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夹与示

秋意渐浓,山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与张大山商讨完陷阱改良之策后,陆辛并未将计划仅停留在纸面。次日清晨,他便寻到了正在院中空地反复腾挪、修炼《幻影诀》的张大山。

“张师兄,有件事,需劳烦你再跑一趟坊市。”陆辛开门见山。

张大山收住身形,抹了把汗,笑道:“陆师弟又有啥好点子了?直说!”

“是关于陷阱的。”陆辛道,“昨日我们所议,以水雾迟滞、多重触发、预制件组装,思路虽好,但布置起来终究需要时间,且动静不易完全掩盖。若在等待猎物入彀期间,有其他不速之客——无论是人还是兽——靠近,恐生变数。”

张大山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不错。山林里眼睛多,咱们挖坑搭笼子,就算再隐蔽,时间久了也难免留下痕迹,万一引来别的猎手,或者惊动了更麻烦的玩意儿,确实棘手。你是想……”

“我想请师兄去坊市,购置一批‘捕兽夹’。”陆辛说出计划,“不需最上等、带符纹的修士专用品,那种太贵。寻常猎户用的精铁兽夹即可,要力道大、机括灵敏的。咱们多买些。”

“捕兽夹?”张大山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陆辛的用意,眼睛一亮,“你是想……在陷阱外围,布一圈这玩意儿?一来防止猎物受惊后往外围逃窜,二来也能预警,若有别的什么东西靠近,踩中了夹子,咱们也能提前知晓?”

“正是此意。”陆辛点头,“兽夹布设快速隐蔽,可弥补大型陷阱布置耗时、易暴露的短处。将其环绕主陷阱区域,形成一道预警与阻隔带。即便夹不住目标,其触发时的声响与动静,亦能为我们争取反应时间。此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布置陷阱,终究是在宗门辖地或周边活动。虽说修士间默认可凭本事获取无主资源,但若与他人目标冲突,或误伤后来者,亦是麻烦。我思忖着,或许可在陷阱区域外围,留下些标记,示警后来之人。”

“留标记?”张大山皱眉,“这……岂不是告诉别人这儿有陷阱,让他们绕开,或者更糟,来个黄雀在后?”

“非是标明陷阱具体位置与类型。”陆辛解释道,“只需在必经之路或显眼处,留下通用警示即可。比如,在树干刻上代表‘前方危险’的简易符号,或挂上表明‘此地有主,狩猎进行中’的标识。如此,若来者是同门或讲规矩的散修,见此标记,多半会自行避开,减少不必要的冲突。若有人无视警告,强行闯入……那咱们也有所准备,道义上也占得住脚。”

张大山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这倒是个法子。咱们也不是要独霸山林,就是求个清静,免得被人撞破好事,或者误伤了人结下梁子。留个标记,省心。不过,陆师弟,这标记怎么留?刻字?不是所有人都识字。画图?画啥能让人一眼就看明白?”

“所以需两者结合,且要简单、通用。”陆辛早有腹案,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起来,“师兄你看,可刻一个三角符号,尖头指向陷阱方向,表示‘此方向有险’。旁边再刻一道闪电状符号,或一个兽头简笔画,表示‘危险源自猛兽或陷阱’。最后,刻上咱们玄云宗外门弟子常用的、代表‘执行任务中’的云纹标记。如此,识字的看字,不识字的看图,结合云纹,大抵能明白是宗门弟子在此设伏狩猎,闲人当心。”

张大山看着地上的简笔画,连连点头:“行!清楚!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坊市,多买些兽夹,再弄点防锈的油和结实绳子。刻标记的凿子我也有。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布?”

“不急。”陆辛起身,“待师兄购回兽夹,我们还需先去选定下次可能用到的猎场,提前踩点,规划好预警带和标记位置。布置陷阱非一时之功,谋定而后动。”

“成!都听你的!”张大山做事风风火火,当即就准备动身去坊市。

“师兄且慢,”陆辛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十一块灵石,分出五块递过去,“购置兽夹等物,当用此间。剩下的,师兄看看若有合用的、便于布置机关的细小机括零件,或更坚韧的绳索,也可一并买些。”

“用不着这么多!”张大山只拿了三块,“寻常精铁兽夹,几十个铜板一个,买上一二十个,再加绳子油膏,一两块灵石顶天了。机括零件我去铁匠铺淘换点边角料就行。灵石你留着,修炼要紧。”

陆辛却将灵石又推过去两块:“有备无患。若见到更合用、更结实的,宁可多花些。陷阱之事,关乎性命,器具上不宜节省。”

张大山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将灵石揣好,拍了拍陆辛肩膀:“放心,包在我身上!”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下午,张大山便满载而归。除了两大捆沉重而泛着冷光的精铁捕兽夹,还有数卷浸过油的牛筋绳,几罐防锈润滑的膏脂,一小包各种规格的铁环、卡扣、簧片等小零件,甚至还有两把专门用于在硬木或岩石上刻标记的、带护手的精钢短凿。

“嘿嘿,正好碰上货行清仓,这些夹子都是给边军订的余货,用料扎实,力道比寻常猎夹大一圈,价钱还便宜。这些小零件是从一个退休老铁匠那儿论的斤两称的,别看是边角料,做点小机关够用了。”张大山得意地展示着收获。

陆辛仔细检查了那些捕兽夹。夹身厚重,齿口尖锐,机簧紧绷,果然比寻常货色精良。他又看了看那些小零件,虽不规则,但材质不错,有些稍加打磨便能用作触发机关的关键部件。

“辛苦师兄,东西极好。”陆辛赞道,将物品收拢,“事不宜迟,明日若无他事,我们便去后山黑松林西面那片谷地看看。那里既然有巨齿猪群活动,附近或许还有其他值得留意之物,正好用以演练新的布设之法。”

“好!明日一早我来寻你!”

翌日,天光微亮,两人便再赴后山。此次并非为了狩猎,而是纯粹的侦察与规划。

凭借之前的记忆和对兽径的敏锐把握,他们很快再次找到巨齿猪活动的核心区域。两人没有靠近,而是在外围高处,借助树木岩石隐蔽,仔细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了猪群数量、活动范围、几条主要兽径以及水源位置。

“若在此处设主陷阱……”陆辛指着一处位于两条兽径交汇、背靠石壁的狭窄地带,低声对张大山道,“预警带便可沿外围这片灌木稀疏的区域布置。兽夹埋设于此,以枯叶浮土掩盖。标记则刻在交汇点前方的三棵老松树上,正对来路方向。”

“明白。主陷阱还是用木笼?还是试试别的?”张大山问。

“此次不设主阱,只布预警带和标记。”陆辛摇头,“一来,我们暂无急需猎杀的目标;二来,正好借此机会,测试兽夹的实际效果与标记的辨识度。若一切顺利,下次行动便可直接套用此模式。”

两人说干就干。张大山负责在选定的预警线路上,每隔数步便精心埋设一个捕兽夹,调整好机括灵敏度,用带来的特制卡尺确保触发力道均匀,然后小心覆盖伪装。陆辛则负责在选定的大树向阳面,用短凿刻下昨日商议好的警示标记——指向内侧的三角、兽头简笔、以及代表玄云宗外门任务的简易云纹。他刻得工整清晰,深度适中,既不易被风雨快速磨灭,又不过分张扬。

花费了近两个时辰,一道由二十余个精铁捕兽夹构成的弧形预警带,以及三处清晰的警示标记,便悄然融入了这片充满生机的谷地边缘。若不刻意搜寻,极难发现。

“成了!”张大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眼前看似毫无异状的山林,咧嘴笑道,“现在,就等哪个不长眼的来试试咱这‘铁齿篱笆’了。陆师弟,你这法子,周全!”

陆辛也微微松了口气。布置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张大山在埋设陷阱方面的动手能力和经验,确实老道。他看着那些隐蔽的兽夹和清晰的标记,心中稍定。这不仅是物理上的防护,也是一种规则上的宣告,或许能在未来,为他们省去不少麻烦。

“希望用不上。”陆轻声道,最后环视了一圈布置妥当的区域,“但若有需要时,它们便是我们的眼睛和牙齿。”

夕阳下,两人悄然退去,身后山林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有那深嵌树皮的刻痕,与泥土下沉默的冰冷铁齿,在默默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被触发的那个瞬间。

狩猎的艺术,不仅在于最后的击杀,

更在于之前漫长的、无声的布局,

与对风险周全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