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皇子

“文官拿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

书生迎向素素的目光,脊背倏然挺直如青竹,这句话便从唇齿间铮然迸出。

晨光穿过林隙落在他溅了泥点的青衫上,纤瘦身形竟透出松柏般的孤峭。

素素按剑的手微微一滞。

她见过霍将军麾下将士眼中焚天的战意,却从未见过这般眼神——像淬火的墨玉,沉静之下压着千钧雷霆。

那分明是文人执笔为刃的决绝,是字句化甲胄的孤勇。

“那就祝你好运吧!”

染血的指尖在触及书生鬓角时骤然放轻。

素素原想像拍战马般给他鼓劲,掌心落下时却成了轻拂肩尘的力道。

粗粝剑茧蹭过书生肩头撕裂的布料,方才剿匪的杀伐气倏然敛去三分。

风卷起散落的书页,掠过她怔忡的眼底。

昔年听闻太祖重文抑武,她只当文臣尽是舌灿莲花的庙堂雀鸟。

可此刻掌心残留着书生瘦骨嶙峋的触感,耳畔滚着“百死莫赎”的嘶喊,眼前灼着那捧要焚尽自己的火苗。

原来笔墨亦可为烽烟,纸砚竟作盾牌。

素素忽然收手后退半步,剑穗在腰侧晃出清脆的响。

她扬起下颌,第一次用看霍家军袍泽的眼神,郑重望进书生清亮的眸子里。

“驾!”

马蹄声碎,卷起满地残笺。

那跌撞奔向京城的身影,在素素记忆里烙得比秋水的剑光更深。

汴京王宫,紫宸殿。

蟠龙金柱撑起巍峨穹顶,其下御案早已不堪重负——

堆积如山的奏折倾斜欲倒,一封墨迹淋漓的边关急报,正从卷堆的缝隙间刺目地滑落半截,如同泣血。

明黄锦缎铺就的龙椅却空荡寂寥,无声诉说着主人的疏离。

数十丈外的御花园,夯土新翻的泥腥气强行钻入浓郁的檀香之中。

四十岁的皇帝正俯身摩挲着一尊新贡的翡翠貔貅。

晨光下,贡品奇珍流光溢彩:

蜜蜡流淌着澄金,珊瑚凝结着血红,映照着他浮肿松弛的眼袋,更显几分奢靡的颓唐。

“好,好,好!”

指尖贪婪地划过冰凉滑腻的玉雕纹路,喉间滚出餍足的低叹,“各州献宝如云,足见山河安泰,万民归心啊!”

晁丞相虾米似的躬着腰,谄媚的笑纹堆叠满脸:“陛下圣明!万民沐浴天恩,四海升平,皆赖吾皇……”

“哈哈哈!”

皇帝突然捏碎掌中盘玩的两个核桃,爆裂的脆响惊飞檐下雀鸟,突兀的狂笑在琉璃瓦间嗡嗡震荡,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亢奋。

笑声骤歇。

九皇子景琰的身影已无声跪进满地的碎壳残屑之中,核桃尖锐的碎片瞬间硌入膝盖,带来一阵刺疼。

他清越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竟生生劈开了这片奢靡浓稠的寂静:

“父王——”

皇帝眼皮都未抬,目光依旧胶着在貔貅空洞的眼窝上,只漫不经心甩了甩沾满核桃屑的袖袍,语调轻慢如同驱赶蚊蝇:

“你是何人?也配唤朕父王?”

景琰的脊背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肉。

十九年冷宫寒食浸透的冰冷委屈,混杂着对北境烽火的焦灼,猛地冲上喉头,几乎要喷薄而出。

“北境军情如火!”

却又被一股更大的冰冷绝望生生摁压下去,最终只化作喉间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景琰。”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钝响。

那句关于北境十万火急的陈情,终究被咽了回去,如同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哦,小九啊。”

皇帝像是终于想起有这么个儿子,语气依旧敷衍,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他随手抄起御案上的玉如意,随意戳向一旁孔雀石屏风上金线镶嵌的滇南舆图,屏风晃动。

舆图模糊成一片虚影,“有屁快放。”

景琰的头颅垂得更低,不敢再看那张被珍宝映衬得更加冷酷的脸。

十九年的漠视与此刻的羞辱,如同冰水浇熄了他最后一丝期望。

北境的狼烟、书生的泣血、社稷的危亡……

在这样一个只关心珍宝贡品的帝王面前,有什么意义?

他猛地攥紧袖中藏着的、那份关于北境敌情的模糊密报边缘。

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复清越,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低沉与疲惫,几乎是在绝望中为自己寻一条出路: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前往南方戍边,护卫疆土,保百姓平安。”

“这样啊?”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像甩掉一个麻烦般,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目光甚至未曾离开那尊翡翠貔貅。

“准了!想去就去吧。”

言语间。

对这个从未亲近,甚至鲜少谋面的儿子,那份漠然与疏离,比御案的积尘还要厚重,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臣领命!”

景琰叩头谢恩,决绝的身影消失在高耸的宫门阴影里。

对他而言,离开这座冰冷的囚笼,奔向需要他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归宿。

铁围山。

素素催马疾行,终于在天色擦黑时,挣脱了峨杈林那迷宫般的纠缠。

然而甫一出林,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头便如狰狞巨兽般压在眼前。

正是铁围山!

山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混着泥土的湿冷,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虽听闻此地匪患曾被清剿,但那盘桓不散的压抑感,却比密林深处更甚几分。

暮色四合,山影幢幢,四下里仿佛蛰伏着无数看不见的眼睛。

素素攥紧了缰绳,心头警铃微作。

“这地方……邪性得很!”

她低声自语,策马沿着依稀可辨的山道小跑起来。

马蹄嘚嘚,在山谷间激起空洞的回音。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山坳处,一点昏黄灯火撕破了浓重的暮色。

是一家孤零零的野店。店招破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个垂死的标记。

素素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

推开门扉,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汗臭和……血腥气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店内灯火昏暗,烟气缭绕。

约莫二十来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官军”正围坐几桌,吆五喝六,大块吃肉,大碗灌酒。

油腻的桌面杯盘狼藉,酒水淋漓。

更扎眼的是,不少人腰间鼓鼓囊囊地挂着些圆滚滚的布包,深色的布帛上透着可疑的深色湿痕。

气氛在她推门而入的刹那凝滞了一瞬。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多道目光如钩子般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素素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扬声询问:“店家,可有客房?”

她的声音清亮,却在这诡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无人应答灶房的方向,只有一片死寂。

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残交织的光:

“嗬!爷们儿正愁酒喝得寡淡,老天爷就送上门一碟嫩肉,还有赏银可拿?”

他话音未落,“呛啷啷”一片刺耳的拔刀声响起!

离得最近的几个“官兵”狞笑着,踢开凳子,二话不说,提刀就向素素扑来!动作凶狠,哪有一丝官军的样子?

素素瞳孔骤缩!

不对!那号衣虽然破旧,但细节不对!腰间鼓胀的包裹……血腥味……还有这扑面不加掩饰的杀气!她瞬间明白,这绝非官军,而是劫杀了官兵,冒名顶替的悍匪!

“冒充官军,劫掠行旅?找死!”

厉叱声中,素素不退反进!腰间的佩剑仿佛通晓主人心意,一声清越龙吟已然出鞘!

寒光乍现,如同暗室里划过一道冷电!

她手腕一抖,剑锋精准地格开最先劈到面门的一刀,火星四溅!

就在她身形微侧,准备迎战第二个扑上来的匪徒时——

“喝——!”

一声炸雷般的暴吼猛地从门口传来!那声音浑厚沉猛,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客栈那本就不甚宽敞的门洞,此刻竟被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完全阻塞!

来人怕真有丈许高,浑身皮肤黝黑如炭,虬结的肌肉在粗布短打下贲张欲裂。

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如同钢针倒竖,衬得那双豹眼精光四射。

他手中倒提着一柄乌沉沉、手臂粗细的镔铁锏,锏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

只是往那里一站,不言不动,一股仿佛来自猛兽的凶悍气息便汹涌而至。

瞬间压得满屋喧嚣死寂!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匪徒们,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素素持剑而立,背对着大门,但脊背上寒毛已然竖起。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泰山压顶般的气息,心头剧震:

此人……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