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百草轩丹房。
洛清羽面前摆放着三只玉碟,分别盛放着研磨至微末的“清心草”、“宁神花”与“涤脉藤”根须。此三味,正是那“封灵玉瓶”内壁残留、单独无害却能在特定环境下混合生成蚀神毒素的元凶。
他神色专注,依照昨日与杨圣洁共同推演出的中和比例,将三者粉末依序投入一只温玉臼中,加入三滴晨露,以玉杵缓缓研磨。龟甲贴身放置,传来清晰的感知:三种原本隐伏“惰性”的药性,在特定比例与媒介作用下,开始相互抵消、中和,最终化为一股温和的“清涤”之意。
半个时辰后,药膏已成,色泽淡青,气味清苦。洛清羽取来一只崭新的封灵玉瓶,将药膏薄涂于内壁,置于模拟毒素生成环境的暖玉匣中。又过一个时辰,开匣验看,以商会特制的“验毒盘”测试,盘上浊气刻度纹丝不动。
解药成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门外,早已等候的药童闻声而入,恭敬地将成品解药与验证记录取走,送往锦袍管事处。
未及午时,传唤便至。仍是那间静室,锦袍管事端坐主位,吴药师陪坐一侧,杨圣洁亦在,只是面色较昨日似乎更苍白了些,安静坐在下首。
“洛小友,解药已验证,效果极佳。”锦袍管事笑容舒展,显然对结果十分满意,“商会已能向那三位客卿交代,更掌握了反击云河商会的铁证。此功,当酬。”
他拍了拍手,一名执事端上托盘。盘中,正是那株盛放在寒玉盒中的冰露花,旁边还有一只鼓囊囊的灵石袋,以及一份墨迹未干的契书。
“依约,冰露花归你。三百灵石,乃额外酬谢。这份契书,载明改良版聚气丹丹方未来三成收益归商会所有。然,丹方本源出自你手,故契中亦定:凡以此方炼丹、售丹,丹方之上必著‘洛清羽’之名,以明源流;此后你若对此丹方另有增益、改动之思,可自行斟酌施行,商会不得阻你研习、精进之道。你看如何?”
洛清羽上前,仔细浏览契书条款,确认无误,于末尾以灵力签下名讳。随后,他收起冰露花与灵石袋。冰露花入手冰凉,寒玉盒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昨日触碰过的痕迹;三百灵石沉甸甸的,是他至今拥有的最大一笔财富。
“多谢管事,多谢商会。”他拱手道。
锦袍管事颔首,目光转向杨圣洁,语气温和:“杨药师,此番你与洛小友配合无间,功不可没。商会亦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杨圣洁原本只是苍白的面容,此刻骤然失去所有血色,变得近乎透明。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试图抓住椅臂支撑,却抓了个空。一缕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冰寒白气,不受控制地从她口鼻间、指缝间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静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圣洁!”吴药师离得最近,脸色大变,抢步上前。
杨圣洁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软软地向一侧歪倒。吴药师扶住她,触手只觉一片刺骨冰凉,仿佛抱着一块寒玉。
“阴寒之气失控反噬!”吴药师急声道,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赤红色的丹药,“快服下!”
然而杨圣洁牙关紧咬,意识已有些模糊。那赤红丹药乃是烈性温阳之物,此刻强行喂服,恐与失控的阴寒激烈冲突,反伤经脉。
锦袍管事也站起身,眉头紧锁:“怎会如此突然?昨日还好……”
洛清羽在杨圣洁气息骤变的第一时间,心便猛地一沉。他一个箭步上前,无视了吴药师手中的赤红丹药,沉声道:“吴药师,且慢!她体内阴寒并非寻常发作,而是郁积已久,被某种情绪或外力引动,骤然溃堤。此刻强用阳药对冲,如同冰河决口时投以巨石,恐有崩裂之险!”
说话间,他已半跪于杨圣洁身侧,手指轻轻搭上她冰凉的手腕。龟甲传来剧烈感应:并非单纯的寒冷,而是无数细碎、尖锐、混乱的冰针在经脉中疯狂窜动,原本被“温脉丹”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已彻底崩坏。
“需要疏导,而非硬堵。”洛清羽抬头,目光扫过案几,锁定那壶尚且温热的清心茶,以及自己怀中刚刚得来的、尚未焐热的冰露花。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瞬间成形。
“取温水,不需太热!再取‘赤芍粉’三钱、‘甘草片’五钱,快!”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刻室内,唯有他最了解杨圣洁的病情,也唯有他,刚刚亲手调和过性质相反的药材。
吴药师略一迟疑,看向锦袍管事。锦袍管事目光在洛清羽决绝的脸上停留一瞬,重重点头:“照他说的做!”
药童飞奔取来温水与药材。洛清羽接过,毫不犹豫地打开寒玉盒,从那株完整的冰露花上,极其小心地掐下最小一瓣冰蓝色的花瓣。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他却恍若未觉。
他将这瓣冰露花、赤芍粉、甘草片一同投入温水,并不炼制,只以灵力微微激发其药性,使之快速融合。龟甲全力感知着水中药性的变化:冰露花的至寒,赤芍的微活血,甘草的调和缓急……在温水的中和下,形成一股“温和的寒流”。
他扶起杨圣洁,让她靠在自己臂弯,将那碗药气氤氲的温水,小心地、一点点地喂入她口中。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药液入腹,起初并无动静。数息之后,杨圣洁体内那些狂乱窜动的“冰针”仿佛被一股同源而更有序的寒流吸引、归拢,外溢的冰寒白气渐渐止住。她紧蹙的眉尖稍稍松开,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不再那么凌乱痛苦,身体也不再冰冷得吓人。
静室中一片寂静,唯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锦袍管事与吴药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与凝重。
洛清羽轻轻将杨圣洁放平,由侍女取来厚毯盖上。他站起身,面色沉静,看向锦袍管事,也看向吴药师。
“杨药师体内九阴绝脉的阴寒之气,已非寻常‘温脉丹’所能调和。此次爆发,恐是长期郁积加之近日劳心耗神所致。方才权宜之计,只能暂缓,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静室之中:“冰露花我已得,三百灵石亦在手中。此番酬谢,我受之有愧。杨药师之疾,我洛清羽既已插手,便不会半途而废。根治之法,纵使踏遍百草城、翻尽万卷书、寻遍天下药,我也必为她寻来!”
锦袍管事深深看他一眼,缓缓道:“你有此心,圣洁……也算未曾错看人。她此番发作凶险,你方才处置得当,但后续调理,仍需万分谨慎。”他转向吴药师,“吴老,你看……”
吴药师眉头紧锁,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杨圣洁,又看了看洛清羽,沉吟道:“方才你以冰露花为引,行险疏导,虽暂缓危局,却也与她体内阴寒之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临时平衡。此平衡极脆,非深谙其理、且亲手掌过此局之人,难以体察其细微变化。”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洛清羽:“洛小友,你通晓此症根由,更亲手施为,此刻恐怕唯有你,能最敏锐地察觉她气机流转的每一分异常。今夜若要防微杜渐,及时应对,恐怕……需劳你在此值守,以神识密切关注。我会在外间配药,若有异动,你可随时唤我。只是……这于礼数……”
洛清羽立刻拱手,声音斩钉截铁:“吴前辈,医者父母心,此刻岂是拘泥俗礼之时?杨药师之安危,重于一切。在下责无旁贷。”
锦袍管事闻言,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有劳洛小友了。商会会加派人手于外间听用,所需药材器物,一应俱全。”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杨圣洁,轻叹一声,与吴药师一同退了出去,并细心地掩上了门。
窗外日影西斜,余晖透入,在榻前投下斑驳光影。洛清羽搬来一张矮凳,坐在离床榻三步之遥的位置,既便于观察,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他并未紧握她的手或流露亲昵,而是双目微闭,怀中龟甲贴着心口,全神贯注地感知着从杨圣洁身上传来的、每一丝阴寒气机的细微流转。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怀中冰露花的寒玉盒与灵石袋沉甸甸的,却抵不过心头那份更沉的重量——那是将一条性命握于指间、不容有失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洛清羽立刻睁眼,只见杨圣洁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一线。眸光初时涣散,渐渐凝聚,落在三步外那个静坐的身影上。
“……是……你。”她声音微弱,带着刚醒的茫然,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一黯,“又……劳烦你了。”
“莫说话,静心养神。”洛清羽声音平稳,如同最专业的医者,“你体内气机尚未平复,我已请吴前辈在外间配药。可还有何处特别冷痛?”
杨圣洁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却未从他脸上移开,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只剩下全然的虚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气声道:“百草城……你……定要去的。”
“我会去。”洛清羽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如立誓言,“但前提是,你要好起来,亲眼看着我找到那条路。”
杨圣洁没有再说话,只是极浅、极缓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双眼,但眉宇间那抹痛苦的褶皱,似乎舒展了些许。
洛清羽知道她并未睡着,只是无力维持清醒。他继续保持那种专注而守礼的姿态,直到侍女轻声入内换药,吴药师也进来再次诊脉,确认情况暂时稳定后,他才在众人的劝说下,于天色将明时,暂时离开静室去歇息片刻。
走出房门,廊下晨光熹微。他握紧怀中寒玉盒,望向东方天际。百草城,丹道圣地,也是希望所在。此行,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