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乡

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五日。

出了老鹰涧,后续路程便太平许多。偶有荒僻处,远远望见形迹可疑之人,老陈头只需稍提一句“客人是玄云宗的仙师”,对方多半便会悄然退去,连面都不露。陆辛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厢内调息修炼,巩固炼气二层的境界,偶尔教小花认几个字,或看看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逐渐熟悉的南地丘陵景象。

离泉水村越近,空气中的湿暖气息便越浓,景色也与玄云宗山下的苍茫不同,多了些琐碎烟火。稻田已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水塘泛着冬日的清光;散落的村舍升起袅袅炊烟。陆辛的心,也随着这熟悉的景致,一点点提了起来,不再全是赶路时的沉静,多了些近乡情怯的翻涌。

第六日晌午,马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颠簸的土路。路旁开始出现熟悉的歪脖子老槐树、干涸了一半的溪床、以及远处那片熟悉的、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索的竹林。

“前面就是泉水村了。”老陈头在前辕说道,声音里也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陆辛掀开车帘。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半边枯死的老榕树映入眼帘,树下似乎有几个闲坐晒太阳的老人,朝马车方向张望。低矮的土坯房舍错落分布,鸡鸣狗吠声隐约可闻。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雾,有些不真切。

“停车吧,陈伯,就到这里,剩下的路我们走进去。”陆辛道。他不想让马车直接驶到那间破旧院落的门口,不想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付了剩下的车资,又多给了老陈头十几个铜板作酒钱,陆辛背起大包裹,一手提起装着自己和小花细软的背篓,一手牵着小花,踏上了进村的土路。

“哟,这不是……陆家大小子?”老榕树下,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眯着眼,仔细辨认了片刻,惊讶地喊出声。

“陆辛?真是陆辛回来了?”

“旁边那是……小花?长高了些!”

“这是……从外头回来了?听说去了北边?”

闲坐的村民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陆辛身上浆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灰色布衣,沉静的眼神,以及旁边虽穿着厚实棉衣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的小花,都与他们记忆中那个沉默瘦弱、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的少年,以及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截然不同。更别提陆辛背上那个不小的、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包裹。

“诸位叔伯,是我,陆辛。带小花回来看看爹娘。”陆辛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有礼,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易拍肩说笑的疏淡。

“回来好,回来好!你爹娘可是念叨了不知多少回!”有相熟的婶子接口,目光在他背上的包裹扫过,欲言又止。

陆辛无意多谈,略一点头,便牵着小花,在村民们探究的目光和低声议论中,朝着村西头自家那处低矮的院落走去。

越靠近家门,脚步越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急。小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指,小脸绷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熟悉的、歪斜的竹篱笆。熟悉的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瘦鸡在墙角刨食。

陆辛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比他离开时,似乎更显破败了。水缸裂了道缝,用草绳胡乱捆着。墙角堆着的柴薪寥寥无几。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旧衣。

正屋的门帘一动,一个佝偻的身影掀帘走了出来,是父亲。他比陆辛记忆中更瘦,更苍老,脸颊深陷,背驼得厉害,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看到站在院中的陆辛和小花,他猛地愣住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爹。”陆辛喉头一哽,松开小花的手,上前两步,深深跪了下去,“不孝儿陆辛,带小妹小花,回来了。”

“阿爹!”小花早已按捺不住,哭喊着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父亲枯瘦的腿。

陆父这才如梦初醒,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他颤抖着手,想扶陆辛,又想抱小花,手足无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回、回来了……好,好……快,快起来……屋里,屋里冷……”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和母亲虚弱焦急的声音:“他爹……外头,怎么了?谁来了?”

陆辛起身,扶住浑身发抖的父亲,牵着小花,快步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土炕上,母亲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挣扎着想坐起来,脸色蜡黄,两颊深陷,咳嗽让她单薄的身子不断抖动。看到走进来的陆辛和小花,她整个人僵住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颤抖着伸出手:“辛……辛儿?花儿?是我的辛儿和花儿?我不是在做梦?”

“娘!”陆辛抢步上前,在炕边跪下,握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儿子,是儿子回来了!小花也回来了!”

小花也爬上炕,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娘!花儿好想你!”

母亲紧紧搂着小花,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陆辛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消失。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眼泪决堤般涌出,混合着压抑太久的思念、担忧,和此刻巨大的惊喜,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菩萨保佑……我的儿啊……”

陆父也跟了进来,靠在门边,看着抱头痛哭的娘仨,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着眼泪,咧着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小小的土屋里,被重逢的泪水与呜咽填满。数月来的艰辛、担忧、后怕,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过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陆母拉着陆辛和小花,上看下看,摸着小花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又抚过陆辛身上厚实整洁的衣裳,眼泪又落下来:“好,好……看着没吃苦……娘这心里就踏实了……那债……”

“娘,债已经还清了。”陆辛声音平稳,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上次托人捎回的四两银子,加上这次儿子带回来的,都清了。陈老财家那边,以后再不会来找麻烦了。”

“还……还清了?”陆父陆母同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那可是十五两银子的巨债!他们原以为儿子只是在外勉强糊口,能捎回四两已是天幸,没想到……

“嗯,还清了。”陆辛点头,将背上的大包裹解开,先把那两件火鼠皮坎肩拿出来,给父母披上,“天冷,爹娘先穿上这个,暖和。”又将铁木菜板、碗筷、风干肉、熏菌、杂粮饼一样样拿出来,最后是那罐“暖身散”和“祛湿活络油”,仔细说了用法。

看着炕上堆满的实实在在的衣物吃食和药材,陆父陆母恍如梦中,只是呆呆看着,又看看神色沉静、目光清亮的儿子,终于意识到,儿子这次回来,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陆辛最后,从怀里取出那个用软布仔细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枚温润光洁的暖阳玉。他双手托着,轻轻放到母亲掌心。

“娘,这个,物归原主。”

陆母看到暖阳玉,浑身一颤,眼泪再次涌出:“这……这是娘给你的……你、你怎的又拿回来了?你在外头,更用得着……”

“娘,儿子现在用不着了。”陆辛握住母亲的手,连同玉佩一起包住,声音温和却坚定,“儿子在玄云宗站住脚了,有衣穿,有饭吃,不怕冷。这玉,还是留在娘身边,替儿子暖暖身子。儿子才能放心。”

感受着掌心玉佩传来的、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热,再看看儿子沉稳的眉眼,陆母再也忍不住,将玉佩紧紧捂在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却是欢喜的、释然的泪水。

陆父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手中的暖阳玉,看着炕上堆积的东西,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能撑起这个家的儿子,佝偻的背,似乎微微挺直了一分,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小花依偎在母亲怀里,看看爹,看看娘,又看看哥哥,虽然还在抽噎,小脸上却露出了几个月来最安心、最幸福的笑容。

破旧的土屋,昏黄的油灯。

空气中还弥漫着药味和潮湿。

但某种沉重冰冷的东西,仿佛随着那枚暖阳玉的归来,随着陆辛平静的话语,悄然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温暖,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游子归家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夜,还长。

但这一夜,泉水村西头这间最破败的院子里,亮着的,是团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