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北凉城,青牛巷。
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姓陈,叫陈羡鱼。十九岁,长得还行,就是整天懒洋洋的,跟没睡醒似的。
没人知道他什么来历。只晓得三年前他忽然出现在这儿,支了个小摊,卖糖葫芦。一串三文钱,童叟无欺。生意一般,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巷子里的人都说,这后生是个怪人。
他总喜欢盯着人看。
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看,是那种……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这会儿。
黄昏的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陈羡鱼坐在暗的那半,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也不吃,就那么举着,眼睛盯着巷口。
巷口蹲着个人。
是个刀客。四十来岁,满脸胡茬,衣服破得能看见里面的肉。腰间挎着把刀,锈得不成样子,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
他在喝酒。不是用碗,是直接对着壶嘴灌。灌一口,歇一会儿,再灌一口。
陈羡鱼盯着他头顶看。
那里悬着一行字。只有陈羡鱼能看见的金色小字,像云又像烟,飘在那人头顶三寸的地方:
“某年月日,亥时三刻,为救一卖花女,一刀劈死北莽高手‘血手人屠’,身中十七刀而亡。”
陈羡鱼看了三遍。
他数了数日子——今天是九月十四。
他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点红。
亥时三刻,大概是两个时辰以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那个刀客又灌了一口酒。酒壶空了,他倒过来抖了抖,一滴都没了。他叹了口气,把酒壶往地上一扔,抱着刀,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陈羡鱼站起来。
他走到摊子后面,翻了翻,翻出一个青瓷的酒壶。这酒是他自己的,平时舍不得喝,五两银子一壶。他把酒壶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个刀客。
然后他走过去了。
“喂。”
刀客睁开眼,抬头看他。
“干嘛?”
陈羡鱼把酒壶递过去。
刀客愣了一下,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酒。”
“嗯。”
“给我的?”
“嗯。”
刀客盯着陈羡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羡鱼的手微微一顿。
刀客把那壶酒放在地上,没喝。
“我老丁活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这眼神,跟当年送我去刑场那个狱卒一模一样。”
陈羡鱼没说话。
刀客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没那么难听。
“行了,不问了。”他拿起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好酒!真他妈是好酒!”
他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
“谢了,小子。”
他把酒壶往陈羡鱼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陈羡鱼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刀客头也不回:“买花!”
陈羡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进巷子深处,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他回到摊子前,坐下。
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插在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问:“这串怎么不卖?”
陈羡鱼说:“有人订了。”
老王左右看了看:“谁啊?没见人来啊。”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着巷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慢慢消失,看着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收摊的收摊,回家的回家。
卖馄饨的老王也走了,临走还问:“小陈,还不回?”
陈羡鱼摇摇头。
他就那么坐着。坐着,等。
巷口偶尔有人经过,匆匆忙忙的。没有人停下来买糖葫芦。
亥时。
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羡鱼抬起头。
喧哗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狞笑。
“跑?你跑得掉吗?”
“老子追了你三天,今天看你往哪儿跑!”
“哈哈哈哈,北凉城?北凉城怎么了?老子血手人屠想杀谁就杀谁!”
脚步声。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巷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巴。她怀里抱着一篮子花,花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枝蔫了的,还攥在手里。
她跑进巷子,看见前面是死路,腿一软,跪在地上。
巷口,追兵到了。
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两把板斧。月光下,那板斧上还沾着血。
“跑啊?怎么不跑了?”大汉狞笑着走过来。
姑娘浑身发抖,抱着篮子,往后缩。
大汉举起板斧——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巷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衣裳、腰间挎着把锈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姑娘和板斧之间。
老丁。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两枝花。一枝红的,一枝白的,是他刚在旁边院子里摘的。
他把花递给身后的姑娘。
“拿着。”
姑娘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来。
老丁转过身,看着那个大汉。
大汉也看着他。
“哪儿来的野狗?滚开!”
老丁没动。
大汉眯起眼睛:“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丁说:“知道。血手人屠。北莽排名第十七的高手。”
大汉笑了:“知道还敢挡路?你活腻了?”
老丁也笑了。
他抽出腰间的刀。
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刀。
月光照在上面,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刃卷得跟锯齿似的。
大汉看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就这?你拿这破玩意儿跟我打?”
老丁说:“破是破了点。”
他顿了顿,又说:
“但杀你,够了。”
大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下一瞬,刀光亮起。
陈羡鱼坐在巷口,看见那道刀光划破夜色。
一道,两道,三道……
十七道。
第十七道刀光落下的时候,那个叫血手人屠的大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喉咙上有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冒。
另外两个人早就跑了。
老丁站在原地,身上全是血。
他自己的血。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个姑娘。
姑娘抱着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丁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一刀,两刀,三刀……十七刀。每一刀都在流血。
他笑了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巷口。
那里有一个人影。
陈羡鱼。
老丁看着他,远远地,举起手,挥了挥。
陈羡鱼也挥了挥手。
老丁倒下去了。
陈羡鱼站起来。
他拿起那串早就插好的糖葫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巷子深处。
走到老丁身边,他蹲下来。
老丁还没死。眼睛睁着,看着天。
他看见陈羡鱼,嘴角动了动。
“小子……那壶酒……真不错……”
陈羡鱼点点头。
他把那串糖葫芦放在老丁手边。
“这个给你。”
老丁低头看了看,笑了。
“我……不爱吃甜的……”
“我知道。”
“那你还给?”
陈羡鱼沉默了一下,说:
“送你上路,总得带点东西。”
老丁愣住。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的时候嘴里在冒血,但他还是在笑。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慢慢闭上眼睛。
手还放在那串糖葫芦上。
第二天一早。
青牛巷口,来了个姑娘。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怀里抱着一篮子花。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花。
她在巷口站了很久,到处张望。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看着她。
她终于走过来。
“请问……”
陈羡鱼拿起那串糖葫芦——就是昨晚那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架子上——递给她。
“他给你的。”
姑娘愣住。
“他……他认识我?”
陈羡鱼点点头。
“认识。他说你卖的花,很好看。”
姑娘低下头,看着那串糖葫芦。
阳光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甜。”
陈羡鱼没说话。
姑娘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问:
“他叫什么名字?”
陈羡鱼想了想。
老丁。四十年。一把破刀。一壶酒。
他说:“姓丁。大家都叫他老丁。”
姑娘点点头。
“老丁。”
她把那串糖葫芦攥得紧紧的,走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拿起一串新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问:“小陈,昨儿那串谁吃了?”
陈羡鱼说:“一个死人。”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这后生,一天到晚胡说八道。”
陈羡鱼也笑了笑。
阳光正好。
巷子里人来人往。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