比凡响!果有几番真情趣!”这时,耳畔鸟语啁啁。循声望去,只见门首外是一方四合院,圈住一方净土,显得安静祥和。院子分东、西两厢,各置舍房五七间,户牖赋形不定,取行云流水之意。竹帘半挽,隐约透出光来。高布赞叹道:“好家伙!跃然如临仙境!”觑那院落地下,满眼石卵起伏,高低不平的铺开了。东隅蓄一池春水,汩汩流出,溢向四方。西北角垦一青圃,种一簇山茶,开满鲜花,五颜六色的,姹紫嫣红。鲜花侧畔,有墨竹数百支,挑出屋面,处子也似的婷婷玉立。风吹过处,一拂一荡的,嘘嘘有声。竹梢顶头,跳动几只百灵鸟,上蹦下蹿,欢唱不停。高布心道:“真个胜地也!”此时婢女钻入里屋,传出一阵侬声软语,银铃般的笑声,和暖一屋。

顷俄,那屋竹帘一挑,有人要出门来。

三人一惊,都慌忙起座来,肃手竦立。果然,屋里走出一介美妇,豆蔻之年,明艳动人。那妇人既不纤瘦,也不丰腴,莲步轻点间,飘然而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迷梦梦,透出万种风情,似有无限衷肠与人诉。一身肌肤,滑若凝脂,洁白无瑕。但见他朱唇轻启,皓齿历历,恍若月宫嫦娥,疑是云端仙子。一头黑发并不梳髻,任由闪亮乌泽,打身后飘过胸前,如瀑一般落下。身上裹一件素装,随夜风轻摇浅曳。风吹来,一身曲线曼妙,隐约可见。

妇人轻轻笑,轻轻走,手执纨扇轻轻摇,轻轻来到面前。

三人见了,脑里轰一声炸开,不由得一阵昏眩,气息有些艰难。迷梦之间,起不得身儿来。

那妇人娥首轻点,盈盈施礼,淡淡儿道:“小女子劳三位久候了。”宋江三人兀自发怔,不识做声。妇人轻笑道:“李师师劳三位久候了。”声调高了些许。三人通身一震,恍如大梦初醒,暗呼:“惭愧!”慌忙跳起身来。

丫鬟格格俏笑。

宋江整顿衣裳,道:“小可宋三,携兄弟高四、燕五两人,叨扰姐姐清福!”李师师以扇掩面,噗哧微笑,略瞟宋江一眼,便算回礼了。宋江脸色通红,好不自在。师师道:“恩客此来,有甚赐教?”宋江答不上来原来,宋江不爱渔色,自打遭遇阎婆惜,便甚少亲近女色。今日见师师娇俏,不觉春心萌动,血气上冲,满脑子都是歪念了。师师暗想:“那宋三脸如锅底,身材五短,十足痨病鬼模样!”心下先不喜了。又见宋江支支吾吾,忸忸怩怩,想必是介凡夫俗子,益发瞧低三分,面上只不露声色,直教婢女看茶。待看茶毕,便扫三人出门。

那高布端坐壁角,察言观色,已知师师心思,暗想:“那雌儿貌美如花,又弹一手好琴,端的谁人不爱,哪个不怜?平日里,敢情客似云来。王侯公子每多情,商贾富绅直动心,一个个穿梭如流,谁不想亲雌儿香泽?我等一介草寇,雌儿怎生放在眼内?”念及沦为山贼,心下竟怏悒不快。

少晌,一盏茶罢。

师师手执琉璃杯,掠丫鬟一眼,暗使眼色。丫鬟会意,又献一盏残茶,朱唇欲启。高布觑这般光景,时不我待,就猛起了身,踏前长揖到地,道:“为博红颜一笑,小可斗胆献拙!”也不赘言,打腰际拔出卷轴一束,搁于几上,展开。师师见状,微咦一声。众人看时,却是一幅柳公权贴。贴上几行草书,清瘦奇削,乃绝笔也。师师一眼光亮,啧啧称叹道:“此贴失传百年,贵人却打哪里得来?”高布心里有鬼,生怕妇人问深了,露出马脚来,便道:“此乃宋三哥哥藏品,不过着我带来,一心孝敬姐姐的。”师师言谢。

宋江一头雾水,唯唯而已。

高布道:“小可一介俗人,适才见姐姐清丽脱俗,不禁目瞠口呆,忘了敬奉。如今醒来,还请姐姐笑纳。”妇人眉开眼笑,便消受了,即命人挂于榻前。

宋江满腹疑问,脑如轮转,咬耳问道:“兄弟,你怎来的柳贴?”高布道:“小弟在东京时,时常听人提及,那李师师学贯古今,好品琴棋书画。是以动了心思,不惜重金,购置书画,只盼买美人一笑。叵耐不得时机,一直未派上用场。”说到此处,幽幽叹气。燕青扮个鬼脸,吃吃嘴笑,满是讥诮之意。高布不以为忤,自顾自道:“上得梁山来,小弟便断了相思病,再不想那李师师、桃师师,只把卷轴锁在箱底,任他虫蠹是了。”宋江竖指夸道:“好男儿!”高布摇头苦笑。宋江道:“卷轴既锁箱底,缘何又捎在身边?”高布道:“那日,哥哥说要下山行走,小弟便长个心眼,暗把卷轴带上,怕骨节眼有用。今日果其然,着实救我等一阵!”宋江欢喜道:“亏煞兄弟机灵!若不然,怎得安坐在此?”自此宠信高布。

高布心花怒放。

附注:高俅(?—1126),徽宗宠臣。《宋史·徽宗本纪》载:“(政和七年春)庚子,以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为太尉。……(宣和四年)五月壬戌,以高俅为开府仪同三司。”《宋史·职官六》云:“自崇宁五年,……殿帅则有高俅,内侍则有童贯、梁师成。”《宋史·钦宗本纪》载:“(靖康元年五月)已卯,开府仪同三司高俅卒。”可见高俅确有其人。

南宋《挥麈后录》载:“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草札颇工。东坡自翰苑出帅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文肃以史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又云,高俅子嗣有三:一曰尧卿,一曰尧辅,一曰尧康,俱皆权倾一时之辈。本书便是以尧卿为主角,追溯北宋末年的风云往事。

南宋章颖所著《宋南渡十将传》载:“先是高俅尝为端王邸官属,上即位,欲显擢之。旧法,非有边功,不得为三衙。时仲武为边帅,上以俅属之,俅竞以边功至殿帅。”王明清所著《挥麈录》载:“上俊宠之(高俅),眷渥甚厚,不次迁拜,其侪类援以祈恩。上云:“汝曹争如彼好脚迹邪?”数年间建节,循至使相,遍历三衙者二十年。镇殿前司职事,自俅始也。”又云:“(俅)父敦复,复为节度使。兄伸,自言业进士,直赴殿试,后登八坐。子侄皆为郎。潜延阁恩幸无比,极其富贵。然不忘苏氏(苏东坡),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恤甚勤。”语颇详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