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坊市里的生意经(二)

第十一章坊市里的生意经(二)

“偏方材料”的牌子挂出去三天,那批“黑沼泥”和“腐骨藤灰”依旧无人问津。毕竟,敢用且会用这种毒性材料配置偏方的人,要么是经验老道的采药人或探险者,要么是修炼偏门功法的修士,在坊市底层并不常见。

陈小凡并不气馁。他清楚,这本来就是个碰运气的法子。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日常的分拣、观察和信息的收集上。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熟客——炼器巷的“老吴头”。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道袍上多了几处焦痕,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孙掌柜,小陈在吗?”老吴头一进门就问。

孙掌柜从瞌睡中醒来,见是老吴头,脸上挤出笑容:“在,在后头分料呢。吴师傅,您上次买的‘沉铁’好用不?”

“还成,分量是够足,就是杂质多了点,淬火的时候废了老大劲。”老吴头摆摆手,径直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我找他有点事。”

陈小凡正在后院敲打一块大块的“青岗岩”,这是铺子里卖得最好的低等建材石料,需要敲成大小均匀的块状。见老吴头进来,他放下石锤,擦了擦汗:“吴前辈。”

“别前辈不前辈的,叫我老吴就行。”老吴头打量着陈小凡,眼中带着一丝欣赏,“小子,眼力确实不错。上次那‘沉铁’,虽然品相差,但核心料子是对的,帮我省了不少事。这次来,是想让你再帮我看看点东西。”

说着,他将手里的布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打开。里面不是矿石,而是一堆碎裂的、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还有不少烧融凝结后的渣滓,散发着一股焦糊和金属氧化的混合气味。

“这是我前几天接了个私活,帮人修补一件破损的低阶法器‘厚土印’。那法器核心用了点‘地髓铜’,我手艺不精,火候没控好,地髓铜里的‘土精’没激发出来,反而和添加的‘寒铁’起了冲突,炸炉了。就剩下这些废渣。”老吴头叹了口气,指着那堆废料,“我寻思着,地髓铜和寒铁本身都是好东西,虽然炼废了,混在一起,灵气也乱了,但材料本身或许还有点价值?你看,能从这里面,把还能用的部分分拣出来不?哪怕分出一小点纯度高的地髓铜或者寒铁渣也行,我回点本。”

陈小凡看着那堆黑乎乎的、粘连在一起的炼废渣滓,眉头微皱。这比从矿石里挑拣伴生矿难多了。炼废的金属,性质往往发生变化,甚至产生新的、不稳定的化合物,灵气混杂紊乱,辨识和分离的难度极大。

他拿起一小块,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坑洼不平,有熔融后又凝固的痕迹。颜色呈暗褐色,夹杂着青黑和灰白的斑点。他尝试用《五行杂论》中描述的地髓铜(性土,质韧,色褐黄,有微弱磁吸性)和寒铁(性金水,质坚脆,色青黑,性寒)的特性去对照,但眼前这块废料,颜色、质地、手感都似是而非。

他又回忆《笔记》,里面倒是有几处提到匠人处理炼废金属的经验,比如“金银铅锡,火败则色黯质酥,可复熔提纯,然费火工”、“铜铁相杂,火候不当则成‘顽铁’,难以再锻,可研磨为粉,作‘锈蚀剂’或‘加重料’”等等,同样语焉不详,而且未必适用于这种蕴含灵气的炼器材料。

“吴前辈,这个……有点难。”陈小凡实话实说,“炼废之后,性质可能变了,小的眼力浅,不敢保证能分出来。而且,强行分离,可能需要特殊的工具或者方法,小的这里没有。”

老吴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强求:“唉,我也知道是难为你了。算了,就当打水漂了。这堆破烂,你要不?不要我拿回去扔了。”

陈小凡心中一动。他敏锐地捕捉到老吴头话里的关键——“特殊的工具或者方法”。《笔记》里提过“锈蚀剂”、“加重料”,或许这炼废渣滓,并非全无价值,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用途”,而不是试图“复原”。

“吴前辈,这堆废料,您要是愿意,可以留在小的这儿。小的虽然分不出地髓铜和寒铁,但或许……能琢磨琢磨,看看它有没有别的用处。比如,研磨成粉,看看能不能掺在别的东西里用。当然,成不成不一定,就算成了,也值不了几个钱。”陈小凡斟酌着说。他想留下这堆“样本”,深入研究一下炼废材料的特性,这对他理解材料在炼制过程中的变化,以及探索“废物利用”的可能,很有价值。

老吴头摆摆手:“行,你留着琢磨吧。反正也是废料,能琢磨出点什么,算你本事。琢磨不出来,扔了就是。”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小凡,“这个给你,算是上次那‘沉铁’的谢礼,也当是这堆破烂的报酬。”

陈小凡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颜色暗红但质地均匀、隐隐有温热感的石头,正是品相不错的“火炎晶”,比他之前在矿场捡的那些碎末强了不知多少。还有一小块鸽子蛋大小、银白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寒铁”原矿。

“这……”陈小凡有些惊讶。这些东西虽然不算珍贵,但对老吴头这样的底层炼器学徒来说,也是有用的材料。

“拿着吧,我那儿还有。这火炎晶成色还行,你平时分拣矿石,接触阴寒、湿气重的东西多,揣一块在身上,能驱驱寒湿。寒铁你留着玩,认认样子。”老吴头说完,拍拍陈小凡的肩膀,“你小子是块材料,在这小铺子里屈才了。不过,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我先走了,铺子里还有活。”

送走老吴头,陈小凡看着那堆炼废渣和手中的火炎晶、寒铁,心中感慨。看来,自己之前的“眼力”投资,开始有回报了。不仅建立了初步的人脉,还得到了实用的馈赠。更重要的是,老吴头那句“是块材料”的认可,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将火炎晶和寒铁小心收好,然后开始仔细研究那堆炼废渣。他没有急于动手分离,而是先用木棍拨弄,观察其整体状态,然后挑出几块特征不同的,分别称重(用自制的简陋天平),记录颜色、质地、手感。甚至尝试用那小块磁石去吸引——果然,有些碎片有微弱的磁吸反应,有些则完全没有。

“地髓铜有弱磁性,寒铁无磁性,但炼废后混合,磁性分布不均匀……说明混合并不彻底,或许内部还有细微的、性质相对单一的区域?”陈小凡思考着。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凡一边完成日常的铺子工作,一边利用休息时间,小心翼翼地用石锤、碾板、自制的简陋筛网,对那堆炼废渣进行初步的破碎、研磨和筛分。他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也不混合其他材料,只是单纯地将其物理分离成不同粒度的粉末。

这个过程枯燥而缓慢,但他乐在其中。他发现,随着颗粒变细,不同颜色、质地的粉末开始出现分层的趋势。较重的、颜色暗褐、略带磁性的粉末沉在下层,可能是地髓铜成分稍多的部分。较轻的、颜色青黑、无磁性的粉末在上层,可能是寒铁成分较多的部分。当然,这仅仅是猜测,而且混杂严重。

他将初步分离的粉末分别用小陶罐装好,贴上标签。他还没想好这些粉末能做什么,但至少,他对炼废材料的处理,有了最初步的实践和认识。这本身就是宝贵的经验。

这天傍晚,陈小凡正在清洗工具,孙掌柜忽然神色有些紧张地从前铺过来,低声道:“小凡,这几天,你在外头,没得罪什么人吧?”

陈小凡一愣:“没有啊,掌柜。我每天就是铺子和后院,偶尔在附近转转,从不和人争执。怎么了?”

孙掌柜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刚才,斜对面‘利源杂货’的伙计过来串门,说看见有生面孔在咱们铺子附近转悠,还打听咱们铺子里是不是新来了个年轻的学徒,挺能挑东西。我听着,感觉不太对劲。”

陈小凡心中一沉。有人打听他?是冲着什么来的?是矿场那边的事有尾巴没清理干净?还是他最近“露了相”,被人盯上了?或者是老吴头那边走漏了风声?

“掌柜,知道是什么人吗?”陈小凡问。

“生面孔,不是常在这片混的。穿着普通,但眼神有点凶。”孙掌柜皱眉,“咱们这铺子,小本经营,能有什么让人惦记的?除非……是你小子淘换出什么东西,让人以为咱们有‘好货’?”

陈小凡快速回想。最近他挑出来的“稀罕杂项”,卖掉的并不多,而且都是很偏门、价值不高的东西。唯一可能引起注意的,就是卖给老吴头的“沉铁”,以及前几天帮一个过路散修从一堆“杂铜矿”里挑出几块含有微量“雷击木”残留纹理的矿石(那散修说是要研究雷法残留),卖了八块灵石。难道是这两次?

“掌柜,最近卖出去的东西,除了吴前辈那单,就是前几天那几块带雷纹的杂铜矿,别的都是小零碎。”陈小凡老实说。

“雷纹杂铜矿?”孙掌柜想了想,“那单我知道,东西是有点稀罕,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至于老吴头那‘沉铁’……难道有人以为咱们这还有更好的‘沉铁’或者类似的重料?”

两人正猜测着,铺子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个子不高,但很精悍,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利落、面色不善的汉子。

孙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了上去:“几位客官,想看点什么?小店各种基础矿石、杂料齐全……”

疤脸汉子没理会孙掌柜,目光扫过铺子,最后落在了站在后院门口的陈小凡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

“你就是陈小凡?”疤脸汉子开口,声音低沉。

“是,小的陈小凡。这位爷有何吩咐?”陈小凡心中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微微躬身。

“听说你眼力不错,能从垃圾堆里捡出宝贝?”疤脸汉子走近几步,带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土腥味,显然是常年在野外摸爬滚打的人,“我手里有点东西,想让你帮忙看看,估个价。”

说着,他朝身后一个汉子示意。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沾着干涸泥土的矿石碎块,还有一小截看起来像是某种兽骨、但颜色发黑、布满细密裂纹的东西。

陈小凡凝神看去。那几块矿石,颜色灰黑,质地酥松,表面有蜂窝状孔洞,似乎是某种火山凝灰岩,但又带着不正常的暗绿色锈迹。那截兽骨,骨质发黑,裂纹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几样东西,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阴冷、污秽,而且……似乎蕴含着某种混乱、暴戾的残余气息。他在《五行杂论》里没找到直接对应,但《笔记》中某些关于“阴煞之地”、“污秽之血浸染”、“凶兽残骸”的零星记载,飞快划过脑海。

这东西,绝非善类!而且,这疤脸汉子让他“估个价”,恐怕不是真的想卖,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想拉他下水?

“这位爷,”陈小凡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小的眼拙,这几样东西……从未见过。看这成色和气息,似乎……有些不寻常,怕不是小店能收的。爷还是去内市的大铺子问问,他们见识广,或许识得。”

疤脸汉子盯着他,眼神如刀:“没见过?可我听说,你连‘沉铁’和带雷纹的杂铜矿都能认出来,这几样东西,就一点看不出来?”

果然!是冲着“眼力”来的!而且,对方显然调查过他,知道“沉铁”和“雷纹杂铜”的事!

陈小凡后背渗出冷汗,但语气更加恭敬:“爷说笑了,那两样只是小的运气好,碰巧认得。这几样东西,气息晦涩,小的实在不敢妄言。万一说错了,耽误了爷的大事,小的担待不起。”

疤脸汉子眯了眯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却毫无温度:“小子,挺滑头。行,看不懂就算了。”

他示意手下收起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凑近陈小凡,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子,有点眼力是好事,但也别太显眼。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这小身板能掺和的。今天看不懂,是好事。以后……也最好一直看不懂。明白吗?”

陈小凡心中一寒,立刻低头:“小的明白,谢爷提点。小的就是个打杂的学徒,只会分拣矿石,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疤脸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然后带着人,转身离开了铺子,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铺子里一片死寂。孙掌柜脸色发白,擦着额头的冷汗:“我的天爷……这、这都什么人啊?小凡,你、你没得罪他们吧?”

陈小凡缓缓摇头,手心冰凉。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不是因为他有钱(灵石藏得很好),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宝贝,而是因为他展现出的、超出普通学徒的“眼力”和“运气”,可能引起了某些在灰色地带活动的人的注意。

这些人,恐怕干的不是什么干净买卖。那几样东西,阴邪诡异,来路绝对有问题。他们找上自己,要么是想利用自己的“眼力”帮他们“销赃”或“鉴定”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要么……就是想摸摸自己的底,看看是不是“同道中人”,或者有没有“背景”。

刚才的应对,看似推脱过去,但也可能让对方觉得他“不老实”或者“有所隐瞒”。危险,并未解除。

“掌柜,这几天,咱们铺子……晚上门闩得牢些。我……我也尽量少出去。”陈小凡低声道。

“对对对,小心为上,小心为上。”孙掌柜连连点头,心有余悸。

夜幕降临,坊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阵法光芒笼罩天空,将黑暗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人心底的寒意。

陈小凡躺在小屋里,毫无睡意。疤脸汉子那阴冷的眼神和带着血腥味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块老吴头给的火炎晶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冷意。

果然,在坊市,光有“眼力”和“小聪明”是不够的。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这些反而可能成为招祸的根苗。

他必须更谨慎,更低调。同时……也要想办法,尽快获得一些自保的能力,或者,找到一个更稳固的靠山。

韩执事?远在矿场,而且关系并不紧密。周管事?只是一个底层商人,未必愿意、也未必有能力为他招惹麻烦。老吴头?一个炼器学徒,自身难保。

他想起《笔记》扉页上那句话:“道在屎溺,岂虚言哉?遂记所见所思,留待有缘。大道三千,或有一径,通于市井。”

市井……他现在就在这最大的“市井”之中。危机四伏,但也或许……藏着他一直在寻找的那条“窄门”的线索?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呼吸渐渐沉入丹田,精神凝聚。这一次,他格外专注,仿佛要将外界的威胁和内心的不安,都通过这一呼一吸,缓缓排出、沉淀。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一定是毁天灭地的灵力,哪怕是能让他在这底层坊市,稍微挺直一点腰板,保护好自己那点微末所得和秘密的力量。

路,似乎又变得崎岖起来。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脚下的碎石和前方的阴影。

(坊市暗流初现,主角意识到仅有“眼力”不足以自保,为后续利用“凡人智慧”周旋、以及可能接触更灰色领域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