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两银子的骗局
鸡叫头遍时,陆辛就睁开了眼。
不是醒,是根本没睡。十五岁的少年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母亲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像破风箱在夜里被反复拉扯,每一声都扯得他心口发疼。
三个月前,那个路过泉水村的青袍修士不是这样说的。
那是个雨天,修士躲进陆家屋檐下避雨。父亲陆大山递过去一碗热水,母亲柳青娘拿出家里仅有的两个红薯。修士吃完,抹了抹嘴,目光在陆辛身上停留片刻。
“这孩子……似乎有些根骨。”修士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符箓,朱砂绘就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贫道与青云宗外门执事有些交情。此乃接引符,持此符前往青苔集杂役处,可免试入宗,做个杂役弟子。”
陆大山的手在发抖:“仙长,这……这符……”
“缘法如此。”修士微笑,“十两银子,结个善缘。此子若有造化,将来未必不能踏入仙门。”
十两银子。陆家全部的家当,加上向村东头陈老财借的五两印子钱,才凑够这个数。
现在,那张黄符纸就压在陆辛枕下。三个月来,他每晚都要摸一摸,仿佛摸着全家的命。
天快亮时,陆辛悄悄起身。他点亮油灯,第三次展开那张符纸。
烛火跳动,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光线下有些模糊。陆辛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些纹路的边缘,似乎有些……晕染。
他想起村里老塾师说过的话:“真正的仙家符箓,朱砂入纸三分,经年不褪。凡墨所绘,遇潮则晕。”
陆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颤抖着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抹在符纸一角。
朱砂化了。
红色的痕迹在他指尖晕开,像血,又像嘲弄的笑。
屋外传来脚步声。陆辛猛地把符纸塞回枕下,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黎明前的抉择
早饭时,气氛压抑得可怕。
稀粥照得见人影,陆辛碗里照例卧着一枚水煮蛋。妹妹小花八岁,眼巴巴看着鸡蛋,咽了咽口水,又低下头小口喝自己的粥。
“辛伢子,”陆大山开口,声音干涩,“今天……该动身了。”
柳青娘的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剧烈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
“娘!”陆辛站起身。
“没事……没事。”柳青娘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那块暖阳玉。半个巴掌大小,温润的黄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这是柳青娘的嫁妆,也是她咳疾发作时唯一的慰藉——贴身戴着,能抵些寒气。
“带上。”她把玉塞进陆辛手里,“山里冷……”
陆辛握着温热的玉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向父亲,陆大山正低头磨那把柴刀,“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爹,”陆辛忽然开口,“那符……让我再看看。”
陆大山动作一顿,抬起头。父子俩对视片刻,陆大山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那是家里最体面的容器,用来装地契和借据的。
黄符纸被小心翼翼取出,在桌上铺开。
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正好落在符纸上。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朱砂纹路的边缘,确实有细微的晕染痕迹。而且符纸本身质地粗糙,边缘甚至有些起毛。
“这……”陆大山的手开始发抖。
“是假的。”陆辛说。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捅破了全家最后的希望。
柳青娘晃了晃,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小花吓得扔了勺子,躲到母亲身后。
屋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不,是拍门声,粗暴而急促。
“陆大山!开门!”
是陈老财家管家的声音。
十五两银子的债
门开了。胖管家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那个颧骨高耸、眼神刁钻的婆娘——村里人都叫她“高嫂”,专替陈老财家收“丫头”。
“陆大山,日子到了。”管家笑眯眯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连本带利,十五两银子。拿钱吧。”
陆大山脸色铁青:“不是说好……下个月……”
“下个月?”管家嗤笑,“你拿什么还?靠你儿子这张——”他瞥了眼桌上的黄符纸,“废纸?”
空气凝固了。
陆辛看见父亲的手握紧了柴刀,指节发白。母亲把小花死死搂在怀里,浑身发抖。高嫂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在小花身上扫来扫去,啧了一声:“八岁,是小了点,不过养两年……”
“不行!”柳青娘尖叫起来,“谁也别想带走我的小花!”
管家收起笑容:“那你们选。要么现在拿出十五两银子。要么……”他顿了顿,“这丫头我们带走,债,抵十两。剩下的五两,宽限你们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陆辛忽然开口。
管家看向他,挑了挑眉:“三个月后?那就不是五两了,是十两。到时候还不上……”他目光落在柳青娘身上,“你媳妇虽然病着,浆洗缝补总还能做。陈老爷府上,缺个洗衣婆子。”
陆大山怒吼一声,举起柴刀。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个夺刀,一个反剪陆大山的胳膊。瘸腿的猎户在他们手里像只待宰的鸡。
“爹!”陆辛冲上去,被家丁一脚踹在肚子上,摔倒在地。
小花吓得大哭。
撕碎的符纸
陆辛趴在地上,肚子疼得像要裂开。但他没哭,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张黄符纸。
十两银子换来的废纸。
全家的希望。
妹妹的命运。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辛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符纸。
“这张纸,”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值十五两银子,是吗?”
管家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辛深吸一口气,“这纸,我不要了。”
他双手握住符纸两端,用力一撕。
“刺啦——”
黄纸裂成两半。
再撕,四半。再撕,碎片。
纸屑像黄色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陆大山瞪大眼睛,柳青娘捂住嘴,管家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十两银子的债,我们认。”陆辛看着管家,十五岁少年的眼睛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但想用一张废纸,再骗走我妹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除非我死。”
他转身,飞快地收拾东西。两件打补丁的衣服,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竹筒。把母亲给的暖阳玉贴身藏好。最后,他拿起父亲磨好的柴刀,用布条紧紧绑在腰间。
“辛伢子,你……”柳青娘颤声问。
“娘,”陆辛打断她,“小花不能留在这儿。”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小花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
“小花,跟哥哥走,好不好?”
小花看看他,又看看父母,用力点头。
陆辛用那条准备用来捆行李的布带,把妹妹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八岁的孩子,不轻,但他咬咬牙,挺直了脊梁。
“陆辛!”陆大山挣扎着,眼睛血红,“你带着小花,能去哪儿?!”
“去能活命的地方。”陆辛说。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爹,娘,等我和小花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定会回来。”
然后,他背着妹妹,跨过门槛,走进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喊、父亲的怒吼、管家的叫骂。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两人行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背着一个人,陆辛的体力消耗得飞快。汗水湿透了粗布衣裳,黏在身上,又被山风吹得冰凉。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喉咙里泛着腥甜。
小花很乖,趴在他背上不哭不闹,只是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哥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小花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陆辛喘着气:“青苔集。”
那是青云宗山脚下的集镇,老塾师提起过。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但……也许有活路。
“爹和娘……”
“我们会回去接他们。”陆辛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等哥哥挣到钱,还了债,就回去。”
小花不说话了,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
晌午,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陆辛把小花放下,自己瘫坐在石头上,累得几乎站不起来。
他从行囊里拿出硬饼,掰开,把稍微软和的部分给小花,自己啃干硬的部分。溪水很凉,喝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休息时,陆辛检查了身上的东西:三枚铜板,一块暖阳玉,一把柴刀,五个硬饼,一竹筒水。
还有背上的妹妹。
这就是全部。
“哥哥,”小花忽然指着他胸口,“那里在发光。”
陆辛低头。衣襟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温润的黄光。是暖阳玉。
他掏出玉石。果然,原本只是微泛光泽的暖阳玉,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触手温热,甚至有些烫。
奇怪……以前从没这样过。
陆辛想起母亲说过,这块玉是外祖母传下来的,说是祖上有人在山里捡到的。戴久了,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可现在这光……
他摇摇头,把玉重新收好。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太累了。
休息片刻,他重新背起小花上路。这一次,胸口贴着暖阳玉的地方,持续传来温热的暖流,竟让他疲惫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
青苔集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那片谷地。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陆辛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屋舍连绵,一眼望不到头。街道纵横交错,人流如织。远处,数座巍峨山峰刺破云层,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建筑,还有流光时而划过天际——那是飞剑,还是仙禽?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药草的苦香、铁器的锈味、食物的油烟、牲畜的腥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吸入肺里,让人精神一振,又隐隐感到压迫。
这就是青苔集。依附于青云宗存在的庞大集镇,仙凡混杂之地。
陆辛紧了紧背带,牵着小花的手,走进人潮。
周围是漠然的脸。有人行色匆匆,有人闲庭信步。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锦衣华服的公子,有身负刀剑的武者,也有气息缥缈的修士——他们往往步履从容,所过之处,凡人自觉让开道路。
陆辛和小花像两颗误入激流的石子,被推搡着,挤撞着。
“哥哥,我饿。”小花小声说。
陆辛摸了摸怀里,还有两个硬饼。但他不敢在这里拿出来——周围太多眼睛。
他牵着妹妹,钻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小巷。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土房,晾晒着破旧的衣物,污水在沟渠里流淌,散发难闻的气味。
巷子尽头有间破庙,门窗残缺,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不清。庙里没人,只有几堆干草和一些熄灭的灰烬——显然有人在这里过夜。
“今晚住这儿。”陆辛说。
他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铺开干草,让小花坐下。拿出最后一个硬饼,兄妹俩分着吃了。
夜幕降临,青苔集却没有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酒楼的喧哗,更夫的梆子声,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隐约的丝竹之音。
庙里很冷。陆辛把小花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给她挡风。暖阳玉贴在胸口,持续散发着温热,但这点温暖,在深秋的寒夜里微不足道。
小花睡着了,呼吸均匀。陆辛却睁着眼,看着破窗外漏进来的、远处灯笼的光。
没有接引符,没有钱,没有认识的人。只有一个病弱的母亲、一个伤残的父亲欠下的十五两银子巨债,和背上这个八岁的妹妹。
仙路?
他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黑暗中,陆辛摸了摸怀里的暖阳玉,又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妹妹。
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扇门。必须走进去。
不是为长生,不是为逍遥。
只为背上这个轻飘飘的、却让他每一步都无比沉重的妹妹,蹚出一条生路。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
陆辛闭上眼睛,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明天,该怎么活下去。
庙外,青苔集的灯火明明灭灭。更远的地方,青云宗的山门隐在夜色里,只有偶尔掠过的流光,提示着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现在还够不着,但必须够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