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夫妻掉马甲
我和陌生男人闪婚了。
他说他在城西烧炭,我说我在城东绣花。
他每日带着一身炭灰回家,我日日熏得满身皂角味。
直到中秋宫宴,我和新婚夫君迎面撞上。
他手里端着御赐的琉璃盏,我怀里抱着皇后赏的翡翠枕。
满座哗然中,他咬牙:「夫人不是在绣花?」
我冷笑:「大人不是在烧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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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被老父亲催婚,我一怒之下,找了个陌生男人闪婚。
当晚,我把婚书拍在老爹面前,他捧着娘的牌位老泪纵横:“咱闺女总算嫁出去了,为父这就去置办嫁妆。”
翌日,城南三间绸缎庄,城北两座茶楼,外加若干良田契书送到我跟前。
我笑眯眯道:“爹,我想开绣坊。”
老爹点头如捣蒜。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你先捂着身价,观察观察那小子,若他图咱家钱,趁早和离,晓得伐?”
夜里,我回到夫家。
一间房龄比我还老的青砖小院,墙皮斑驳,院里的枣树枯了大半。
刚推开门,便闻见一股炭火味。
地上扔着沾满灰的短褐,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颜色。
听到动静,一个男人从灶房走出来。
他刚洗过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眉目却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三分凌厉。
我目光往下,他身量颀长,宽肩窄腰,一身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股子硬朗劲儿。
是了,我新婚夫君,半点不像在城西烧炭的苦力。
“回来了?”顾堰望向我。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像能把人吸进去。
我压下心底那点涟漪,提了提手里的油纸包:“今日买了酱牛肉,给你补补。”
“辛苦。”
“夫妻之间,客气什么。”
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唇角微弯:“说的是,夫人辛苦了,我去换身衣裳。”
可惜,换了衣裳就看不见那身板了。
我去灶房张罗晚饭。
跟着家里厨娘学了半个月,虽谈不上厨艺精湛,至少能入口。
顾堰出来时,我已摆好了饭——酱牛肉、清炒菘菜、豆腐羹,外加一碟腌萝卜。
他尝了一口牛肉,眼前微亮:“夫人手艺见长。”
那可不。新婚第一日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完灌了半壶水。后来我逮着机会就回家偷师,锅铲都快抡冒烟了。
“这是我这个月的工钱。”他从袖中掏出一把铜板,推到我面前。
我数了数,约莫二两。
二两,不够我买半盒胭脂。
但我依然收下,又从里头数出两百文推回去。
他微怔:“这是何意?”
我让丫鬟打听过寻常百姓家,都是男人交工钱,女人掌家,再给男人留些体己钱。
难道我给少了?
我又数出一百文:“这样可够?”
顾堰笑了,把钱推回来:“傻不傻,烧炭的地方管饭,我平素也无处花销,你留着用,买两身新衣裳。”
我心头一暖。
便是这般穷,他也愿意把全部身家给我。
这男人,我没嫁错。
“快吃。”我给他夹了块牛肉,“你每日干体力活,多吃些。”
说到体力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还不累。”
我装作没听懂。
2
翌日醒来,他已不在床上,灶台上温着粥和小菜。
顾堰通常一出门就是一整日,有时夜里也不回,说是在炭窑凑合一夜。
所以白日里,我挺自在。
我爹遣人来传话:“老爷说了,绣坊给您拾掇好了,姑娘何时去瞧瞧?”
我喜上眉梢:“这就去。”
我爹是做香料生意的,年轻时候走街串巷卖香囊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怎么说呢,京城贵女们用的熏香,十有八九出自沈家。
我踏进绣坊时,掌柜领着绣娘们夹道迎接:“东家好。”
我端着架子点头致意。
头一日上工,先熟悉熟悉营生,这一忙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日头偏西。
酉时,是顾堰惯常归家的时辰。
我正想着,他已托人捎了话来:“娘子,今日下工早,你在何处,我去接你,咱们外头吃顿饭?”
我头皮一紧:“你现在何处?”
“刚从炭窑出来,在等牛车。”
“好,那你莫急,我还在绣坊呢,咱们直接碰头,你不必特意来接。”说完我撂了话。
领证前,顾堰说自己只是个烧炭的,他问我做什么营生。
为配得上他,不让他觉着落差太大,我说我在绣坊做绣娘。
我唤来掌柜:“去给我寻一身染了皂角味的衣裳来。”
掌柜虽不解,仍麻利备好,顺嘴问:“东家是让车夫送,还是自己驾车?驾哪一辆?”
“不必,我走过去。”
掌柜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吃完饭,顾堰说带我去个地方。
地方有些远,靠两条腿够不着。
顾堰看中了赁车的驴,挑眉问我:“我载你?”
“好呀。”
3
这一晚,我们过得很快活。
不论心,还是身。
顾堰照旧去烧炭,而我,从绣娘摇身一变成了绣坊东家。
掌柜禀报行程:“东家,后日申时,您与谢家三姑娘约了品香会,谢家的香料铺子想从咱们这儿进货。”
后日顾堰说不回家吃饭,炭窑出了些状况,兴许要忙到半夜,他直接在窑上将就一晚。
我说,我后日也有事。
他问:“何事?”
我张嘴就来:“绣坊接了大单,得去谢府送绣品。”
后日申时,我抵达谢府。
刚下马车,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顾堰。
他仿若换了个人——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通身气度矜贵清冷,哪还有半分烧炭郎的影子?
我头一个念头是,我莫不是认错了?
他不是在炭窑,怎会锦衣华服地出现在此处?
似有所感,他望了过来。
我赶紧用袖子遮脸。
见我鬼鬼祟祟,丫鬟一脸不解:“姑娘,您怎么了?”
“嘘,别叫我姑娘,咱们从侧门进。”
丫鬟稀里糊涂被我拽走。
可老天爷偏生爱玩笑。
你越想躲着谁,就越躲不开。
当我和顾堰在品香会上大眼瞪小眼时,两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念念,怎么是你,你不是去送绣品了?”
“夫君,怎么是你,你不是在炭窑忙活?”
我俩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借口——总得编个像样的,解释我一个绣娘怎么穿着绸缎衣裳、戴着金玉首饰出现在这种场合?
可顾堰呢?
他这身行头少说上百两,更别提腰间那块玉佩,够寻常人家吃三年。
面对我狐疑的眼神,顾堰轻咳一声:“我们东家今日身子不适,托我来赴宴,这衣裳玉佩都是他的。”
正尴尬着,婢女进来添茶。
那茶我认得,是今年新贡的蒙顶,一盏值半两银子。
若他真是替东家来的穷苦人,定不知这茶金贵。
“我来吧。”我接过茶盏,手一滑,茶盏落地,碎成几瓣。
换作懂行的,早该心疼了。
可他第一眼看的并非茶,而是我。
“可伤着了?”他拉起我的手细细察看,眼里满是关切,“下回小心些。”
我一脸心疼:“这茶……”
顾堰浑不在意:“一盏茶罢了,外头茶摊一文钱管够。”
我松了口气。
看来他确是替东家来的。
不过我家夫君这般得东家信任,倒叫我意外。
顾堰解释:“之前在炭窑救过东家一回,他便待我不同些。”
“哦。”我点头,“原来如此。”
“那念念,你怎会在此?”顾堰眸子清亮地望着我。
完了,我还没编好词。
要不,用一样的由头?
“其实……我也不好意思同你说,我和绣坊东家有些交情,她今日身子不适,让我来顶一顶。”
我指指衣裳首饰:“这些都是她的。”
顾堰笑了:“那咱俩算是白捡一顿席面,敞开了吃。”
“嗯嗯。”
4
我们又叫了一壶茶。
顾堰拦住我:“念念,这儿的茶贵。”
我眨眨眼:“放心,今日有人会账,咱只负责吃喝便是。”
顾堰跟着我一眨眼:“倒也是,夫人说的是。”
一句“夫人”让我红了脸。
中途,我去净房。
我吩咐丫鬟:“去弄一头驴车来,要旧的,看着像赁来的,越快越好。”
交代完毕,我理了理衣裳,笑着回席。
那头,顾堰刚好放下茶盏。
想来他也递了话出去。
是他东家那边?
顾堰晃晃手里的玉牌:“东家传话来,说生意谈妥了,明日让人送契书来,你让那位东家放心便是。”
没成想头一回应酬就这么顺当。
我嘴角的笑意快压不住了。
“嗯,她必定欢喜。”
“差不多了,咱们回吧。”
“好。”我点头。
到门口,停着一头灰扑扑的老驴,拉着辆旧板车。
丫鬟使眼色:“姑娘,您要得急,赁车行只剩这头了,比雇轿子还贵些。”
我收了眼色,指指远处的驴车:“坐我的车回去?”
“我也赁了车。”顾堰眼角带笑,指了指另一头黑驴。
“你刚赁车来的?”我震惊,“穿着这身衣裳?”
顾堰一脸无辜:“有何不妥?”
我摇头。
心里默默腹诽:也没什么,就是这驴万一惊了,蹭坏了你东家的衣裳,不知他会不会计较。
翌日,谢府果然遣人送来契书。
生意顺顺当当谈成。
我爹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差人送来一百两银票:“闺女,头一桩生意谈成了,拿去买些喜欢的。”
我嘴上推辞,手下利索收了。
因与谢府有了往来,我打算去他们铺子里瞧瞧。
而顾堰恰好就在那附近的炭窑。
我想悄悄去,给他个惊喜。
5
我告诉顾堰,因上回帮忙,谢府东家为了答谢,让我去她铺子里做管事。
顾堰怜惜地摸摸我:“如此也好。”
当然好,日日熏皂角味我也受够了。
我让丫鬟备了几身寻常衣裳,褪了首饰,朴素到底。
丫鬟不解:“姑娘,人都说人靠衣装,您这般,不怕旁人轻慢?”
我得捂着马甲啊。
我“警告”丫鬟:“待会儿到了炭窑,莫叫我姑娘,叫……叫沈娘子。”
丫鬟一脸不情愿。
“不叫扣月钱。”
丫鬟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
到炭窑时,日头正烈。
窑上灰土漫天,即便有棚子遮着,依旧呛人。
想到顾堰日日在这种地方熬着,我又心疼起来。
我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为了试探他的真心,一而再地欺他瞒他。
我不知自己做得对是不对。
“你们找谁?”一个口音浓重的老窑工问。
“哦,我找顾堰。”
“顾堰?没这人啊。”老窑工挠头,一脸茫然,“姑娘莫不是寻错地方了?”
我皱眉。
没错啊。
正要再问,一个年轻些的跑过来:“老吴头,你是不是热昏头了?顾堰不就在那儿?”
小窑工朝我憨厚一笑:“嫂子,你要找的人在那儿。”
他往远处一指。
走远了,我还听见老窑工嘀咕:“咱窑上何时有个叫顾堰的了?”
“嘘,闭嘴。”
我以为会见到一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顾堰。
可他没有——戴着斗笠,穿着短褐,正指使人干活。他本就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便是穿着粗布衣裳,依旧扎眼。
我松了口气。
“夫君。”
顾堰转头望来,眼里带着讶异:“你怎么来了?”
“你忘了?我们东家让我来谢府铺子看看,顺道给你送些吃的。”我晃晃手里的食盒,“这是刚出炉的糕饼。”
他接过食盒,目光落在我脸上,半晌,轻声道:“辛苦夫人。”
夜里,温存过后,顾堰搂着我道:“念念,咱们换个住处吧。”
6
这事我早想提了。
这屋子夏热冬冷,墙皮掉渣,隔邻说话大声些都听得一清二楚,夜里起夜,一开门就能瞧见老鼠开宴。
我爹若知我住这种地方,只怕要淌几斤老泪。
我灵机一动:“夫君,我正想同你说这事。我们东家宅子多,忙不过来照看,说可以赁一套给咱们。”
“宅子在城东,不算贵,东家给的是情面价。”
见顾堰不语,我有些忐忑:“夫君,咱俩如今都涨了工钱,该能负担得起吧?”
顾堰望着我,良久,轻叹一声:“好,都依你。”
得了应允,我喜上眉梢:“对了,你方才要说何事?”
顾堰勉强一笑:“我们东家也说有便宜宅子……不过既然你已定下,我回头推了便是。”
第二日,顾堰上工去,我装模作样请人来搬家。
实则除了几件“必需品”,能扔的我都扔了。
收拾停当新居,望着临窗的景致,我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窗下就是街市,三进的大院子,青砖黛瓦,花木葱茏。
我骗顾堰,每月赁钱只要二两。
这地段,二十两都下不来。
夜里,我备好了酒菜,等着顾堰回来。
温一壶酒,几碟小菜,再点一盏灯……
多有烟火气。
可惜等到戌时,顾堰差人来说有事耽搁,怕要晚些。
我百无聊赖,开门打算与邻舍打个招呼。
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
可我叩了半日门,对门无人应。
正要回去,一个洒扫的婆子经过,见我寻对门,好心道:“娘子找那户人家?那宅子空着呢,人家好几处宅子,不常来住——听说这条街上有三处都是他家的,城东城西还有。这年头,有钱人真是宅子多得住不过来,啧啧。”
哟,比我还豪?
戌时三刻,顾堰终于回来了。
他说吃完饭,带我去消食。
我笑:“坐驴车还是步行?”
他笑:“都不是。”
看着院外停着的青帷马车,我大为震惊:“这是哪来的?”
这车,我爹车马行里也有,我不稀奇。
我稀奇的是,顾堰怎会赁得起这样的车?
该不会是租来撑场面的?
可他哪来的银钱?
“是我们东家的,他的车夫告假,我临时顶上,接送几日东家,车便留在我这儿用。”
“这样啊。”我喃喃。
心底隐隐有些疑惑。
他那神秘的东家,对他未免太好了些。
“走吧,带你去逛逛夜市。”
“好。”
我坐上马车,看顾堰熟稔地挥鞭,侧脸在灯火里清隽好看。
倒像……
哪家的贵公子。
哪有半点烧炭郎的影子。
他抽空望我一眼:“老盯着我作甚?”
我嘻嘻笑:“因为我夫君俊啊。”
他眸光渐暗,里头似藏着暗火。
坐马车的感觉和坐驴车自是不同的。
虽都慢悠悠,可这青帷车里铺着软垫,熏着淡香,与外头的尘嚣隔绝开来,舒适又安稳。
我惬意地喟叹。
自打与顾堰成亲,我已许久不曾坐这样的车了。
“舒服么?”他问。
“嗯。”我眯着眼,任夜风拂面。
“若我日后让你过上好日子——我是说,让你住大宅、乘好车,你信不信?”
我睁眼看他。
他眼里的试探和真诚不似作伪。
换作别的女子,或许会嗤之以鼻。
可我心里却熨帖得很。
“夫君,虽说咱们如今赁着宅子,借坐东家的车,可也算是享着了,我已知足。”我甜甜地望着他。
他摇摇头,眸子里尽是宠溺:“不够,这些还不够。”
我没深究他话里的意思。
7
隔几日,我们在街边吃馄饨。
其实从前我很少吃这些路边摊。
可自打与顾堰一处,吃了馄饨、汤饼、炙肉之后,倒觉得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此。
食物么,能让人欢喜便是好的。
正吃着,一个满面愁容的妇人走过来,举着手里的状子给我们看。
我看了一眼,心下恻然。
她说她儿子得了急症,要银子救命,可家中已无隔夜粮。
旁边吃馄饨的冷笑:“现今这种骗人的伎俩还少么?”
摊主也来赶人。
妇人眼眶泛红,求助地望向我们这桌。
顾堰站起身。
“要多少银子?”他问。
我们去了医馆,确证妇人的儿子病得不轻。
可诊金药费加起来,要五十两。
五十两,于我不过九牛一毛。
我可以当场拿出来,救那孩子一命。
可若我拿了,要如何解释我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大笔钱?
最终,我们只能憾然离去。
翌日,我让丫鬟送五十两去那姓刘的妇人处。
不多时,丫鬟来回:“姑娘,已有人替他们交了诊金,还留了三十两做后续药费。”
什么?竟有人抢在我前头?
“谁干的?”被人捷足先登,我有些不悦。
“奴婢问了,那人不让说,医馆签了保密契书。”
“罢了罢了,不管谁出的,能救孩子就好。”我撂了话,想与顾堰说道说道这事,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免得他又要问东问西。
寻了个空,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爹急吼吼找我,准没好事。
刚进门,我爹开门见山:“后日中秋,宫里有宴,爹有事去不得,你替爹去一趟。”
“哦,就这?”
我还不如陪顾堰吃月饼。
可巧,顾堰也捎话来:“念念,我们东家后日有应酬,我得跟着,怕是要晚归。”
“无妨无妨,你忙你的,我后日也跟绣坊姐妹们聚一聚,或许也晚。”
“好,玩得尽兴。”
“好,当心身子。”
撂了话,我问老爹:“爹,我这样是不是不地道?”
“什么不地道?”
“说谎啊。说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去圆,我觉着我已作茧自缚了。越说越多谎,就怕日后告诉他真相时,他受不住。”
老爹沉吟:“其实……爹年轻时也骗过你娘。”
“啊?”我惊愕。
“爹当初骗你娘说是香料商人,其实就是走街串巷卖香囊的小贩。后来你娘知道真相,气得把爹打了一顿,可最终还是原谅爹了。”
“为……为何啊?”
“因为细节见人心啊。”
“你娘虽气,可想到爹平日对她的好——知她冷暖,把好的都留给她。当然,最要紧的是,爹后来真把谎话变成真的了。只是你娘没享几年福……”
老爹说着说着,眼眶泛红。
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娘陪着我爹吃尽苦头,到头来却未能与他白首。
我爹也是个硬气的,说什么也不再续弦,日日抱着我娘的牌位一看就是半宿。
“可爹,我与你的情况不同。”我发愁。
我爹语重心长:“那便认错,诚诚恳恳地认错。”
“对了,后日宫里那幅《秋山图》爹惦记许久了,务必替爹拍下来,不然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我:“……”
爹,您这转得也太快了。
8
中秋这日,我盛装打扮,坐上青帷马车,前往皇城赴宴。
进了宫门,迎面撞上我的冤家对头——林侍郎家的三姑娘,林楚楚。
“哟,沈念,好久不见,去哪座山挖煤了?怎么黑了许多?”她捂着帕子笑。
我白她一眼。
林楚楚,与我从小斗到大。
斗诗词,斗琴艺,斗穿戴,斗家世……
当然,她样样落于我后。
我近来是黑了些。
毕竟隔三差五往炭窑跑。
“我听伯父说你成亲了,怎不介绍介绍你家夫君?莫不是拿不出手?”她掩唇而笑,露出手腕上水头极好的玉镯。
我微笑:“我家夫君太过出众,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
“你……”林楚楚俏脸微变,换了个话头,“我听说伯父给你开了绣坊?新开张的买卖定无甚进项吧?要不要我帮衬帮衬?”
我继续微笑:“劳您记挂,我已接了大单,您那仨瓜俩枣的,留着买胭脂水粉吧。”
林楚楚被我噎得快哭了:“沈念,你一见面就要欺负我么?”
啧,她就这般德性。
说不过我便倒打一耙,便哭。
没出息。
我懒得理她,转身便走。
她在我背后放话:“你是来替伯父拍那幅《秋山图》的吧?巧了,我也要拍。”
我回头,皮笑肉不笑:“哦,那祝你如愿。”
她也不恼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咦,有古怪。
莫要轻敌。
宫宴过半,重头戏来了。
《秋山图》一出,我头一个喊价。
林楚楚紧随其后。
我轻轻松松甩开她。
可待我出价越来越高,她跟疯了似的,总比我高出两倍。
我有些慌了。
前些日子我自告奋勇同爹说,要靠自个儿本事拍下这幅画,送他做寿礼。
绝不花他一分一文。
可眼下,要打脸了么?
“三千两一次,三千两两次……”内侍拖着长腔,“三千两……”
“五千两!”我一咬牙喊出口。
林楚楚诧异地望向我:“沈念,你疯了?”
我瞪她。
还不是你一直在哄抬价码。
喊出口我便后悔了。
丫鬟凑到我耳边,快哭了:“姑娘,咱们账上没这么多银子啊,绣坊的钱都投到新料子上了。”
“我体己银子呢?”
丫鬟垮着脸:“只剩两千两。”
我:“……”
头一回觉得自己穷。
堂堂沈家独女,因着这点子傲气,竟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一万两。”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震惊扭头。
顾堰一袭绛紫锦袍,玉冠束发,举着号牌,神色淡然。
我呆若木鸡。
“一万两一次,一万两两次,一万两三次,成交!”
《秋山图》因我一晃神,落入旁人手中。
哦,这旁人也不是外人,是我夫君。
可他怎会从一个烧炭郎,变成眼都不眨花一万两的豪客?
难道又是替他东家来的?
看他这气度,这架势,这通身的矜贵……
我觉得我似乎错过了什么。
林楚楚见我愣住,过来安慰:“哎呀,横竖我也没拍到,咱俩算打平。不过那郎君好生俊俏,不知娶妻不曾。”
当然娶了,娶的就是我。
“他过来了过来了。”林楚楚激动地掐我胳膊。
我呆呆地望着顾堰一步步走到跟前。
灯火下,他面容清隽,气度沉凝,通身矜贵清冷,与平日那个憨厚老实的烧炭郎判若两人。
还不等我开口,他已抢先:“夫人,你来宫宴卖绣品么?”
完犊子。
我马甲掉了。
“绣品?卖什么绣品?”林楚楚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沈念,你何时卖过绣品?虽说沈家是做香料生意的,你也不至于去卖绣品吧?”
闭嘴吧你。
顾堰轻笑一声。
可我瞧得出来,他眼底半分笑意也无。
“我……我可以解释。”我紧张得舌头打结。
“顾大人,这是您的画。还有,能否请您题个字?”我们正对峙着,一个内侍走过来,满脸堆笑地捧着画。
顾大人?
“什么顾大人?”我问。
内侍很骄傲:“户部顾侍郎啊。顾家乃姑苏望族,顾大人少年登科,不靠祖荫,一路做到侍郎,那可是真正的青年才俊。”
顾堰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我晓得他为何黑脸。
马甲被人扒干净了。
我冷笑,双手环胸:“夫君,麻烦解释解释——你不是在城西烧炭么?烧的什么炭?银霜炭?”
林楚楚这才反应过来:“你……你们是?”
我回头,微笑:“是,我成亲了,他是我夫君。不过很快——”
我瞥一眼顾堰:“很快便是前夫了。”
9
夜里亥时,我爹托人传话:“闺女,画拍到了么?”
我看一眼旁边坐着的男人,压低声音:“出了些岔子。但爹放心,您寿辰那日必定收到画。”
撂了话,我对顾堰单刀直入:“开价吧?”
“不如先交代交代彼此的所作所为。”顾堰转移话题。
不知你们看过话本子没有,有一种话本叫《欢喜冤家》。
讲的是两家本是世仇,儿女却成了夫妻,成日里斗来斗去,差点把家都拆了。
但我好歹是读过女则女诫的,不做那等事。
我眼里不带笑:“顾堰,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咱俩扯平。”
他点点头:“倒也有些道理。可我想知道,你为何骗我?”
“那你又为何?”
我三连问:“你骗我说在城西烧炭,骗我一个月挣二两银子,骗我说替东家赴宴——我看那东家就是你自己吧?”
“你呢?你骗我说在绣坊做绣娘,骗我说替东家顶差,骗我说城东宅子是赁来的——我看那绣坊和宅子都是你的吧?”
我俩相视无言。
确实如此。
旁边的林楚楚举手:“那个,我有话说。”
我诧异:“你怎么还没走?”
林楚楚一脸兴奋:“因你俩吵着吵着把我忘了呀。”
于是,我与顾堰难得一致对外,把林楚楚轰了出去。
林楚楚骂骂咧咧走了。
冷静下来,我先认错:“好,我认错。我瞒着身份,是盼着能寻一个真心待我之人,而非图我钱财家世。”
顾堰静静望着我。
“那你呢?你为何瞒我?”
他薄唇微抿:“若我说,我与你是同样的心思呢?”
我笑得有些勉强:“不论如何,咱俩是没法过下去了。和离便是。《秋山图》你开个价,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说完,我起身下车。
这一晚,我没拍到画。
还丢了个夫君。
回程路上,我心头沉甸甸的。
林楚楚还传话来:“沈念,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急死我了。”
我有气无力:“这么想听故事,拿一百两来。”
“我给,你快说。”
我龇牙:“你疯了。”
撂了话,我苦笑。
我可不也疯了?
疯到最后,把心也丢了。
马车在宅子前停下,后面顾堰也跟着下了车。
我恼了:“你还跟着我作甚?”
他也不遑多让:“谁跟着你?我回自个儿家。”
“你家?”
他指了指巷子尽头:“那间三进的便是。”
我心头一万匹野马跑过。
原来我的邻居是他,那婆子说的宅子多得住不过来的人也是他。
这狐狸,藏得够深了。
如今马甲被扒,他索性不装了。
德性!
我想起那日他的话了。
我说要搬新家,他当时被压下去的话,怕也是这个吧。
两个大人,两个有钱的大人,拼命装穷来试探对方真心,真是可笑。
“顾堰,我希望你把《秋山图》让给我,咱们银货两讫。”
“不成。”他薄唇轻启。
我:“……”
眼眶都快红了。
要不要这么狠心?
他朝我近了一步,低头望着我:“沈念,这画,我只送给未来岳父。”
我捏紧拳头。
“那明日咱们去衙门把和离书办了。”我说。
顾堰面色一变,后槽牙咬紧:“沈念!”
“顾堰!”我不甘示弱。
比嗓门,我怕你?
“好,和离便和离。”顾堰说完,拂袖而去。
傻子。
有大门不走,翻墙,当心摔着。
翌日一早,我备好一切等在巷口。
可等了半日,他也没来。
我托人去问,他回说:“睡过头了。”
我:“……”
看看日头,快午时了,衙门都要歇了。
“那你此刻过来,咱们等下午开门。”
“可以,顺道吃顿散伙饭。”
看着面前精致的席面,我冷笑:“你家散伙饭整得跟定亲饭似的?”
顾堰点了点头,忽地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学着话本里郎君求亲的模样:“沈念,这一回我正正经经同你求娶,望咱们忘掉过往,重新开始,可好?”
我斜眼看他:“我问你几个话,你老实答。”
他一脸诚恳点头。
“那刘家孩子的诊金是你出的?”
他点头。
我哼一声:“就你能装。我原本也要给的,叫你抢了先。”
不就八十两,我还能比他出得多?
对,待会儿就去医馆,包了那孩子往后所有的药钱。
绝不能输给顾堰。
“与谢府的生意,是因我才成的么?”
顾堰摇头:“起初我不知念绣坊是你开的,只看了营生的路子,觉着可做。”
这话我爱听。
我嘴角微微翘了翘。
又赶紧压下去。
“顾堰,前些日子我便同我爹说,我日日瞒着你,不知如何开口。说一个谎,就得用无数谎去圆。而面对心悦之人,是该坦诚相待的。”
顾堰默然。
良久,他沉声道:“念念,对不住。”
“不,我也有不是。”我说。
10
翌日,顾堰叩响了我家的门。
我顶着乱糟糟的发髻看他:“有事?”
他说道:“我家灶头坏了,能不能借你家灶火使使?”
我双手环胸,故意揶揄他:“哟,你不是日日烧炭么?怎的连灶头都不会修?你烧的是假炭?”
面对我的调侃,顾堰也不恼,只眼巴巴望着我。
被那双眼睛盯着,我有些扛不住。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看的人啊?”我干巴巴凶他。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是啊,没见过。”
我作势要关门,他用脚抵住:“念念,你当真不打算原谅我了么?我认错,我不该欺你。”
他说了他的过往。
我听完,也有些唏嘘。
他说他少年时入仕,因低调处事,被同僚轻视,后来他升至侍郎,那些人又来攀附。从那时起,他便待人存了三分试探。
其实我也没立场说他。
我也骗了他呀。
一个是香料商家的女儿,却说自己是绣娘。
一个是姑苏顾氏子弟,却说自己是烧炭郎。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可是……”
“从今往后,咱们坦诚相待,再不欺瞒彼此,可好?”顾堰顺势拉住我的手,眼神黏糊糊的,“给咱们一个机会。”
“只要你应了,我立马把《秋山图》给岳父送去。”
我:“……”
这家伙,真会拿人七寸。
再过些日子,便是我爹寿辰了。
若他瞧不见画,只怕要闹脾气。
我没出息地点了头。
顾堰如释重负一笑。
我俩马甲扒干净后,再不装了。
往常顾堰卯时便起,辰时就出门烧炭,如今都辰时了,他还赖在床上,一条胳膊还揽着我。
我推他:“日头晒屁股了,还不去上工?”
他蹭蹭我脖颈:“再睡会儿。”
我嗤笑:“从前披马甲时,起得比鸡还早。”
顾堰麻溜爬起来,一脸委屈:“夫人还没原谅我呢?”
“我……”
唉,算了,我不也瞒他说日日去绣坊做绣娘么?
“起身,挣钱养夫人。”他亲我一口,见我要捶他,忙跳下床。
我在他背后嘀咕:“谁要你养?我有绣坊,我爹还是香料商。”
他一面穿衣一面回头笑:“可我还是想养你。”
换好衣裳吃完早饭,一同出门。
他坐他的青帷马车,我乘我的绣阁香车。
就比谁的驴跑得快些。
“夫人,不可飙驴。”
我白他一眼:“那你骑驴那会儿,怎敢与我的驴比快?”
到了绣坊,我爹遣人来问:“后日是爹寿辰,别忘了。把你家夫君带来。”
见我沉默,来人又道:“老爷说了,咱家会善待他,穷不是错,人品好便成。”
我:“爹,其实我想说一事。”
“何事?”
我正要开口,丫鬟来报:“姑娘,外头有个叫顾堰的寻您。”
“让他进来。”
顾堰捧着一束桂花进来,环顾我的绣坊,眸光带笑,故意打趣:“原来我夫人日日在这种地方做绣娘,这地方确是雅致。”
“比不上你的侍郎府。”
“你这也不差。”
“一看你这玉佩,新制的吧?没百八十两下不来?”
“你头上那簪子也不错,我记得是珍宝阁的款式。”
丫鬟已被我俩闪得眼晕。
“上工时来作甚?”我一面看账一面问他。
他不说话,撑着下巴静静看我。
“看我作甚?”
“我夫人理账的模样真好看。”他薄唇微启,眸光潋滟。
我露齿一笑:“你也不差,烧炭时英武得很。”
顾堰摇头:“看来咱俩是忘不掉这茬了。可我烧炭是假,那炭窑确是我的,我日日去,也是料理营生。”
我爹寿辰这日,我带顾堰去赴宴。
顾堰将《秋山图》呈上时,我爹乐呵呵接过。
“闺女就是厉害。”
我偷偷同我爹说:“我厉害个什么?这画我没拍到,最后是你女婿花一万两拍下的。”
我爹一脸错愕:“一万两?他一个烧炭郎哪来这许多银子?”
我叹气:“爹,他烧的是银霜炭。”
我爹:“……”
得知顾堰与我是一样的心思,各自瞒了身份,我爹语重心长教育顾堰:“女婿啊,咱做人,尤其做男人,得敞亮。往后不论何事,再不能瞒媳妇了。来,你此刻同我说,再骗人,生娃娃没……”
我:“……”
顾堰:“……”
岳父大人您真敢说。
番外
我与顾堰马甲掉光之后,彻底过上了正常日子。
不过,我俩常拿这事打趣对方。
比如我去绣坊,顾堰便会贱兮兮问:“夫人,今日又去哪儿绣花呀?”
这种时候,我都要白他一眼:“那你呢?今日又去烧什么炭呀?”
“对了,我约了林楚楚喝茶。”
“嗯,我晚间有堂会。”
我俩相视一笑。
茶楼里,林楚楚听完我的故事,意犹未尽:“就这?”
我点头:“就这。给钱。”
林楚楚一脸不甘心:“好无趣的故事,根本不值一百两。”
“故事不值,讲故事的人值。”我笑眯眯望着这个冤种闺蜜。
三年后,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我与顾堰自小便教他们,要诚实,不能说谎。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有一日,上蒙学的儿子哭哭啼啼跑到我俩跟前:“爹,娘,完了,我要吞一千根针了。”
“怎么了?”
女儿走过来,奶声奶气说:“哥哥骗他喜欢的女娃说,外祖是卖香囊的,娘是绣花的,爹是烧炭的。”
我扶额。
完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