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历

陈砚秋从休息室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昨晚靠在椅子上,脑子里是那个病人、那条推送、那些关于深梦科技的资料,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硬,后背发酸,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三分。未读消息三十七条,没有温兆贤的。

走廊里传来护士站的交班声。她站起来,揉了揉脖子,推门出去。

18床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陈砚秋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问:“请问,18床的家属在吗?我是他同事,从醴州来的。”

陈砚秋点点头,带他进了病房。

那个女人还在里面,趴在床边睡着了。听见门响,她猛地惊醒,看见来人,眼眶又红了。

“老张,你怎么来了?”

“厂里让我来看看。”那个叫老张的男人把保温桶放下,“老李这是……怎么样了?”

女人摇头,说不出话。

陈砚秋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上面印着几个字:中车醴机。

“您是醴机的人?”

老张转过头看她:“对,我是他同事。我们都在醴机上班,我跟他一个车间。”

陈砚秋顿了顿,问:“他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还行吧,就是前阵子厂里接了个新项目,他技术好,被抽去攻关。”老张想了想,“好像是跟什么自动驾驶有关的,我也不太懂。反正那段时间他天天加班,后来就说买了那个睡眠系统,能在梦里学东西,白天就不那么累了。”

陈砚秋的手指微微收紧。

“自动驾驶?”

“对,具体我也不清楚。”老张挠挠头,“就是厂里跟什么科技公司合作,要搞什么……车载系统?他说在梦里研究的就是那个。”

陈砚秋没再问。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自动驾驶。车载系统。

她想起温兆贤的研究方向——也是自动驾驶。想起他说的那篇论文,《机动车完全自动驾驶的设计与推广》。想起他担心的那些问题:司机失业,客运行业重构,技术带来的阵痛。

如果醴机也在做自动驾驶,那这个病人在梦里研究的,和温兆贤在现实里研究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她掏出手机,想给温兆贤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太早了。而且——说什么呢?说“你研究的那个东西,有人在梦里研究,然后醒不过来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她要去调病历——那三个湘雅的深睡综合征病例,她要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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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雅三医院的病历系统叫“湘雅云”,从2025年开始全面数字化,全国联网。陈砚秋在电脑前坐下,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进入病历检索页面。

搜索条件:诊断包含“深睡综合征”,时间范围2029年1月1日至今。

系统跳出一行字:共找到3条记录。

她点开第一个。

患者:刘某某,女,54岁,醴州市人。入院时间:2029年9月15日。主诉:意识障碍1天。现病史:患者1天前入睡后无法唤醒,家属呼之不应,急送当地医院,头颅CT未见异常,为求进一步诊治转来我院。既往史:使用深梦科技“梦核”芯片14个月,近一个月出现梦境与现实混淆现象。体格检查:生命体征平稳,对疼痛刺激有反应,无法唤醒。辅助检查:脑电图示清醒期脑电活动,与正常清醒状态无异。诊疗经过:请神经内科、精神心理科会诊,考虑“深睡综合征”,予对症支持治疗。目前患者仍处于持续睡眠状态,已住院86天。

陈砚秋盯着那行字:已住院86天。

她点开第二个。

患者:王某某,女,48岁,醴州市人。入院时间:2029年10月3日。主诉:意识障碍半天。现病史:患者半天前入睡后无法唤醒,家属发现后送当地医院,经急诊处理后转来我院。既往史:使用深梦科技“梦核”芯片10个月,近两周出现“分不清梦与现实”的情况。体格检查、辅助检查、诊疗经过与第一例高度相似。目前住院天数:64天。

第三个。

患者:张某某,男,52岁,醴州市人。入院时间:2029年11月7日。主诉:意识障碍1天。现病史:患者1天前入睡后无法唤醒,家属急送我院。既往史:使用深梦科技“梦核”芯片8个月,近期出现“在梦里工作”的行为,醒后能清晰回忆梦中内容,自称“比白天效率还高”。体格检查、辅助检查与前两例一致。目前住院天数:29天。

陈砚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三个病人。都是醴州人。都用了深梦科技的芯片。都出现了“梦境与现实混淆”的前兆。然后都——醒不过来了。

现在第四个,也是醴州人。

她想起那条推送里的那句话:“该功能可能导致部分用户无法自然苏醒。”

“可能导致”——不是“可能”,是“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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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温兆贤。

“面试公示出来了。录了。”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恍惚。面试,公示,录用——这些词离她太远了。她在这个病房里待了两天,满脑子都是“无法苏醒”“意识边界”“深睡综合征”,突然看到“正常生活”的消息,竟然有点陌生。

她打了几个字:“恭喜。这边……”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我这边遇到一些事。回头跟你说。”

温兆贤很快回了一个“?”。

她没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长沙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是湘江,江水无声地流着。

她想起自己从产科改到外科的那个决定。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做理性的选择——出生人口下降,老龄化社会,外科需要更多人。现在她面对这四个来自醴州的病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病继续扩散,需要的不只是外科医生。需要的是有人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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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砚秋去病房查房。

18床那个病人还是老样子。生命体征平稳,呼吸平稳,闭着眼睛,像是在熟睡。他妻子还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没有反应的手。

陈砚秋走过去,轻声问:“阿姨,您能再跟我说说他用睡眠系统的事吗?”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肿,但比昨天冷静了一些。

“你想知道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在哪里买的?有没有签过什么协议?用过哪些功能?”

女人想了想:“去年年初买的,就是那个‘梦核’芯片。在醴州有个体验店,他去试过一次,说特别好,回来就买了。协议……好像签过,但我没仔细看,那些字太多了。”

“那‘潜意识直连’呢?他说过什么时候开始用的吗?”

“上个月吧。”女人说,“他收到一条消息,说是可以提前体验新功能,问他愿不愿意。他跟我说了,说这个功能特别厉害,能在梦里学东西,问我要不要一起试试。我说我不敢,他就自己试了。”

陈砚秋心里一动。

“什么消息?从哪里发来的?”

“手机上吧,我不太清楚。”女人掏出自己的手机,“他手机还在家里,我没带来。你要看吗?我可以让我儿子拍过来。”

陈砚秋点头:“麻烦您了。如果有那个消息的截图,最好能发给我。”

女人开始给儿子发消息。陈砚秋站在旁边,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的男人。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脸色还好,不像是病人,只是睡着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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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陈砚秋终于下班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见温兆贤两小时前发的消息:

“你那边什么事?”

她想了想,这次没有删。

她把今天查到的四个病例,整理成一段话,发了过去。

然后加了一句:

“都是醴州人。都用了深梦科技。都醒不过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温兆贤没有立刻回。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温兆贤:“你还记得那条推送吗?”

陈砚秋:“记得。”

温兆贤:“上面说,‘可能导致部分用户无法自然苏醒’。你现在遇到的,是‘已经’。”

陈砚秋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

冷风还在吹。远处有车驶过,灯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过去了。

她打了几个字:

“所以呢?”

温兆贤回得很快:

“所以,如果那个推送是真的,那它说的另一句话,也可能也是真的。”

陈砚秋愣了一秒。

那条推送还有另一句话。

她往上翻记忆,想起那行字——

“建议处置方案:无。”

她的后背忽然又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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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陈砚秋回到宿舍。

舍友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温兆贤:“我在查那个程序的来源。马绍亮说,能发推送的只有三个人:周老师,马绍亮,还有沈默言。周老师和马绍亮不会发给我。只剩下一个。”

陈砚秋:“沈默言?他为什么要发给你?”

温兆贤:“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

陈砚秋想了想,打字:“也许不是要发给你。”

温兆贤:“什么意思?”

陈砚秋:“你那个程序是内测的,只有你们几个人能收到。但我和你不认识,我也收到了。所以——”

她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所以也许,那条推送本来就不是发给‘某个人’的。是发给‘某些人’的。”

温兆贤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

“某些能看到它的人。”

陈砚秋盯着那行字。

窗外,长沙的夜色很深。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那条推送是发给“某些能看到它的人”的,那看到的人,需要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2030年11月18日,还有不到12个月。

而醴州的那个病人,已经躺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