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将散未散，林间渗着寒意。陆辛踏着沾湿的草叶，走到与张大山约好的林子边缘时，对方已经蹲在那儿，用匕首削着一截木钉。
“来了？”张大山抬头，手上没停，“走吧，瞧瞧去。”
两人没多余话，一前一后没入林间。脚步放得轻，踩在厚实的腐叶上近乎无声。张大山领路，偶尔停下，眯眼看看树干上的刻痕，那是他们上次来时留下的标记。陆辛跟在三步之后，目光扫过两侧的灌木根部和地面。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靠近那片布了夹子的谷地边缘。张大山抬起手，两人同时蹲低，隐在一丛生着红果的矮棘后面。前方一片安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等了片刻，张大山朝陆辛递了个眼色。陆辛微微点头。
两人贴着林子边缘，开始沿着预设的路线，查看第一个捕兽夹的位置。那夹子埋在一丛狗尾草后面的浅坑里，上面盖着薄土和碎叶。原封不动。
第二个，在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兽径旁边，也没触发。
第三个，在一小块苔藓地的边缘，伪装完好。
张大山检查了一下夹子周围的苔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星子，低声道：“这片挺干净。”
陆辛没应声，走到第四处设夹点。这里地势稍凹，积了些夜里的露水，地面比其他地方湿软。他蹲下，目光落在夹子旁边不到半尺的地面上——那里有几个浅浅的、分趾的蹄印，印子边缘的泥土颜色略深，是刚被踩过不久。
“鹿子，小的。”张大山也看见了，凑过来瞥了一眼，“绕过去了，没碰着。”
陆辛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蹄印延伸的方向，又指了指夹子的位置。那兽印在靠近夹子的地方有个不易察觉的停顿和转向，几乎是擦着触发范围的边溜过去的。
“鼻子灵。”张大山啧了一声。
继续查看。第五、第六个夹子都无事。到第七个，位置在两块灰褐色大石头中间，是个天然的窄道。还没走到跟前，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铁锈味的腥气。
张大山脚步一顿，手按上了腰后的短柄柴刀。陆辛也停步，从侧方缓缓靠近。
夹子所在的窄道口，落叶被搅得乱七八糟，混合着湿泥，一片狼藉。那个精铁打造的捕兽夹大张着口，死死咬合，齿尖上挂着几缕深褐色、硬邦邦的短毛，还有一些已经发黑发暗的血渍，溅在旁边的石头和落叶上。
夹子本身也被从浅坑里带出了一半，下面压着的触发机关歪斜着，周围的泥土有很深的蹬踏和拖拽痕迹。
“着了！”张大山眼睛一亮，蹲过去仔细看，“是豪猪，铁背的。看这毛，这血……夹住腿了，起码撕掉它二两肉带层皮。够它疼半个月的。”
陆辛没碰夹子，只是观察着痕迹。血迹滴落的方向，挣扎时蹬踏的力度，还有那几处被硬生生崩断、散落在旁的尖刺。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大致有了数：伤势不致命，但足够让那畜生记住这个教训，短期内绝不会再靠近这片区域了。
“弄开，重新布上。”陆辛说。
张大山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块厚布包住手，费了点劲才把咬死的夹子重新掰开复位，清掉上面的毛和血污，又检查了一下机括，重新埋好，盖上浮土落叶。
剩下的夹子再没触发过的迹象。那些刻在树上的警示符号也清晰依旧。
全部查看完，日头已经升到高处，林子里亮堂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张大山脚步轻快了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等离那片谷地远了，他才开口，声音也放开了些：“这圈篱笆还算顶用。往后咱们要去哪儿办事，先这么围一圈，心里踏实。”
陆辛“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目光落在前面被惊起、扑棱棱飞走的一只山雀身上，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韩师姐昨日的话，沉鳞涧，霜纹苔，冰心丹……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沉下去，没激起太多涟漪。该怎么处理，他已有计较，但不是现在需要急吼吼去办的事。
眼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查看陷阱，记录情况，维持日常。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也是猎人的本分。那些听起来就冷飕飕、带着危险气味的地方和东西，等它们的模样、价钱、还有绕开它们走的法子都打听清楚了，再慢慢琢磨不迟。
两人在林子岔口分开，张大山说要再去趟坊市补点麻绳。陆辛独自往回走。
回到百草院地界，远远看见自己那间木屋的屋顶。他脚步没停，也没加快，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走回去，推开院门。阿黄从屋檐下冲出来，绕着他脚边打转。屋里静悄悄的，小花大概在识字。
陆辛在门边的小木凳上坐下，脱下沾了泥的鞋子磕了磕，又拿出块旧布擦了擦手。然后他起身，走到屋檐下那个储水的大陶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了。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