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林熙涵就抱着书本,快步往教学楼走。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卷着操场边梧桐树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脚踝。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舞,抬手拢发时,指尖触到脸颊,才觉出那片皮肤还带着点未褪的热意
她听得见世界的喧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喉咙像是被老天爷用无形的线紧紧勒着,从记事起,就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父母在她小学三年级时离了婚,爸爸带着弟弟去了南方,妈妈嫁去了邻县,从此她就成了多余的人,被丢给乡下的奶奶。奶奶是个沉默的老人,却会在冬夜里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会在她被村里孩子欺负时,拄着拐杖骂走那些混小子,然后摸着她的头,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她脸上的泪,说:“涵涵不怕,咱好好读书,读出去就好了。”
可奶奶在她初二那年冬天走了。出殡那天,天飘着雪,林熙涵跪在灵前,听着唢呐呜咽的调子,听着亲戚们低低的啜泣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奶奶走后,远房的大伯母来收拾遗物,翻出她压在枕头下的初中成绩单,瞥了眼上面的名次,又看见了桌角那张县高中的预录取通知书,嘴角撇了撇,把通知书扔回桌上:“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丫头,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去电子厂上班,挣点钱实在,也不枉你奶奶疼你一场。”
那些话像小石子,砸在林熙涵心上。她没争辩,只是在大伯母走后,把那张被揉得发皱的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展平,用透明胶带粘好边角,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想读书,想知道课本里说的“远方”是什么样子,想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这条总是弥漫着潮湿气息的巷子——这里的墙皮在雨季会渗出霉斑,这里的狗总是在半夜叫得人心慌,这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怜悯或轻视。
整个暑假,她几乎没合过多少眼。天没亮就揣着镰刀去河边割芦苇,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也顾不上。割满一捆就扛到镇上的杂货铺,老板娘会皱着眉称重量,然后从铁匣子里数出几张毛票递给她,嘴里念叨着“今年芦苇不值钱”。她把钱小心地塞进布包里,又匆匆往回赶,赶在太阳升起前,去田埂上挖野菜——马齿苋、灰灰菜、蒲公英,这些能吃的野菜,她认识得比课本上的生字还清楚。挖满一篮子,就回家用开水焯了,拌点盐巴当早饭,然后又背着竹筐出门。
中午的日头最毒,柏油路面都晒得发软,她却要去镇子边缘的工地外围转悠。工人们午休时,她就赶紧钻进废料堆,捡那些被丢弃的废钢筋、铁丝、塑料瓶,运气好时能捡到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有次被看守工地的大叔撞见,对方手里拿着根木棍,吼着“滚开”朝她走来。她吓得手一抖,刚捡到的几个塑料瓶滚落在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听见大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慌忙蹲下去捡,却被对方一脚踢翻了竹筐。瓶子散落一地,她也跟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可她只能死死咬着唇,听着对方骂骂咧咧地走远,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捡着那些还能要的废品,指尖被碎石划破了,渗出血珠,混着泥土粘在手上,她也没察觉。
傍晚时分,她会去隔壁的张婶家帮忙。张婶的男人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种两亩地,忙得脚不沾地。林熙涵就帮她喂猪、择菜、哄孩子,张婶会留她吃晚饭,有时是一碗加了红薯的稀粥,有时是半个白面馒头,总会往她碗里多夹一筷子咸菜。“涵涵啊,别太累了。”张婶看着她手上的茧子,叹着气,“高中要是实在难,就跟婶说,婶给你找个活儿。”林熙涵只是摇摇头,给张婶鞠个躬,然后揣着张婶硬塞给她的一个煮鸡蛋,往家走。
那间奶奶留下的老屋,四面漏风,晚上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的声音。她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把白天挣来的钱一张张铺开,毛票和硬币分类放好,用橡皮筋捆成小捆。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她看着那些慢慢变厚的钱,心里就踏实——这是她通往高中的路,每一分都浸着汗,却也闪着光。
开学那天,林熙涵起得格外早。她洗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是奶奶生前给她做的,袖口已经磨破了边,她用针线仔细缝好。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锁,取出那个被她摩挲得发亮的布包——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零钱,有一角两角的毛票,有被汗水浸得发潮的纸币,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她数了三遍,不多不少,刚好够缴学费。
她把布包揣在怀里,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心,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往镇上走。书包里装着奶奶留下的旧课本,还有她捡来的几本练习册,边角都被她用胶带粘了又粘。走到县高中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们帮着孩子拎行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笑声、招呼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鲜活的歌。
林熙涵站在人群外,深吸了一口气。她看见校门口挂着“欢迎新同学”的红横幅,看见穿着校服的学长学姐举着引导牌,看见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光。她攥紧了怀里的布包,一步步往里走,脚下的水泥路很平整,不像村里的土路,下雨时满是泥坑。
报名处设在一楼的大厅里,排着长长的队。林熙涵站在队尾,听见前面家长和老师交谈的声音,听见有人在讨论哪个老师教得好,听见有人在说食堂的饭菜贵不贵。这些琐碎的声音,在她听来却格外亲切——这是属于校园的声音,是她盼了很久的声音。
轮到她时,负责登记的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姓名?”
林熙涵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旧钢笔——这是她与人交流的“嘴”,是张婶家大女儿用过的,笔杆上的漆都掉了大半。她飞快地写下“林熙涵”三个字,字迹娟秀,带着点用力过度的痕迹。
老师点点头,在名册上查找,然后抬头看她:“录取通知书和学费。”
林熙涵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打开怀里的布包,将那一沓零钱放在桌上。硬币滚落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柜台前显得格外清晰。周围有人看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些零碎的钱上,带着点好奇和探究。林熙涵的脸颊发烫,手指微微蜷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师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钱,一张一张地数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些旧纸币。数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在林熙涵布满薄茧的手上停了停,又扫过档案上“言语障碍”的标注,最终在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林熙涵,高一(2)班,去那边领校服吧。”
林熙涵对着老师深深鞠了一躬,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时,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怀里的布包没拿稳,掉在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零钱撒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对不起!”一个略带慌张的男声响起。
林熙涵心里一紧,慌忙蹲下去捡钱,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颤。硬币滚得老远,她得跪着往前挪才能够到。对方也跟着蹲了下来,帮她把散落的硬币一个个拾起来,放进布包里,还细心地把那些折角的纸币捋平。
“实在不好意思,我没看路。”男生把整理好的布包递还给她,脸上带着歉意,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林熙涵接过布包,抬头看他。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点毛边,脚上是一双旧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他的眉眼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刚才在公告栏前登记时,她见过他的名字——王凡,和她同班。
她赶紧掏出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写下:“没关系,是我没站稳。”
王凡看着她的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显得很真诚:“我叫王凡,你呢?”
林熙涵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熙涵?”王凡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的。我也是(2)班的,一起过去吧?”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楼梯口走。走廊里很热闹,到处是学生的说笑声、脚步声,还有老师在走廊尽头叮嘱的声音:“慢点走,别挤!”林熙涵听着这些鲜活的声响,感觉自己像是突然从沉寂的水底浮了上来,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
她偷偷看了眼身边的王凡,他正侧头看着走廊墙上的宣传栏,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走到三楼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她:“你从哪个村子来的?我是王家屯的,离镇上得走一个小时。”
林熙涵在本子上写下自己村子的名字。
“哦,那比我还远呢。”王凡恍然大悟,“以后放学可以一起走,路上有个伴。”
林熙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王凡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点少年人的热忱,没有丝毫轻视或怜悯,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点了点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走到(2)班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在飞。王凡指了指靠窗的两个空位:“坐那里吧?采光好。”
林熙涵跟着他走过去,放下书包,刚要坐下,就听见后排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有人在窃窃私语:“看,她就是那个……”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后背发紧。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这时,王凡忽然回头,朝着后排看了一眼,那几道目光顿时缩了回去。他转过来,对着林熙涵笑了笑,露出一点安抚的意思,然后拿出课本,轻轻放在桌上:“别管他们,咱们看书。”
林熙涵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听着教室里翻书的沙沙声,心里那片长久以来蒙着灰的角落,好像真的透进了一丝微光。
她知道,高中的日子不会轻松。她要靠这支笔“说话”,要花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去理解课堂内容——老师讲课的速度很快,她得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生怕漏掉一个字;她要一边学习一边想办法挣生活费,周末可能还得去工地捡废品,去张婶家帮忙;她还要面对那些或好奇或疏远的目光,那些藏在背后的议论。
但此刻,坐在这间洒满阳光的教室里,身边有一个愿意等她、和她同行的人,她忽然觉得,那些沉甸甸的艰难,好像也轻了一些。就像黑夜里独自赶路的人,忽然抬头,看见天上缀着一颗不算明亮,却足够温暖的星。
林熙涵打开练习册,虽然封面上的鬼脸还在,可她握着笔的手,却比刚才稳了许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林熙涵,你看,你做到了。
而属于她和王凡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