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绝境
天又亮了。
沈孤城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靠着城墙,浑身疼得像被人打过。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衣服黏在肉上,一动就撕得生疼。
可他活着。
他慢慢站起来,往下看。
城墙根底下的尸体又少了。狼群来过,吃饱了,走了。
他转过身,数人。
十五个。
昨天十五个,今天还是十五个。
他愣了一下。
陈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石磐靠着墙垛,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李石头蜷成一团,手还攥着那把卷刃的刀。
都在。
都活着。
沈孤城忽然想笑。
可他没笑出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号角声没响。
沈孤城盯着西边那片帐篷,盯了很久。
帐篷还在。人还在。炊烟还在升。
可没人出来。
陈旺凑过来,声音发哑——
“郎主,他们咋不打?”
沈孤城没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打?
昨天打到天黑,今天却不打了?
他忽然站起来,跑到城墙另一边,往远处看。
什么也没有。
他又跑回来,盯着那片帐篷。
盯了半个时辰。
帐篷里还是没人出来。
石磐走过来,压低声音——
“郎主,不对劲。”
沈孤城点点头。
“是不对劲。”
又过了半个时辰。
帐篷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不是大队人马,是几十个人。骑着马,慢慢往城墙这边走。
走到半路,停下来。
一个人从队伍里出来,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沈孤城的眼睛眯起来。
来使。
又是来使。
来使这回没被吊上来。
他就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朝上面喊——
“沈校尉!我家将军让我问你——城里还有多少人?”
沈孤城站在城墙上,看着他。
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又喊——
“我家将军说,昨天你们死了十几个。今天还有多少?二十个?十五个?”
沈孤城还是没说话。
那人忽然笑了。
“沈校尉,我家将军让我告诉你——他后面,还有人。”
沈孤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勒转马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喊——
“明天,会有人来。很多很多人。”
来使走了。
沈孤城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陈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郎主,他说什么?”
沈孤城没回答。
石磐走过来,脸色发白。
“郎主,后面还有人?”
沈孤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有。”
那天下午,沈孤城把剩下的人叫到一起。
十五个人,围成一圈。
沈孤城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赤桑说,后面还有人。”
没人说话。
“明天会来。很多人。”
还是没人说话。
沈孤城顿了顿。
“咱们现在有两条路。”
他看着那些人。
“第一条,现在走。趁天黑,从东门出去,往戈壁里跑。能跑几个跑几个。”
陈旺的眼睛瞪起来。
“郎主,你——”
沈孤城抬起手,打断他。
“第二条,留下来。等明天的人来了,一起打。”
他停了停。
“选吧。”
没人说话。
风吹过城墙,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陈旺忽然站起来。
“郎主,你走不走?”
沈孤城看着他。
“我留下。”
陈旺咧嘴笑了。
笑得很丑。
“你留下,我也留下。”
石磐也站起来。
“留下。”
李石头拄着拐杖站起来。
“留下。”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
“留下。”
“留下。”
“留下。”
沈孤城看着那些人。
十五个人,眼睛都亮着。
他忽然笑了。
很苦的笑。
“那就留下。”
那天夜里,沈孤城一个人坐在城墙上。
月亮很圆。
远处那片帐篷里,灯火通明。笑声、歌声、骂声,比前两晚都响。
他们在庆祝。
庆祝明天有人来。
庆祝明天就能把这座破城拿下。
沈孤城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阿穆尔?”
脚步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孤城嘴角动了动。
“你走路没声,可喘气有。”
阿穆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孤城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上来的?”
阿穆尔低下头。
“我……我偷偷上来的。”
沈孤城没说话。
阿穆尔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郎主,我听见了。明天会有人来。很多人。”
沈孤城点点头。
“听见了。”
阿穆尔看着他。
“那咱们怎么办?”
沈孤城想了想。
“打。”
阿穆尔愣了一下。
“打不过呢?”
沈孤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按在阿穆尔肩膀上。
“阿穆尔。”
阿穆尔抬起头。
“你记着我让你记的那些名字吗?”
阿穆尔点点头。
“记着。三十七个。”
沈孤城点点头。
“明天,要是咱们都死了,你就带着那些名字,走。”
阿穆尔愣住了。
“走?去哪儿?”
沈孤城看着远处。
“去哪儿都行。活着就行。”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很近。
近得像是就在城墙下面。
沈孤城低下头,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下,一群狼站在尸体堆旁边,仰着头,对着月亮嚎。
比昨晚更多。
至少五六十只。
阿穆尔看着那群狼,忽然问——
“郎主,它们为什么叫?”
沈孤城想了想。
“因为它们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死。”
阿穆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朝那群狼挥了挥手。
那群狼没动。
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穆尔挥完了,坐下来。
“郎主。”
沈孤城看着他。
“我明天不走。”
沈孤城的眼睛眯起来。
阿穆尔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让我记名字。我记着。可我不想只记名字。”
他顿了顿。
“我想跟你一起打。”
沈孤城看着他。
看了很久。
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可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亮。
他忽然想起青泥堡那一夜。
想起自己。
那时候,他也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只会蹲墙角啃干饼子。
可后来,他杀了人。
第一次杀人。
杀的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阿穆尔。”
阿穆尔抬起头。
“你还小。”
阿穆尔愣了一下。
沈孤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你长大了。”
那天夜里,阿穆尔没回地窖。
他就坐在沈孤城旁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远处那片帐篷里,开始有人走出来。
不是几十个。
是几百个。
上千个。
黑压压的一片,从帐篷里涌出来,往城墙这边涌。
沈孤城站起来。
十五个人,都站起来了。
沈孤城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
陈旺。石磐。李石头。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
他忽然笑了。
“来了。”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手里,都攥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