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剑与诀

冬日的寒意在清晨最为料峭,呵出的白气转瞬即散。陆辛结束了对赤精草的地气温养,指尖残留的暖意与周遭的寒气交织。他直起身,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百草院边缘那片用于堆放废弃石料、偶尔也被弟子们用来私下练习攻伐之术的乱石滩。昨日路过时,他恰好看到一位身着墨绿劲装的执律院师兄,在那边演练剑法。

那场景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那位师兄身形腾挪如鹞鹰,手中一柄寻常制式铁剑,并无耀眼灵光,但挥舞间竟带起嗤嗤破空锐响。最让陆辛震撼的是,师兄并未施展任何远程法术,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一记斜撩,剑尖点在山脚随意捡来的、足有磨盘大小的坚硬青石上。

“噗”一声轻响,不是金铁交鸣,更像是热刀切入凝脂。剑尖所至,青石表面应声出现一个深达寸许、边缘光滑的孔洞。而师兄手腕翻转,剑身横拍,另一块青石竟“咔嚓”一声,沿着内部天然的纹理裂隙,干脆利落地碎成数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仿佛他切割的不是顽石,而是豆腐。

陆辛当时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他见识过小比中法术对轰的绚烂,也向往御剑飞仙的潇洒,但这种近在咫尺、以纯粹力量与技巧将刚硬之物轻易摧毁的画面,带来的是另一种更为直接、更具冲击力的震撼。尤其想到自己夜练时,操控那团雾气都还颇为费劲,这种对比尤为强烈。

“张师兄,”午后,趁着两人同在溪边清洗工具,陆辛终究没忍住,问出了憋了半天的疑惑,“昨日我看到一位执律院的师兄练剑,没用灵力光华,单凭一把铁剑,就能轻易刺穿、拍碎青石。咱们这样的外门弟子……是不是至少也能学些基础的剑术防身?他们用起剑来,怎会如此……轻松?”

张大山正撩着冰凉的溪水洗脸,闻言动作一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扭过头看向陆辛,脸上露出“果然你小子会问这个”的表情。他嘿嘿一笑,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示意陆辛也坐。

“陆师弟,你是看到人家耍剑帅,心痒痒了吧?”张大山一针见血,随即又摇摇头,“不过啊,这事儿跟你之前问的御剑飞行,还不完全是一码事,但也别想得太简单。”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解释:“首先,你说的‘轻松弄坏石头’,那可不单单是‘剑术’好。那是剑诀,或者说是蕴含了特定灵力运转法门的近战攻伐之术。那位师兄看似没用灵光外放,但灵力早已灌注剑身,乃至透出剑尖,只是高度凝聚,不显于外罢了。他每一次刺、撩、拍,都暗合某种发力技巧和灵力爆发的心法,这才能做到举重若轻,以凡铁摧顽石。这跟凡俗武夫的剑法,有云泥之别。”

陆辛恍然,原来并非纯粹的肌肉力量或技巧,内核仍是灵力的运用,只是形式不同。

“其次,咱们‘这样的弟子’,能不能学,得看是哪个院的‘这样的弟子’。”张大山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衣,又虚指了一下执律院方向,“咱们百草院,职责是培育灵植,供给丹药。宗门传授的法术,自然偏向《小云雨诀》、《青木润泽诀》、《翻土术》这类辅助、生产型的。就算有防护、制敌的手段,也多是以控制、困敌为主,比如柳晴师姐那种草木皆兵的操控,或者一些防护灵田的简易阵法。系统的、用于正面攻伐的剑诀、刀诀、拳脚功夫,在咱们院不是必修,甚至很少有系统的传授。”

他叹了口气:“宗门资源有限,培养弟子也有侧重。执律院要维护宗规、巡逻山门、对外交涉,战堂(如果有的话)更要应对外敌,他们的弟子,从入门起就会接受相应的攻伐训练,有配套的法诀、甚至可能有机会使用制式法器练习。贡献点够多,也能兑换更精深的攻伐术法。咱们百草院的贡献点,大多弟子都攒着换丹药、灵种,或者修炼功法了,谁舍得去换一门可能一辈子用不上几次的剑诀?”

陆辛默然。这很现实。宗门就像一个大作坊,不同院的弟子如同不同工种的学徒,所学所用,自然围绕其“工种”展开。

“那……若我真想学些防身的手段,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陆辛有些不甘心。见识过外界的险恶(青苔集路途),他深知一点自保能力的重要性,哪怕只是最粗浅的。

“那倒也不是完全没门路。”张大山摸着下巴,“一是靠自己攒。贡献点攒够了,去善功堂或者藏经阁找,总有一些流传较广、不算某院秘传的基础攻伐术法,比如《基础剑诀十三式》、《碎石掌》、《灵盾术》等等,只是威力、精妙程度肯定不能和执律院、战堂的真传相比,而且兑换价格不菲。二是靠机缘,比如完成某些特殊任务,可能会奖励这类法诀。三是……”

他压低声音:“等。等你修为高了,比如到了炼气中期甚至后期,在院内表现出色,或许有机会被某位看重斗法能力的长老或执事看中,调你去需要战斗的岗位,或者允许你兼修攻伐之术。又或者,你哪天立下大功,直接被赏赐。但这些,对现在的咱们来说,都太远了。”

张大山拍拍陆辛的肩膀,语重心长:“陆师弟,我知你心思活,想多学本事,这是好事。但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咱们的本分是种好灵田,炼好气。把《小云雨诀》练到极致,操控灵力如臂使指,这就是最好的根基。将来无论学什么法术、剑诀,这份精准的控制力都是根本。而且,真到了必须动手的时候,操控泥土掩埋对手双脚,或者凝水成雾迷了对方眼睛,再抽冷子给他一锄头,未必就比正经剑诀差多少,关键看你怎么用。”

陆辛听完,心中那点因见他人飒爽英姿而起的躁动,渐渐平复下去,化为更深的思量。张大山说得对,贪多嚼不烂,根基不牢,学什么都是花架子。执律院师兄那举重若轻的一剑,背后是经年累月对特定攻伐法诀的苦修,以及对灵力精准灌注、爆发的极致掌控。这份“掌控力”,正是自己目前通过《小云雨诀》和夜练雾气,在一点点打磨的东西。

“我明白了,张师兄。”陆辛点点头,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多谢师兄指点。是我有些好高骛远了。眼下,还是先把田种好,把气炼实。”

“对喽!这就对喽!”张大山哈哈一笑,“先把咱们的‘云雨剑法’、‘翻土神功’练到出神入化再说!说不定哪天,你就能用《小云雨诀》凝水成冰,给对手来个透心凉,那也不比剑诀差嘛!”

说笑归说笑,陆辛却把“基础攻伐术法”、“贡献点兑换”、“灵力掌控根本”这些关键词,再次刻进心里。他不再奢求立刻拥有那般摧石断金的犀利剑术,但他知道了,在这条漫长的修炼之路上,除了照料灵田、提升修为,还有“护道之术”这样一个重要的拼图。而获取它的途径,依然清晰而艰难:贡献点,机缘,或者等待自身价值提升到足以引起宗门注意。

他提起洗净的工具,与张大山一同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掠过安静的药田。

远处的乱石滩,依旧空寂。

但陆辛心中,对“力量”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它不止是丹田内增长的气旋,不止是指尖变幻的云雾。

它还可以是,将来某一天,紧握在手中,能斩开前路迷雾、护住身后所珍视之物的——那股凝练到极致、收发由心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