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已经连续值了十四个小时的班。
现在是2029年12月6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她在湘雅三医院重症医学科的医生休息室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门外是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偶尔夹杂着呼吸机的节奏，像一首她听了两年还没习惯的背景音乐。
五分钟前，她终于把13床的深静脉穿刺做完了。那个病人是凌晨从醴州市转来的，车祸伤，脾破裂，术后感染性休克。她跟带教老师一起在床边站了两个小时，看着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上渗出的汗珠，听着他越来越弱的呼吸，直到血压终于稳住。
“去歇会儿。”带教老师说。
她就来了。坐在这儿，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
这是她研二的第三个月。按照湘雅的规矩，专业型硕士研究生要完成33个月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内外妇儿急诊重症，一个科室接着一个科室，像流水线上的零件，在每个岗位上轮转一遍。她现在在重症医学科，这是她轮转的第六个科室，也是最累的一个。
累到什么程度？
累到她已经忘了今天是周几。累到她昨天半夜去食堂买泡面的时候，发现兜里的手机还有86条未读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累到她上周跟温兆贤视频，对方说“你瘦了”，她愣了一下，说“是吗”，然后挂了电话去收新病人。
她有时候会想起自己本科刚毕业时对医学的想象。那时候她觉得当医生就是穿白大褂、拿听诊器、救死扶伤，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现在她知道，当医生更多的是写病历、开医嘱、跟家属谈话、被上级骂、值夜班、值完夜班继续值白班、在手术台上站到腿肿、在电脑前坐到腰疼。
她想起那个丁香人才上看到的帖子，一个重症医学科的医生说，给你半年时间把这些操作都学会，否则你干不了这一行，重症养不了闲人。她当时还觉得夸张，现在觉得，半年太短了。
“陈砚秋。”
门被推开，是护士长。
“18床新收了个病人，醴州转来的，昏迷待查。你去接一下。”
陈砚秋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好。”
---
18床在走廊尽头，是个单人病房，这在这个床位永远不够用的科室里很少见。陈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面色苍白，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眼眶红肿，应该是病人的妻子。
“您好，我是陈医生。”陈砚秋走过去，一边翻看床头的心电监护，一边问，“病人什么时候开始昏迷的？”
“昨天晚上。”女人的声音沙哑，“他……他睡觉之前还好好的，跟我说要早点睡，说明天还要去厂里。我今天早上醒来，他就……就叫不醒了。”
陈砚秋皱了皱眉。生命体征平稳，呼吸正常，对疼痛刺激有反应，但无法唤醒——这种表现很像是某种代谢性脑病，或者药物过量。
“他有基础病吗？高血压？糖尿病？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
女人摇头：“他身体一直很好，从来不生病。就是——”她顿了顿，“就是他用那个睡眠系统。”
陈砚秋手里的听诊器顿了一下。
“什么睡眠系统？”
“就是那个……那个数字化睡眠。”女人说，“他去年买的芯片，说能睡得好，还能在梦里学东西。用了快一年了，一直挺好的，就是最近他说，做梦做得太真实了，有时候醒过来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陈砚秋看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您说的是深梦科技的产品？”
“对，对，就是深梦。”女人连连点头，“他买的是那个最贵的，说能在梦里开会，还能跟别人一起做梦。上周他还跟我说，梦见他们厂里的老同事了，聊了一晚上，醒过来累得不行。”
陈砚秋没说话。她低头翻看病人随身的病历资料，醴州市人民医院的转诊单上写着：意识障碍待查，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诊治。没有任何头颅CT的异常，没有任何生化指标的异常，只有一行字：患者使用数字化睡眠系统一年余，近一周出现梦境与现实混淆现象。
“医生，”女人的声音在颤抖，“他会不会……会不会醒不过来了？”
陈砚秋抬起头，看着病床上那个安静得像是在熟睡的男人。
她想起两个月前，她和温兆贤同时收到的那条推送。
“可能导致部分用户无法自然苏醒。”
她想起自己当时问温兆贤的那句话：“是醒不过来，还是——醒了但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她现在看着这个从醴州来的男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
办完入院手续，做完神经系统查体，开完化验单，陈砚秋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脑子里全是那些关于数字化睡眠系统的信息。
她之前只是粗略了解过——毕竟这是2030年最热门的技术，几乎每个人都在用。但真正让她去研究，这还是第一次。
她掏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沈默言，深梦科技创始人，1985年出生于上海，清华大学本科，麻省理工学院博士，斯坦福大学终身教授。2021年回国创业，理由是母亲因长期夜班导致严重睡眠障碍，最终在药物依赖中自杀身亡。
2026年，深梦科技推出第一代“梦核”芯片，通过鼻腔喷雾植入嗅上皮，与大脑边缘系统建立连接，用于治疗顽固性失眠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临床试验显示，重度失眠患者治愈率达89%。
2027年，芯片获得药监局批准，作为三类医疗器械上市。次年推出消费级版本，价格从8万元降至2万元。医保开始覆盖芯片的常规置换费用。2028年，沈默言登上《时代》周刊封面，被称为“让人类多活三分之一的人”。官方报道里的故事，就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