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那点“米粒大小”的希望，洛清羽度过了又一个煎熬的白日。劳作时，他的指尖总会不自觉地触碰胸口那处微硬的凸起，仿佛要确认那微小之物是否真实存在。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战栗。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目光低垂，却将刘魁的每一次巡视、老陈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甚至其他药奴偶然投来的视线，都收入心底，反复掂量。他知道，一旦服下那东西，无论结果好坏，他的状态都可能发生变化。而在这如同透明牢笼般的毒渣洞，任何变化，都可能成为点燃危险的火星。
但他已无法再等。希望如同毒瘾，啃噬着他的耐心。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这条艰难道路是否可行的最终答案。
夜色，再次成为他唯一的庇护。
子时过半，洞内鼾声如雷。洛清羽如同最娴熟的潜行者，无声无息地再次潜入那条废弃石缝深处的微小空隙。熟悉的绝对黑暗与寂静包裹了他，这一次，却少了些孤独，多了些决绝。
他盘膝坐下，先花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平复呼吸，收敛心神，将连日来的紧张、期待、恐惧缓缓压下，让灵台尽可能恢复清明。然后，他才极其郑重地，取出那用粗布包裹的、米粒大小的暗浊紫色改良补剂。
它静静地躺在掌心，在绝对的黑暗里看不见形状，但那一点微硬的触感，却仿佛重若千钧。
以身试之，方知真伪。浊尽清生，道始于此。
没有犹豫，也不再允许自己犹豫。他将其置于舌尖。
与之前尝试纯墨苔碎屑时几乎无感不同，这一次，混合物触及舌尖的刹那，一股复杂而温和的滋味便化开。不再是纯补剂那令人反胃的浑浊刺鼻，也非纯墨苔那单一的清冽微辛，而是一种略带甘苦、后味微凉的奇异口感，虽不算美妙，却绝不难忍受。
他缓缓咽下。
数息之后，变化开始了。
一股温和而沛然的暖流，自喉间向下，稳稳落入胃脘。没有预料中的、熟悉的隐痛与胀满，只有一种被妥帖浸润的舒适感。暖流并不躁动，而是如同春日的溪水，平稳、持续地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他立刻握紧怀中的龟甲，闭目内视。
龟甲传来的感应，与体内感受完美共鸣。甲片不再有靠近纯补剂时的闷浊温热，也非纯墨苔的清亮通透，而是一种中正平和、温润如玉的恒定热感，仿佛在静静映照着体内那股平稳扩散的、纯净了许多的药力。
更奇妙的感觉随之而来。在那股温和暖流所经之处，他清晰地感觉到，往日因毒气侵蚀和补剂淤积而滞涩的细微经络，仿佛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抚平、疏通。肺叶深处那如影随形的针刺感，明显减轻；胃脘附近那团顽固的“浑浊阻滞”之感，更是如同冰雪消融，被一股无形的清流吸附、带走，只剩下通畅与微微的暖意。
而最让他心神震撼的，是随之而来的灵力增长！
以往服用普通补剂，那点微乎其微的药力如同泥牛入海，几乎激不起伪灵根对天地灵气感应的半点涟漪。但此刻，随着那股温和纯净的药力融入经脉，他清晰地“看”到，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自身灵力，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真正的春雨，开始活泼地涌动、汇聚、增长！
以往修炼时那种隔着一层厚毡感应灵气的滞涩感，大为减轻。外界稀薄而混杂的灵气，似乎也更容易被此刻活跃起来的自身灵力所引动、吸纳。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速度加快，周天循环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完全沉浸在那种久违的、甚至是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体验到的“修炼”快感之中。灵力一丝一丝地积累，如同溪流汇入浅塘，虽然缓慢，却持续不断、实实在在。
不知不觉间，体内某个无形的、困扰他许久的薄弱关隘，在这股温和而持续的力量冲刷下，悄然松动，继而水到渠成般被冲破！
“嗡——”
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轻微的鸣响。周身经脉微微一震，流转的灵力陡然间变得更为凝实、粗壮了一丝，运行速度也再次提升。一种“更上一层楼”的充实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炼气一层，中段！
他竟在这服用改良补剂后的首次修炼中，自然而然地突破了一个小瓶颈，将修为从初阶稳固地推进到了中段！虽然依旧卑微，但这确确实实是靠自己（和那改良补剂）得来的、扎实无比的进步！
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新的不适或痛楚。没有胃痛，没有头晕，没有灵力暴走的迹象。龟甲始终保持着那中正平和的温润感，没有任何闷浊、滞涩的异动出现。这意味着，墨苔的“清冽吸附”不仅中和了补剂原有的毒性，很可能还将药力中可能导致新丹毒产生的部分也一并吸附化解了。服用这改良补剂带来的丹毒累积，近乎于无！
直到天色将明，体内那股温和的药力才终于完全化尽。洛清羽缓缓睁开双眼，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微小的火焰在燃烧。
成功了！彻彻底底地成功了！
改良之路，可行！龟甲感知无误，墨苔效用确凿，他的推演和操作完全正确！这不仅仅是一次补剂的改良，更是对他所选道路——那依靠分析与平衡、而非蛮力与机缘的道路——的一次完美验证！
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所有心防。他几乎要忍不住低吼出来，想要在这无人的黑暗里尽情宣泄。
但下一秒，冰冷的理智便如同警钟，轰然敲响。
喜悦的潮水迅速退去，留下清晰而残酷的滩涂：他的状态改善了，而且是显著的改善！
修为突破至炼气一层中段，或许暂时不易被察觉，但那种由内而外的、因痛苦减轻和灵力增长带来的精气神的变化——眼神是否更亮？脸色是否稍好？动作是否不再那么虚浮？——这些细微之处，在日日相见的人眼中，很可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逐渐变得明显。
刘魁那双贪婪而多疑的小眼睛，老陈头那浑浊却偶尔锐利的目光，还有其他药奴麻木中偶尔闪过的窥探……这一切，都将成为新的风险。
福兮，祸之所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所有的激动与喜悦，再次深深压回心底，用比以往更厚的坚冰覆盖起来。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低调，甚至要刻意伪装出与往日无异的疲惫与麻木。
路走通了，但前方的荆棘，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锋芒。
他仔细清理了所有痕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返回。躺回那个熟悉的角落，闭上眼睛，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体内那流转得更为顺畅的灵力，和心头那团再也无法熄灭的希望之火，却在无声地宣告：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