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登基七日,朝堂发难

天启七年八月三十日,卯时三刻。

距离朱由检登基为帝,刚满七日。

紫禁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午门至太和殿的御道两侧,早已站满了身着绯、青两色官服的文武百官。今日的早朝与往日截然不同,皇帝昨夜特意下了中旨: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无论是否当值,尽数赴太和殿朝会,不得有误。

晨风吹过,卷起官员们衣袍的下摆,却吹不散太和殿前沉沉的压抑。往日里早朝,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景象荡然无存,所有人都闭着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安,目光时不时瞟向御道尽头——那里站着魏忠贤。

今日的魏忠贤,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腰间玉带镶着鸽血红的宝石,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菩提佛珠,站在百官之前,身后跟着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等阉党核心成员。一行人站在汉白玉台基上,气焰依旧嚣张,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昨夜,东厂的番子回报,王永光连夜见了十几个科道言官,骆养性更是调了三个千户所的锦衣卫,换了紫禁城四门的宿卫,理由是“先帝梓宫将移,加强宫禁防卫”。魏忠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转念一想,新帝登基七日,事事都仰仗他,连生祠匾额的事都只是暂缓,从未驳过他的面子,今日召集百官,无非是要议定先帝的庙号谥号,或是要给他加恩赏俸。

“厂公,您看今日这阵仗,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崔呈秀凑到魏忠贤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魏忠贤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慌什么?满朝文武半数是咱们的人,锦衣卫和东厂在咱们手里,紫禁城四门的宿卫,核心位置全是咱们的人。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刚登基七天,能翻起什么浪?待会儿见机行事,看陛下的意思就是。”

崔呈秀连忙点头,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未减。他总觉得,今日的太和殿,像一张张开的大网,等着他们往里钻。

就在这时,太和殿内传来净鞭三声,清脆的鞭响划破晨雾,响彻整个广场。

“陛下驾到——!”

赞礼官的唱喏声落下,百官立刻按照品级列队,肃立两侧,对着缓缓走入太和殿的明黄色龙辇,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谨坐在龙辇之上,一身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腰间束着玉带,垂在膝头的手稳稳地搭在扶手上。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入殿后先看一眼魏忠贤的位置,甚至没有给跪在地上的百官一个多余的眼神,径直坐着龙辇,到了御座之前,才由王承恩扶着,缓步走上了九级台阶,坐在了那把象征着大明最高权柄的龙椅上。

直到此刻,他才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着的满朝文武。

那目光不再是前几日的温和懵懂,不再是面对朝政时的茫然无措,而是带着刺骨的锐利,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像一把出鞘的刀,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站在御座之侧的魏忠贤,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

今日的皇帝,和前七日那个唯唯诺诺、事事都要问他一句的少年,判若两人。

“众卿平身。”

陈谨的声音响起,清朗沉稳,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

“谢陛下!”

百官再次叩首,纷纷起身,按照品级站定,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御座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心里纷纷一凛。他们终于明白,今日的早朝,绝不是议定先帝庙号那么简单。

陈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御座之侧的魏忠贤身上,淡淡开口:“魏忠贤。”

魏忠贤心里一跳,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行礼:“老奴在。”

“前几日,崔呈秀上奏,请为江南先帝生祠加赐匾额,朕说待先帝梓宫奉安后再议,你还记得吗?”陈谨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魏忠贤连忙道:“老奴记得。陛下仁孝,为先帝守孝,暂缓此事,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陈谨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朕看,是你魏忠贤,觉得把先帝的生祠,变成你魏家的香火院,合情合理吧?”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太和殿里。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纷纷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谁也没想到,皇帝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接对准了魏忠贤,而且话里的锋芒,锐不可当。

魏忠贤的脸色瞬间煞白,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老奴不敢!老奴对先帝、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心!这是何人诬陷老奴,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的崔呈秀、田尔耕等人,也瞬间变了脸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诬陷?”陈谨冷哼一声,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手里举起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东西,高高举起,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诸卿请看!这是什么?”

王承恩立刻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那卷东西,双手捧着,站在大殿中央,缓缓展开。

当那暗褐色的血迹,还有血写的字迹映入众人眼帘的那一刻,整个太和殿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站在文官队伍里的钱谦益、钱龙锡,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是天启五年,左副都御史杨涟杨公,在东厂诏狱里,用自己的鲜血,写就的绝笔血书!”

陈谨的声音再次响起,掷地有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在太和殿里回荡:“杨公在血书里,写下了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状!他谋害先帝妃嫔,逼死裕妃,害得张皇后小产,令先帝无嗣;他窃权乱政,矫旨行事,把太祖皇帝立下的内阁、六部制度,踩在脚下;他遍置私党,把朝堂变成了魏家的私宅,五虎五彪,遍布朝野;他迫害忠良,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六位忠良,只因弹劾他,就被他抓进诏狱,严刑拷打,惨死狱中,尸骨无存!”

王承恩捧着血书,声音颤抖却清晰地,把血书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那字字泣血的控诉,那宁死不屈的赤诚,从两年前阴冷的诏狱里,穿透了时光,砸在了太和殿里每一个人的心上。血书的末尾,那句“臣死不足惜,只惜大明江山,将毁于阉竖之手”,念出来的那一刻,钱谦益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紧接着,钱龙锡、韩爌,还有所有幸存的东林党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声一片。他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两年了。两年里,他们看着同袍惨死,看着奸贼当道,敢怒不敢言,如今,终于有人把这份血书,公之于众了。

满朝的中间派官员,一个个面色凝重,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发抖。他们早就知道杨涟等人死得冤,却没想到,血书里的细节,竟然如此触目惊心。

“陛下!这是伪造的!这是杨涟余孽伪造的血书,是用来诬陷老奴的!”

魏忠贤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却依旧强装镇定,嘶声喊道:“杨涟当年犯了受贿大罪,证据确凿,是先帝下旨查办的!老奴只是奉旨行事,绝没有私自迫害忠良!陛下,您可不能被这些奸人蒙蔽啊!”

“奉旨行事?”陈谨冷笑一声,对着殿外朗声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两个锦衣卫校尉,押着一个穿着青色囚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伤疤,却眼神清亮,正是当年北镇抚司千户张承业。

张承业跪倒在大殿中央,对着御座叩首,声音洪亮:“臣张承业,原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承业,你告诉满朝文武,当年杨涟、左光斗六位大人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陈谨沉声道。

“臣遵旨!”

张承业抬起头,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地,把当年许显纯如何按照魏忠贤的吩咐,伪造六君子的受贿供词,如何对他们动用全刑,如何把他们活活打死在诏狱里,如何逼着他在伪供上签字,他如何拼死保下杨涟的血书,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魏忠贤的心上。他跪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魏忠贤,你还有什么话说?”陈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魏忠贤身上。

“不……不是的……陛下,是张承业撒谎,是他和杨涟余孽勾结,诬陷老奴……”魏忠贤语无伦次地辩解着,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蟒袍的前襟打湿了。

“诬陷你?好,朕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谨一挥手,王承恩立刻又捧上了厚厚一摞账册,还有几卷细绢,对着满朝文武道:“诸卿请看!这是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五位大人,在狱中亲笔写下的冤状!还有这摞账册,是魏忠贤及其党羽,从天启四年到天启七年,短短三年时间,从太仓银库、内承运库,贪墨挪用的国库银两账目!”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三年时间,魏忠贤及其党羽,贪墨国库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这些银子,半数进了他魏忠贤的私库,半数分给了他的干儿义孙!他在京城内外的府邸,堪比王府,全国上下的生祠,两百余座,每一座都耗银十几万两!而九边重镇的将士,欠饷最长的,已经六个月没拿到军饷了!辽东的士兵,连过冬的棉衣都没有,饿着肚子守国门,他魏忠贤却拿着大明的军饷,给自己修生祠,中饱私囊!”

王承恩捧着账册,念出了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户部尚书毕自严立刻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悲愤:“陛下!账册上的数字,与户部太仓银库的底册,完全吻合!臣可以作证,天启四年至今,国库每年的岁入,不足三百万两,却被魏忠贤及其党羽,挪用贪墨了一千二百余万两!九边军饷,累计欠饷五百三十万两,各地藩王的岁禄,也欠了四个月!国库早已被这些国之蠹虫,掏空了!”

吏部尚书王永光也立刻出列,跪倒在地:“臣也可以作证!魏忠贤遍置私党,卖官鬻爵,从内阁大学士到地方知县,明码标价!天启五年至今,被他罢黜、贬谪、杀害的正直官员,多达三百余人!朝堂上下,全是他的党羽,吏治早已被他败坏殆尽!”

两位六部尚书当场作证,铁证如山。

满朝文武彻底炸开了锅。

贪墨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相当于大明四年的国库岁入!边军饿着肚子守国门,他却拿着银子骄奢淫逸,卖官鬻爵!

“杀了魏忠贤!为国除奸!”

第一个喊出声的,是工科给事中李可灼,紧接着,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还有东林党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请陛下诛杀魏忠贤!为国除奸!为惨死的忠良报仇!”

中间派的官员,也纷纷跪倒在地,跟着高呼起来。就连那些原本依附阉党的外围官员,一看大势已去,也立刻反水,跪倒在地,跟着喊杀,生怕晚了一步,被当成阉党一起清算。

整个太和殿里,山呼海啸般的“杀魏忠贤”的呼声,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颤。

魏忠贤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他抬头看向满朝跪倒的官员,看向那些昨天还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厂公的人,今天全都喊着要杀他,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可他不甘心。他权倾朝野七年,怎么能就这么栽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里?他还有东厂,还有锦衣卫的亲信,还有宫外的私兵,只要他能冲出太和殿,回到东厂,就能调兵反扑,就能翻盘!

想到这里,魏忠贤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转身就朝着太和殿的殿门冲去,嘴里嘶吼着:“咱家要见先帝!是先帝托孤给咱家的!你们这些奸人,蒙蔽陛下!”

他身后的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也跟着爬起来,想要跟着冲出去。

“拦住他!”

陈谨一声厉喝,话音未落,殿门口突然冲进来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手里拿着长刀,瞬间就把魏忠贤一行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养性手里拿着皇帝的密旨,眼神冷厉地看着魏忠贤,厉声喝道:“魏忠贤!陛下有旨,锁拿逆阉魏忠贤及其党羽!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魏忠贤看着围上来的锦衣卫,看着骆养性那双冰冷的眼睛,瞬间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皇帝布好的局里。皇帝前七日的懵懂、示弱、毕恭毕敬,全都是装的!从召见骆养性,到拉拢王永光,再到今日朝堂发难,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锦衣卫校尉上前,一把扭住了魏忠贤的胳膊,扯下了他头上的官帽,扒下了他身上的蟒袍,用铁链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王体乾、李永贞等阉党核心成员,也一个个被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魏忠贤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御座上的陈谨,眼睛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嘶吼道:“朱由检!你骗咱家!先帝让咱家辅佐你,你竟然这么对咱家!你会后悔的!没有咱家,东林党那些人,会把你耍得团团转!大明会亡在你手里的!”

陈谨站在御座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寒意:“魏忠贤,你放心,大明不会亡在朕手里。但你,还有你身后的阉党集团,一定会为你们做的那些事,血债血偿。”

他一挥手,厉声道:“把魏忠贤及其核心党羽,全部打入锦衣卫诏狱,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待三司会审之后,明正典刑!”

“臣遵旨!”

骆养性躬身领命,一挥手,锦衣卫校尉押着捆得结结实实的魏忠贤一行人,走出了太和殿。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拖出了这座他横行无忌了七年的皇宫,只留下一路歇斯底里的咒骂,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魏忠贤被押走后,太和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满朝文武,依旧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眼里满是敬畏,再没有半分之前的轻视。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新帝,根本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少年,他心思深沉,步步为营,只用了七天时间,就把权倾朝野七年的魏忠贤,一举扳倒了。

陈谨看着阶下跪着的满朝文武,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太和殿里回荡:

“诸卿,魏忠贤及其党羽,祸乱朝纲,迫害忠良,贪墨国库,通敌叛国,罪不容诛。今日,朕拿下了魏忠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朕要彻查阉党,为含冤而死的忠良平反昭雪,整顿吏治,充盈国库,整饬边备,重振我大明江山!”

“朕知道,过去七年,有人为了自保,依附过阉党,朕既往不咎。只要从今往后,心怀大明,忠君报国,一心为民,朕既往不咎!但若是有人,依旧不知悔改,阳奉阴违,结党营私,魏忠贤,就是他的下场!”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万岁,声音响彻云霄:“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谨站在龙椅之前,看着阶下俯首的百官,看着太和殿外,已经彻底散开的晨雾,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殿门,洒在他的龙袍之上,也洒在了太和殿的金砖地上。

他知道,扳倒魏忠贤,只是他拯救大明的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千疮百孔的朝政,空虚的国库,糜烂的边备,席卷天下的天灾,还有关外虎视眈眈的后金,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

他来了,他就绝不会让煤山的悲剧重演,绝不会让华夏陷入百年沉沦。

这一世,他要让大明的日月,重新照亮这片华夏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