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拿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
书生迎向素素的目光,脊背倏然挺直如青竹,这句话便从唇齿间铮然迸出。
晨光穿过林隙落在他溅了泥点的青衫上,纤瘦身形竟透出松柏般的孤峭。
素素按剑的手微微一滞。
她见过霍将军麾下将士眼中焚天的战意,却从未见过这般眼神——像淬火的墨玉,沉静之下压着千钧雷霆。
那分明是文人执笔为刃的决绝,是字句化甲胄的孤勇。
“那就祝你好运吧!”
染血的指尖在触及书生鬓角时骤然放轻。
素素原想像拍战马般给他鼓劲,掌心落下时却成了轻拂肩尘的力道。
粗粝剑茧蹭过书生肩头撕裂的布料,方才剿匪的杀伐气倏然敛去三分。
风卷起散落的书页,掠过她怔忡的眼底。
昔年听闻太祖重文抑武,她只当文臣尽是舌灿莲花的庙堂雀鸟。
可此刻掌心残留着书生瘦骨嶙峋的触感,耳畔滚着“百死莫赎”的嘶喊,眼前灼着那捧要焚尽自己的火苗。
原来笔墨亦可为烽烟,纸砚竟作盾牌。
素素忽然收手后退半步,剑穗在腰侧晃出清脆的响。
她扬起下颌,第一次用看霍家军袍泽的眼神,郑重望进书生清亮的眸子里。
“驾!”
马蹄声碎,卷起满地残笺。
那跌撞奔向京城的身影,在素素记忆里烙得比秋水的剑光更深。
汴京王宫,紫宸殿。
蟠龙金柱撑起巍峨穹顶,其下御案早已不堪重负——
堆积如山的奏折倾斜欲倒,一封墨迹淋漓的边关急报,正从卷堆的缝隙间刺目地滑落半截,如同泣血。
明黄锦缎铺就的龙椅却空荡寂寥,无声诉说着主人的疏离。
数十丈外的御花园,夯土新翻的泥腥气强行钻入浓郁的檀香之中。
四十岁的皇帝正俯身摩挲着一尊新贡的翡翠貔貅。
晨光下,贡品奇珍流光溢彩:
蜜蜡流淌着澄金,珊瑚凝结着血红,映照着他浮肿松弛的眼袋,更显几分奢靡的颓唐。
“好,好,好!”
指尖贪婪地划过冰凉滑腻的玉雕纹路,喉间滚出餍足的低叹,“各州献宝如云,足见山河安泰,万民归心啊!”
晁丞相虾米似的躬着腰,谄媚的笑纹堆叠满脸:“陛下圣明!万民沐浴天恩,四海升平,皆赖吾皇……”
“哈哈哈!”
皇帝突然捏碎掌中盘玩的两个核桃,爆裂的脆响惊飞檐下雀鸟,突兀的狂笑在琉璃瓦间嗡嗡震荡,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亢奋。
笑声骤歇。
九皇子景琰的身影已无声跪进满地的碎壳残屑之中,核桃尖锐的碎片瞬间硌入膝盖,带来一阵刺疼。
他清越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竟生生劈开了这片奢靡浓稠的寂静:
“父王——”
皇帝眼皮都未抬,目光依旧胶着在貔貅空洞的眼窝上,只漫不经心甩了甩沾满核桃屑的袖袍,语调轻慢如同驱赶蚊蝇:
“你是何人?也配唤朕父王?”
景琰的脊背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肉。
十九年冷宫寒食浸透的冰冷委屈,混杂着对北境烽火的焦灼,猛地冲上喉头,几乎要喷薄而出。
“北境军情如火!”
却又被一股更大的冰冷绝望生生摁压下去,最终只化作喉间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景琰。”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钝响。
那句关于北境十万火急的陈情,终究被咽了回去,如同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哦,小九啊。”
皇帝像是终于想起有这么个儿子,语气依旧敷衍,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他随手抄起御案上的玉如意,随意戳向一旁孔雀石屏风上金线镶嵌的滇南舆图,屏风晃动。
舆图模糊成一片虚影,“有屁快放。”
景琰的头颅垂得更低,不敢再看那张被珍宝映衬得更加冷酷的脸。
十九年的漠视与此刻的羞辱,如同冰水浇熄了他最后一丝期望。
北境的狼烟、书生的泣血、社稷的危亡……
在这样一个只关心珍宝贡品的帝王面前,有什么意义?
他猛地攥紧袖中藏着的、那份关于北境敌情的模糊密报边缘。
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复清越,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低沉与疲惫,几乎是在绝望中为自己寻一条出路: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前往南方戍边,护卫疆土,保百姓平安。”
“这样啊?”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像甩掉一个麻烦般,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目光甚至未曾离开那尊翡翠貔貅。
“准了!想去就去吧。”
言语间。
对这个从未亲近,甚至鲜少谋面的儿子,那份漠然与疏离,比御案的积尘还要厚重,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臣领命!”
景琰叩头谢恩,决绝的身影消失在高耸的宫门阴影里。
对他而言,离开这座冰冷的囚笼,奔向需要他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归宿。
铁围山。
素素催马疾行,终于在天色擦黑时,挣脱了峨杈林那迷宫般的纠缠。
然而甫一出林,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头便如狰狞巨兽般压在眼前。
正是铁围山!
山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混着泥土的湿冷,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虽听闻此地匪患曾被清剿,但那盘桓不散的压抑感,却比密林深处更甚几分。
暮色四合,山影幢幢,四下里仿佛蛰伏着无数看不见的眼睛。
素素攥紧了缰绳,心头警铃微作。
“这地方……邪性得很!”
她低声自语,策马沿着依稀可辨的山道小跑起来。
马蹄嘚嘚,在山谷间激起空洞的回音。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山坳处,一点昏黄灯火撕破了浓重的暮色。
是一家孤零零的野店。店招破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个垂死的标记。
素素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
推开门扉,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汗臭和……血腥气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店内灯火昏暗,烟气缭绕。
约莫二十来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官军”正围坐几桌,吆五喝六,大块吃肉,大碗灌酒。
油腻的桌面杯盘狼藉,酒水淋漓。
更扎眼的是,不少人腰间鼓鼓囊囊地挂着些圆滚滚的布包,深色的布帛上透着可疑的深色湿痕。
气氛在她推门而入的刹那凝滞了一瞬。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多道目光如钩子般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素素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扬声询问:“店家,可有客房?”
她的声音清亮,却在这诡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无人应答灶房的方向,只有一片死寂。
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残交织的光:
“嗬!爷们儿正愁酒喝得寡淡,老天爷就送上门一碟嫩肉,还有赏银可拿?”
他话音未落,“呛啷啷”一片刺耳的拔刀声响起!
离得最近的几个“官兵”狞笑着,踢开凳子,二话不说,提刀就向素素扑来!动作凶狠,哪有一丝官军的样子?
素素瞳孔骤缩!
不对!那号衣虽然破旧,但细节不对!腰间鼓胀的包裹……血腥味……还有这扑面不加掩饰的杀气!她瞬间明白,这绝非官军,而是劫杀了官兵,冒名顶替的悍匪!
“冒充官军,劫掠行旅?找死!”
厉叱声中,素素不退反进!腰间的佩剑仿佛通晓主人心意,一声清越龙吟已然出鞘!
寒光乍现,如同暗室里划过一道冷电!
她手腕一抖,剑锋精准地格开最先劈到面门的一刀,火星四溅!
就在她身形微侧,准备迎战第二个扑上来的匪徒时——
“喝——!”
一声炸雷般的暴吼猛地从门口传来!那声音浑厚沉猛,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客栈那本就不甚宽敞的门洞,此刻竟被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完全阻塞!
来人怕真有丈许高,浑身皮肤黝黑如炭,虬结的肌肉在粗布短打下贲张欲裂。
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如同钢针倒竖,衬得那双豹眼精光四射。
他手中倒提着一柄乌沉沉、手臂粗细的镔铁锏,锏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
只是往那里一站,不言不动,一股仿佛来自猛兽的凶悍气息便汹涌而至。
瞬间压得满屋喧嚣死寂!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匪徒们,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素素持剑而立,背对着大门,但脊背上寒毛已然竖起。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泰山压顶般的气息,心头剧震:
此人……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