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岭南行医

天刚蒙蒙亮透,岭南的晨雾便被朝阳烘得淡了,漫过石头村外的竹林,在草叶上凝出细碎的露珠。

林晚晚刚将昨夜晒好的草药收拢进竹筐,院门外便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阿琼一身青布短衫,袖口挽得整齐,少年眉眼清润,走到她面前时,眼底还带着清晨的清朗。

“阿姐,”他声音放得轻缓,怕惊扰了晨间的静,“香山城来人了,是城里黄员外的管家,在村口等了小半时辰,说是专程来请你进府看诊。”

林晚晚指尖一顿,将手中的金银花轻轻放入筐中,抬眸时,白发顺着肩头滑落一缕,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香山城?”她轻声问。

“是,”阿琼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细致的说明,“距此三百余里,是新迁的都城,繁华齐整,比齐山府大上数倍。黄员外是香山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夫妇成婚十余载,一直无子嗣,遍请名医都不见效果,如今听闻阿姐医术,特意派人远道来请。”

林晚晚微微颔首,没有多问缘由。行医本就是渡人,无论山野还是都城,皆无分别。

她起身理了理衣摆,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不染半点尘烟,只随手取了根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清逸如竹,淡雅似梅。

阿琼早已将药箱整理妥当,银针、脉枕、草药、纸笔一一备齐,背在肩上时,身姿愈发挺拔。两人并肩走出村子,刚到村口,便被眼前的阵仗轻轻顿住脚步。

一辆青绸帷幔的马车停在土路尽头,马匹神骏,车饰精致,与周遭简陋的村落格格不入。车旁立着四名黑衣护卫,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另有两名丫鬟,身着统一的杏色软缎小袄,裙角绣着细碎兰草,眉目恭谨,气质温婉,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精心调教出来的。

见到林晚晚与阿琼的那一刻,两名丫鬟明显怔了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与错愕。

她们在香山城见惯了贵妇千金、世家公子,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女子白发如霜,肌肤胜雪,眉眼清绝得不带半分烟火气,明明站在尘土飞扬的村口,却像立于云巅之上的谪仙,一呼一吸都似带着山涧清风。

身旁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青衫素净,眉目温润,举止沉稳有度,没有半分乡野少年的局促,反倒像书香世家长出来的公子,沉静、干净、令人心生安稳。

两人气质出尘,遥遥一望,便已压过周遭所有景致。

丫鬟们连忙收敛心神,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柔婉:“林姑娘,阿琼小先生,奴婢奉老爷夫人之命,前来恭迎二位入府。”

林晚晚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平和:“有劳。”

阿琼扶着她登上马车,自己则坐在外侧,始终守在一侧。

车轮缓缓滚动,银铃轻响,一路朝着香山城而去。

路途渐平,景致渐阔。

越近香山城,屋舍越齐整,官道宽阔,商贩往来,人流熙攘,一派新都城的繁华气象。朱门高墙连绵不绝,楼阁飞檐错落有致,街面干净整洁,行人衣着体面,与岭南偏远村落截然不同。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派恢宏的府门前。

朱红大门,鎏金门钉,两侧石狮威严,门楣高悬一块烫金匾额,上书“黄府”二字,笔力厚重。门前仆役垂手而立,井然有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见府中规矩森严。

车帘掀开,林晚晚缓步而下。

那一刻,门前所有仆役、丫鬟、护卫,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白发素衣,身姿清挺,气质淡然如仙,明明是布衣素裙,却比香山城任何一位贵妇都要夺目。连见多识广的管家,都在见到她的瞬间,微微躬身,语气添了十二分的恭敬。

“林姑娘一路辛苦,老爷夫人已在正厅等候。”

林晚晚微微颔首,随管家步入府中。

黄府之内,庭院深深,曲水回廊,假山流水,花木繁盛。岭南特有的三角梅开得热烈,茉莉清香淡淡萦绕,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一尘不染。廊下侍立的丫鬟们垂首敛目,不敢多看,却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神医。

越往深处,越是雅致考究。

正厅之内,檀香袅袅,陈设皆是上等紫檀木,壁上挂着山水真迹,案头摆放青瓷花瓶,插着新开的白莲,处处透着富贵却不张扬的底蕴。

上首端坐两人。

黄员外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容富态,眉宇间藏着长年累月的焦灼;黄夫人一身藕荷色绣海棠罗裙,妆容温婉,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怅然——十余年无子,早已磨尽了她的温婉底气。

见到林晚晚的刹那,夫妇二人同时起身,眼中先是惊艳,随即涌满恳切与期盼。

黄夫人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时,声音都在轻颤:“林姑娘,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夫妇二人盼了十几年,求了十几年,求姑娘救救我们。”

林晚晚轻轻回握,指尖微凉,却让人莫名心安:“夫人不必急,先诊脉再说。”

阿琼在一旁安静铺好脉枕,取出绢帕垫上,动作轻稳有序。

林晚晚闭目凝神,指尖轻搭在黄夫人腕间。

三部九候,气血沉浮,她修过神魂,通阴阳灵息,一触便知——

夫人脉象宫寒体虚,只是小症,真正阻隔子嗣的,是宅中一缕阴煞缠宅,再加上早年行事有亏,阴德不足,福泽被挡,子嗣难至。

她缓缓睁眼,目光平静扫过厅外西侧的假山,又淡淡望向后方宅院深处,轻声开口:

“夫人之症,药只治三分。宅中旧煞未清,早年行事有亏于心,阴德薄浅,是以十余年无子。”

一语落下,黄员外脸色骤然一变。

那些早年经商时压价夺产、苛待佃户、强占宅地时隐瞒的旧闻、地下埋过的旧主遗物……他从不敢对外人言说,竟被眼前这位女子一眼看穿。

黄夫人眼圈一红,泪水簌簌落下:“姑娘,我们知错了……求姑娘指点,我们一定改,一定补。”

林晚晚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

“心善则福至,德厚则子来。”

她让阿琼执笔,亲自口述,写下一张药方,三条禁忌,三件积德之事。

暖宫调元方

当归、熟地、香附、艾叶、阿胶等十二味药,每日一剂,文火慢炖,清晨空腹服用,温养气血,暖宫助孕。

三忌

1. 三月内不杀生、不食活物、不穿皮毛、不碰生冷腥膻,以素净养心

2. 府中仆役不得苛待,老弱放归,月钱加倍,不许打骂斥责

3. 西侧假山之下旧物掘出,高僧超度焚化,后院改作放生池,永不住人

三善

1. 香山城内外流民、饥民无数,开仓施粥三月,必须亲力亲为,不许克扣

2. 收殓城外无主尸骨,修坟立碑,安抚孤魂

3. 归还早年强夺的田产,向受害人家致歉,减免所有佃户租粮半年

林晚晚将纸笺递过去,语气安稳:

“照此行之,不欺心、不欺神,不出三月,夫人必有身孕。”

黄员外双手颤抖接过,看着纸上字迹,只觉字字重如千钧。他“噗通”一声躬身长揖:“姑娘再造之恩,黄某没齿难忘!”

黄夫人更是泣不成声,连连拜谢。

诊治已毕,林晚晚起身欲辞,却被黄员外执意拦下。

“姑娘万万不可!薄宴已备,略表心意,还请姑娘、小先生赏光!”

盛情难却,她只得应下。

宴席设在花厅,精致珍馐摆满一桌,水晶饺、鲍脯、菌汤、甜羹,器皿皆是白瓷描金,香气清雅,摆盘考究。席间夫妇二人恭敬劝菜,不敢多言打扰,只满眼感激。

阿琼始终安静坐在林晚晚身侧,替她滤汤、布菜,细致温柔,不多言、不张扬,沉稳气度让黄员外暗暗叹服。

宴罢回到前厅,黄员外一挥手,管家便令人抬来四口朱红木箱。

箱盖一开,满室珠光宝气——金银元宝、珍珠玛瑙、上等绸缎、厚厚一叠银票,足以在香山城买下半条街。

“姑娘,这点薄礼,还请收下。若是不够,黄某再备!”

林晚晚目光淡淡扫过,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那些金银不过是瓦石。

她轻轻摇头:“我行医,只医人,不贪财。这些我用不上,员外收回吧。”

阿琼也轻声道:“员外若真心致谢,不如将这些财物用在施粥、收尸、济贫上,积下的阴德,比任何重礼都珍贵。”

黄员外夫妇又是敬佩又是惭愧,再也不敢强求。

最终黄夫人取来一支暖玉簪,触手温润,能安神避邪,含泪塞进林晚晚手中:“姑娘,这支簪子不值重金,只求你收下,让我们夫妇心里能安一些。”

林晚晚不便再推,轻轻收下。

离开黄府时,阖府上下全部送至大门外,躬身垂首,久久不敢起身。

马车驶离香山城繁华街道,渐渐驶入山野林间。

林晚晚握着那支暖玉簪,闭目养神,神色安宁。

阿琼坐在她身侧,望着窗外掠过的竹林青山,眼底一片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