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雾行

功绩审核的结果,在腊月十五这日辰时,准时张贴于执事堂外的十面巨型玉璧之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与分数,牵动着数千外门弟子的心神。

陆辛与张大山站在人群稍远处,并未急于挤到最前。他们早已估算过,第一考的目标是“稳过”,并为后续争取一个不太落后的起点。当听到前面传来阵阵叹息、咒骂乃至少数欣喜的低呼时,两人神色平静。

约莫一炷香后,人群稍散,两人才上前,很快在左侧第三块玉璧的中段偏上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辛,功绩审核分:二百四十一。总排名:三百零七。

张大山,功绩审核分:二百三十五。总排名:三百二十九。

“过了!”张大山拳头一握,低声喝彩。排名虽只在千人中部,但已稳稳进入前六百的“合格”线,获得了参与后续考核的资格。更重要的是,这个排名赋予的“初始积分”,处于一个可以向上冲击,又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的微妙位置。

“意料之中。”陆辛目光扫过自己各项细分得分。任务贡献一项得分颇高,接近满分,这得益于他们详实的补充说明。技艺特长虽分数不高,但并非零分,显然那份“寒性地气手记”起了作用。心性勤勉的评语分也属良好。韩师姐那一句“尚无大差”,价值在此体现。

“看淘汰线。”陆辛目光下移,落在玉璧最底部。功绩审核排名八百开外的名字,已黯淡无光,意味着他们今年的小比之路已然终结。其中不乏一些平日有些名气的面孔。现实的残酷,在第一考便已显露无疑。

“明日便是第二考,‘秘境试炼’。”陆辛收回目光,对张大山道,“此乃我辈能否跻身前一百五十名的关键。回去最后核对一遍物资,检查装备,静心调息,务必以最佳状态进入。”

“晓得!”

次日,天色未明,玄云宗后山深处,一片被浓白灵雾终年笼罩的谷地入口前,已是人头攒动。通过首考的近八百名弟子,按执事指引,分为十批,依次进入不同的“小幻境”入口。陆辛与张大山被分在了“癸”字队,同批约有八十人。

入口处,一位面容冷峻的黑衣执事立于高台,声如寒铁,穿透嘈杂:

“秘境试炼,时限六个时辰。尔等身前雾谷,即为‘迷踪林海’。林海之中,藏有妖兽、天然险障、亦有前人遗留的简易机关。尔等需在其中生存,并尽可能多地获取‘玄铁令牌’。”

他抬手一挥,数十道乌光射入下方雾气,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塔楼或石柱轮廓。“林海中央及四方,设有五座‘阵眼’。携令牌靠近阵眼一里范围内,即可激发阵眼感应,记录令牌数目。试炼结束,以各人最终记录的令牌总数及消耗品余量,综合评定‘行’考分数。”

规则清晰而残酷:令牌是目标,阵眼是提交点。但令牌数量有限,争夺不可避免。林海环境复杂,不仅要应对妖兽和天然危险,更要提防其他弟子。六个时辰,是对耐力、决策和心性的极大考验。

“可自行组队,但最终只记录个人所得令牌。现在,入谷!”

黑衣执事一声令下,癸字队八十名弟子立刻化作数十道流影,争先恐后地没入浓雾之中。大多数人选择抱团,三五成群,亦有少数对自身实力极有信心的独行客。

陆辛与张大山对视一眼,并不急于冲在最前。两人缀在队伍中段,一进入浓雾,便觉视线大受阻隔,神识也被压制,只能探出周身十余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腐朽味道,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地形崎岖,难以分辨方向。

“先辨位,找高处。”陆辛低声道。两人迅速向左侧一处地势较高的石坡掠去。沿途已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妖兽嘶吼、法术爆鸣以及短促的惊呼声,试炼从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登上石坡顶部,视线稍好。陆辛极目远眺,根据进来时惊鸿一瞥记下的远处山峦轮廓,结合此刻所见林木疏密与灵气流动的细微差异,在心中快速构建着这片“迷踪林海”的粗略地图。

“中央阵眼应在那个方向,灵气汇聚最浓。”陆辛指向东北,“但那里必是争夺最烈之处。四方阵眼,西、南两处地势较低,可能多沼泽毒瘴;东、北两处靠山,易守难攻,也可能妖兽更强。”

“咱们怎么搞?直接去争中央?”张大山问。

“不。”陆辛摇头,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初始阶段,令牌分散,强者必云集中央与四方阵眼附近清场、争夺。我们避其锋芒,先在外围扫荡。令牌不会只集中在核心区,一些险僻之地或妖兽巢穴,亦有可能藏有,且竞争较小。”

他指着地图上西侧一片地势低洼、水汽格外浓郁的区域:“去这里。此类阴湿之地,多生毒虫妖蟒,寻常弟子不愿轻入,但对我们而言,危险可控。更重要的是,此地水系丰沛,我之功法可发挥更大效用。我们先在此处获取首批令牌,熟悉环境,再图后续。”

“成!听你的!”张大山毫无异议。

两人当即行动,不再沿明显路径,而是借助林木与地形掩护,向西侧潜行。陆辛将《小云雨诀》的感知催发到极致,周身水汽仿佛成了他延伸的触角,不仅能预警埋伏的妖兽,甚至能大致判断前方地面的坚实程度和是否有隐蔽的水洼泥潭。

行出不过三里,便遭遇了第一波袭击——十几只从腐叶中弹射而出的“鬼面蝇”,口器锋利,带着麻痹毒性。张大山《幻影诀》一动,身形晃出几道虚影,手中短棍舞出一片棍花,精准地将大部分鬼面蝇击飞拍碎。陆辛则并指一划,一缕细密水雾如鞭扫过,将漏网的几只卷入,水雾瞬间凝结冰刺,将其贯穿。

战斗迅捷无声。两人甚至没有停留,继续前进。很快,他们发现了一处位于几株巨大蕨类植物下的妖兽巢穴,巢穴旁散落着几具小型兽类的骸骨,而在骸骨下方,压着一枚不起眼的乌黑令牌。

“看来令牌的放置,并非完全随机,会与一些‘事件点’(如妖兽巢穴、险地)关联。”陆辛捡起令牌入手微沉,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癸”字,背面则是简单的云纹。“小心,取令牌可能会触发什么。”

果然,就在令牌离地的瞬间,旁边一株巨大的、颜色妖艳的蘑菇猛地炸开,喷出大团彩色的麻痹孢子粉!早有准备的陆辛衣袖一挥,一道旋转的水流凭空生出,将孢子粉尽数卷向一旁,丝毫未沾身。张大山则已闪到那蘑菇根茎处,一脚将其踏得粉碎。

“雕虫小技。”张大山嗤笑。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如同精准的猎杀机器,在西侧这片阴湿林地中稳步推进。他们专挑那些看起来麻烦、寻常弟子不愿招惹的目标下手:盘踞在毒潭边的“腐泥鳄”,被陆辛以水雾迟滞后,由张大山近身速杀;藏身于密集荆棘丛中的“箭刺豪猪群”,被他们用火折与烟雾驱赶分割,逐一解决;甚至一处看似平静、实则下面布满吸血藤的草地,也被陆辛以水灵感知提前识破,绕道而行。

短短两个时辰,他们已收获了七枚玄铁令牌,自身消耗却微乎其微,只用了两张最低阶的清风符驱散毒瘴,服用了两枚回气丹。效率之高,远超寻常小队。

“差不多了,外围的‘软柿子’捡得差不多了。”陆辛估量了一下时间,“该去碰碰硬点子了,否则令牌数量不够冲击高分。去北方那座靠山的阵眼附近看看,那边妖兽应该更强,令牌可能更多,竞争或许比东西两方小些。”

转向北行,地势渐高,林木变为耐寒的针叶树种,气温也低了不少。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淡淡的腥气,偶尔能听到低沉的兽吼从山林深处传来。

正当他们穿过一片乱石坡时,前方忽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与呼喝声,灵力波动剧烈。

两人迅速隐蔽到巨石之后,小心探看。只见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上,五名弟子正结阵围攻一头体型堪比小象、浑身覆盖着岩甲般的厚皮、獠牙如弯刀的巨型野猪——“铁背岩猪”,一阶顶峰妖兽,力大无穷,防御惊人。

那五名弟子显然是一个临时小队,配合生疏,虽仗着人多和法器的光芒暂时困住了岩猪,但攻击大多落在岩甲上只溅起火星,效果甚微。岩猪被激得狂性大发,横冲直撞,已有两人被擦伤,阵法摇摇欲坠。

而在战场边缘,一株被撞断的古树根部,赫然散落着三枚乌黑的玄铁令牌!显然,这头岩猪是此地的“守护者”。

“是他们先发现的。”张大山低声道,看向陆辛。按宗门不成的规矩,后来者通常不会明抢他人正在攻击的猎物,除非对方主动放弃或邀请。

陆辛目光扫过战场,又看了看那三枚令牌,再瞥向更北方隐约可见的、矗立在山腰的一座石台——那应该就是北方阵眼。他略一沉吟,道:“令牌就在眼前,岩猪凶悍,他们短时间内拿不下,久战必生变,可能引来他人或更麻烦的东西。我们……可以‘帮’他们一把。”

“怎么帮?”

“制造机会,让他们‘不得不’放弃,或者……‘来不及’捡取战利品。”陆辛眼神冷静,从怀中取出两张符箓——并非攻击型,而是得自老胡头的“匿气符”和一张普通的“响雷符”。

“你从右侧绕过去,接近令牌三十丈内,潜伏。听我信号。”陆辛吩咐,自己则借助乱石与树木,悄无声息地向战场左侧更深处的一片密林摸去。

战场中,五名弟子已是骑虎难下,岩猪愈发狂暴,一人险些被獠牙挑中,吓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战场左侧密林中,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仿佛有巨石崩塌,又像是某种巨兽的怒吼!同时,一股强悍但混乱的妖兽气息猛地爆发开来!

正是陆辛激发了“响雷符”,并模拟了一丝用剩的冰爪蜥寒魄气息(取自之前保存的材料碎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激战中的双方都是一惊。那五名弟子骇然望向左侧密林,以为引来了更恐怖的妖兽,心神大乱。而铁背岩猪也被那声巨响和隐约同阶的凶戾气息刺激,狂吼一声,竟不再理会眼前五人,赤红着双眼,朝着左侧气息爆发的方向,轰隆隆地冲撞过去!它要驱逐闯入它领地的“挑衅者”!

“机会!快走!”五名弟子中为首一人见状,虽不甘地看了眼那三枚令牌,但保命要紧,立刻呼喝同伴,朝着反方向仓皇退去,瞬间消失在林中。

而就在岩猪冲向左侧、五名弟子逃离的刹那,右侧,张大山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幻影诀》催动,带起一串残影,瞬息间便冲至那断树根处,大手一抄,将三枚玄铁令牌尽数捞入怀中,毫不停留,向着陆辛预定的汇合点疾驰而去。

左侧密林中,陆辛早已在激发符箓后便借助《轻身提纵术》和地形远遁。那铁背岩猪冲入林中,只见一地狼藉(符箓造成),却不见敌人,愈发暴怒,在原地疯狂践踏、冲撞树木,一时不会回头。

片刻后,陆辛与张大山在一处隐蔽的山坳汇合。

“得手!三枚!”张大山将令牌交出,咧嘴笑道,“那帮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辛接过令牌,与自己身上的七枚合在一处,正好十枚。“动静闹得不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直接去北方阵眼提交第一批令牌,顺便观察一下阵眼附近的形势。”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速度,向着北方山腰的石台阵眼潜行。越是靠近,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和打斗痕迹便越多,显然已有不少队伍在此区域活动甚至交手。

当他们抵达距阵眼约一里处,能清晰看到那灰白色的石台时,陆辛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望向石台斜下方的一片灌木丛。

“有人埋伏。”他低声道,水灵感知捕捉到了那里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略有不合的凝滞水汽,那是修士屏息潜伏时,自身灵力场对环境中游离水灵的轻微扰动。“不止一伙。石台东侧那片乱石后也有,西面树上……至少三队人,都在等着‘钓鱼’。”

提交令牌需靠近阵眼一里内,并停留数息激发感应。这短短距离和片刻停留,对于埋伏者而言,便是最佳的偷袭时机。尤其在试炼中后期,劫掠他人往往比自己辛苦寻找获取更快。

“怎么办?硬闯?还是换个阵眼?”张大山问。

陆辛略一思索,摇头:“此时换阵眼,时间成本太高,且其他阵眼情况未必更好。他们埋伏,是想以逸待劳,劫掠疲敝或大意之人。我们便给他们看一场‘戏’。”

他快速对张大山耳语几句。张大山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片刻后,只见林间踉踉跄跄冲出两道身影,正是陆辛和张大山。两人衣衫略显凌乱(自己弄的),陆辛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张大山则“一脸晦气”,骂骂咧咧:“呸!真倒霉!碰上‘裂风狼群’,差点折在里面!快,赶紧交了令牌找个地方躲起来!”

两人“惊慌失措”地朝着阵眼石台跑去,看似毫无防备,速度却“不快”,仿佛真的消耗颇大。

就在他们踏入阵眼一里范围的刹那——

“动手!”

东侧乱石后,三道剑光率先暴起,直取看似状态更差的陆辛!西面树上,也同时射出数道带着麻痹效果的藤蔓术法,罩向张大山!而正面灌木丛中,更是跃出四人,手持各类法器,满脸狞笑地合围而来!

三队埋伏者,竟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时刻发动袭击,显然都想抢先吃下这块“肥肉”!

然而,就在攻击及体的前一瞬,那两名原本“惊慌疲敝”的弟子,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陆辛脚下步伐陡然一变,《轻身提纵术》的精妙全然展开,身形如同没有实质的清风,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三道剑光的缝隙中滑过,反手一扬,一大片浓密的白雾瞬间以他为中心爆开,笼罩了方圆十余丈!正是他全力催动的《小云雨诀》凝聚的障目水雾,不仅隔绝视线,更能严重干扰神识锁定!

与此同时,张大山狂笑一声:“等的就是你们!”《幻影诀》全力爆发,原地留下两道凝实的残影被藤蔓击中消散,真身却已如同鬼魅般切入从灌木丛跃出的那四人侧翼,手中一根不知何时捡起的沉重铁木棍,带着恶风拦腰扫去!那四人显然没料到对方身法如此诡异迅捷,仓促间阵型大乱。

浓雾之中,惊呼、怒吼、法术误击同伴的爆鸣声乱成一片。埋伏者们瞬间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彼此的位置,陷入短暂的混乱。

而陆辛与张大山,则凭借对彼此行动路线的熟悉和事先约定的暗号,在雾中如鱼得水。陆辛并不硬拼,只是如同最滑溜的游鱼,以水雾迟滞、地形引导,将混乱进一步扩大。张大山则如同雾中的猛虎,每一次现身,必有一名陷入混乱的埋伏者被精准而沉重的攻击打得失去战斗力,被迫捏碎保命木牌,化作白光传送出秘境。

短短十几息,浓雾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东侧三人灰头土脸,彼此怒目而视,显然在雾中误伤。西面树上两人已不见踪影,怕是见势不妙溜了。而正面那四人小队,两人已化光消失,剩下两人背靠背,满脸惊惧地看着好整以暇站在不远处、正将十枚玄铁令牌贴近掌心一块感应玉符(激发阵眼记录用)的陆辛和张大山。

记录光晕一闪,令牌数目已被阵眼记下。

陆辛收起玉符,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几名惊魂未定的埋伏者,并未赶尽杀绝,只对张大山道:“我们走。”

两人身形一闪,迅速没入山林,消失不见。留下几名侥幸未出局的弟子,面面相觑,心有余悸。他们这才明白,自己埋伏的并非惊慌的肥羊,而是披着羊皮、将猎人引入陷阱的更恐怖的猎人。

经此一役,陆辛二人不仅成功提交了第一批令牌(十枚),获得了宝贵的“行”考基础分,更摸清了阵眼附近的险恶,并检验了在复杂混乱局面下的控场与应对能力。

试炼时间刚过一半,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某些在暗中观察的眼睛,或许已开始留意到这对外表并不起眼、手段却干脆利落得有些惊人的组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