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金桔

李丽娟要生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皮发黏。韦天赐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脚下扔了一地烟头——真龙的,二叔公给的那条快抽完了。

老南瓜藤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穿解放鞋的,你今天怎么抽这么多?】

韦天赐没说话。

【是不是丽娟要生了?】

韦天赐还是没说话。

【你紧张?】

韦天赐吐了口烟。

“不紧张。”

【不紧张你抽这么多?】

韦天赐瞪了它一眼。

南瓜藤立刻闭嘴。

屋里传来李丽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接生婆是秀英从隔壁村请来的,据说接生过一百多个娃,经验老到。

韦天赐站起来,又蹲下,又站起来。

阿牛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保佑保佑保佑……”

秀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念什么经?又不是你生!”

阿牛委屈地摸摸头。

“我替阿贵念……”

秀英瞪他一眼。

“阿贵都没念,你念什么?”

韦天赐看着他们斗嘴,嘴角扯了扯,又蹲下去。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李会长发的消息:

韦总,听说要生了?恭喜啊!生了告诉我,我送个大红包!

韦天赐回了个“嗯”,又把手机揣回去。

二叔公端着茶缸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贵,别急,生孩子就这样,得等。”

韦天赐点点头。

二叔公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我当年生我儿子的时候,也是急得不行。我老婆在屋里喊,我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上午,把地都转出坑了。”

韦天赐没说话。

二叔公继续说:“后来生出来了,是个带把的。我高兴得请全村人喝酒,喝了三天三夜。”

韦天赐点点头。

二叔公拍拍他肩膀。

“放心,丽娟那丫头身体好,肯定顺顺当当的。”

韦天赐又点点头。

【二叔公真会安慰人。】老南瓜藤小声说。

【那当然,人家活了七十年。】墙角的野草接话。

【你俩闭嘴。】韦天赐在心里说。

老南瓜藤和野草立刻闭嘴。

下午两点,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韦天赐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阿牛蹦了起来。

“生了!生了!”

秀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喊什么喊?耳朵都被你震聋了!”

阿牛嘿嘿笑,蹦得更厉害了。

那几个小黄毛从修理铺跑过来,阿黄问:“生了?生了?”

阿红:“男孩女孩?”

阿绿:“不知道!”

阿紫:“急死人了!”

韦小虎也跑来了,站在人群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

韦富贵跟在他后面,小声说:“别挤,别挤。”

二叔公端着茶缸子,手都在抖。

“阿贵,进去看看!”

韦天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接生婆正抱着一个襁褓,笑眯眯地递给他。

“韦总,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

韦天赐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低头看。

孩子皱皱巴巴的,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像在吃奶。

韦天赐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丽娟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但带着笑。

“阿贵哥,这是你儿子。”

韦天赐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他蹲下来,把孩子放在李丽娟旁边。

“丽娟,辛苦了。”

李丽娟摇摇头。

“不辛苦。”

韦天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李丽娟笑了。

“给孩子起个小名吧。”

韦天赐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

“金桔。”

李丽娟点点头。

“好,金桔。”

【哎哟哟哟哟!】窗外的风突然喊,【生了!生了!金桔生了!】

【你喊什么喊?】另一阵风骂它,【人家孩子叫金桔,不是金桔生了!】

【反正就是生了!】

韦天赐嘴角抽了抽。

省城的风,什么时候跟来的?

韦天赐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阿牛第一个冲上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秀英一把拉住他。

“你毛手毛脚的,别碰着孩子!”

阿牛委屈地缩回手,踮着脚往里看。

“好小啊……”

二叔公端着茶缸子,凑过来。

“刚出生的娃都这样,长长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红了。

“好,好,我们平田村,又添丁了。”

阿黄他们几个也挤过来,阿黄眼睛亮亮的。

“韦总,孩子叫什么?”

韦天赐说:“金桔。”

阿黄愣了愣,然后笑了。

“金桔!这名字好!跟我们村的特产一样!”

阿红点头:“对!金桔!”

阿绿:“甜!”

阿紫:“脆!”

几个小黄毛围着孩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韦小虎站在人群外面,不好意思挤进去,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襁褓。

韦富贵拍拍他肩膀。

“以后你就是当叔的人了。”

韦小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郑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

“阿贵,这是我家母鸡下的,给丽娟补身体。”

韦天赐接过篮子。

“郑叔,谢谢。”

老郑摆摆手。

“谢什么谢,都是乡亲。”

晚上,阿牛家又摆酒。

二叔公说,添丁是大喜事,得庆祝。秀英带着婆娘们忙活了一下午,蒸了五色糯米饭,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老火靓汤。

阿黄他们几个帮着搬桌子、摆碗筷,跑得满头大汗。

阿牛抱着酒坛子,嘿嘿笑。

“今天喝什么?公文包还是米双?”

二叔公说:“都拿出来!今天高兴,管够!”

几个白色的塑料壶被搬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

阿黄一边倒酒一边说:“二叔公,你这酒存了多少年了?”

二叔公捋捋胡子。

“这壶三年,那壶五年,那壶八年。”

阿黄眼睛瞪大。

“八年?那得多少钱?”

二叔公瞪他一眼。

“钱什么钱?自己酿的,不卖!”

阿黄嘿嘿笑。

“那今天有口福了。”

韦天赐坐在上座,抱着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轻轻呼吸。

二叔公端着碗走过来。

“阿贵,这碗酒,我敬你。恭喜你当爸了。”

韦天赐接过碗,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二叔公。”

二叔公喝完,看着那个孩子,眼眶又红了。

“好,好,我们平田村,后继有人了。”

阿牛也端着碗过来。

“阿贵!我也敬你!我要当干爹!”

秀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当什么干爹?先把自己儿子管好再说!”

阿牛委屈地摸摸头。

“我儿子挺好的啊……”

众人笑起来。

那几个小黄毛也轮流来敬酒,阿黄说:“韦总,以后金桔就是我们的小老板!”

阿红点头:“对!我们保护他!”

阿绿:“保护!”

阿紫:“他!”

韦天赐看着他们,笑了。

“行,你们当保镖。”

几个小黄毛欢呼起来。

酒喝到一半,韦天赐把孩子抱回屋里。

李丽娟醒了,靠在床头,脸色比下午好了些。

“阿贵哥,外面热闹吗?”

韦天赐点点头。

“热闹。”

李丽娟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像你。”

韦天赐笑了。

“像我这么丑?”

李丽娟捶他一下。

“不丑,好看。”

韦天赐坐在床边,看着她喂奶。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嘬奶的声音。

窗外,月光洒进来,亮堂堂的。

老南瓜藤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

【真好。】

【是啊。】墙角的野草接话,【真好啊。】

【那个穿解放鞋的,当爸了。】

【以后他儿子也会穿解放鞋吗?】

【不知道,但肯定会是个好人。】

韦天赐嘴角翘起来。

这些植物,操心得还挺远。

金桔满月那天,村里又摆了一次酒。

比上次还热闹。

二叔公说,满月酒要办大点,让孩子沾沾喜气。秀英带着婆娘们忙了三天,蒸了上百斤五色糯米饭,杀了五只鸡,炖了三大锅汤。

阿牛当上了干爹,神气得很,逢人就显摆。

“我干儿子!叫金桔!多好听!”

秀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显摆什么?又不是你生的!”

阿牛嘿嘿笑。

“干爹也是爹!”

那几个小黄毛也忙得很,阿黄负责放鞭炮,阿红负责招呼客人,阿绿阿紫负责端茶倒水。

韦小虎也来了,抱着一大包礼物。

“阿贵哥,这是我买的,给小金桔的。”

韦天赐接过来一看,是一套小衣服,还有几个玩具。

“小虎,花这钱干嘛?”

韦小虎挠挠头。

“应该的,我是当叔的嘛。”

韦天赐拍拍他肩膀。

“好。”

韦富贵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他老婆叨叨:“你看咱家小虎,现在多懂事。”

韦富贵点点头。

“是啊,多亏了阿贵。”

酒席正热闹的时候,村口来了一辆车。

黑色轿车,锃亮锃亮的,停在榕树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大红包,笑呵呵地走过来。

李会长。

韦天赐站起来。

“老李?你怎么来了?”

李会长哈哈大笑。

“韦总结婚我没赶上,满月酒还能不来?”

他走到韦天赐面前,递上那个大红包。

“给小金桔的,别嫌少。”

韦天赐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老李,你这……”

李会长摆摆手。

“别废话,喝酒!”

阿黄赶紧搬来凳子,倒上酒。

李会长端起碗,闻了闻。

“哟,二叔公的珍藏?八年那个?”

二叔公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李会长笑了。

“韦总上次带回去一壶,我一闻就知道是您老酿的。这酒,整个广西都找不出第二家。”

二叔公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识货!来,喝!”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阿牛在旁边小声问:“阿贵,这人谁啊?”

韦天赐说:“朋友。”

阿牛点点头,又问:“很有钱吧?”

韦天赐想了想。

“还行。”

阿牛挠头。

“还行是多少?”

秀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问那么多干嘛?喝酒!”

阿牛委屈地摸摸头,乖乖喝酒。

李会长喝到半夜才走。

临走时,他把韦天赐拉到一边。

“韦总,有个事跟你说。”

韦天赐看着他。

“什么事?”

李会长说:“陈国栋那边,最近老实了。”

韦天赐点点头。

“那就好。”

李会长说:“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个人,记仇。”

韦天赐笑了。

“记仇就记仇,我怕他?”

李会长也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

“韦总,好好当爸。有事随时打电话。”

韦天赐点点头。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韦天赐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远去。

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

二叔公端着茶缸子走过来。

“阿贵,那个朋友,是好人。”

韦天赐点点头。

“嗯。”

二叔公说:“你交的朋友,都不错。”

韦天赐笑了。

“二叔公,你怎么知道?”

二叔公捋捋胡子。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韦天赐回到屋里,李丽娟已经哄孩子睡着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阿贵哥,李会长走了?”

韦天赐点点头。

“嗯。”

李丽娟说:“他真好,专门跑来送红包。”

韦天赐坐在床边。

“是啊。”

李丽娟看着他。

“阿贵哥,你说,小金桔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韦天赐想了想。

“不知道。”

李丽娟愣了愣。

“不知道?”

韦天赐说:“随他。想读书就读书,想种果就种果,想干什么都行。”

李丽娟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韦天赐看着她。

“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干什么都行。”

李丽娟靠在他肩膀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床上。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

【那个小解放鞋,睡着了。】老南瓜藤小声说。

【什么小解放鞋?】墙角的野草问。

【韦总的儿子啊,以后肯定也穿解放鞋。】

【那可不一定,人家说不定穿皮鞋。】

【穿什么鞋都是韦总的儿子。】

【这倒也是。】

韦天赐嘴角翘起来。

这些植物,操心得真多。

第二天一早,韦天赐抱着孩子在村里转了一圈。

二叔公在榕树下下棋,看见他来,招手。

“阿贵,把小金桔抱过来,让二叔公看看。”

韦天赐走过去,把孩子递给他。

二叔公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好,好,长得像他爸,眼睛像他妈,好看。”

旁边几个老头也凑过来看,叽叽喳喳的。

“这娃有福相。”

“那当然,生在咱们村,能没福吗?”

“以后肯定有出息。”

二叔公把孩子还给韦天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襁褓里。

“给娃的。”

韦天赐愣了愣。

“二叔公,你昨天不是给过了吗?”

二叔公瞪他一眼。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我高兴,多给一份不行?”

韦天赐笑了。

“行,谢谢二叔公。”

阿牛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咚咚咚地摇。

“小金桔!看干爹给你买的!”

秀英在后面骂他:“你买那破玩意儿干嘛?娃那么小,又不会玩!”

阿牛嘿嘿笑。

“留着长大玩!”

那几个小黄毛也跑来了,阿黄手里拿着一个小摩托模型。

“韦总,这个给小金桔!以后跟我学修摩托!”

阿红拿的是一把小铲子。

“这个!以后跟我种果!”

阿绿拿的是一把小锤子。

“这个!以后跟我盖房子!”

阿紫拿的是一支笔。

“这个!以后跟我……跟我……读书!”

众人笑起来。

韦天赐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睁着眼,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小嘴一咧,笑了。

韦天赐愣了愣。

这是第一次,看见孩子笑。

李丽娟从后面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阿贵哥,他笑了。”

韦天赐点点头。

“嗯,笑了。”

【哎哟哟哟哟!】厂房上的砖头们激动地喊,【小金桔笑了!小金桔笑了!】

【笑得真好看!】

【像他妈!】

【像他爸!】

【都像!】

韦天赐嘴角翘起来。

他抱着孩子,看着这个村子。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山歌的声音飘过来,调子悠长。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