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谈之后第三日，清晨。
洛清羽正在客栈房中推演几种可能快速筹措灵石的法子——变卖身上除龟甲外所有丹药、材料？接取一些高风险但报酬丰厚的私人委托？甚至……是否要动用那改良聚气丹丹方的一部分作为抵押？——每一种都风险重重，且时间紧迫。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敲响。门外是百草轩那名小药童，脸色焦急：“洛先生，杨药师请您立刻过去，有急事！”
洛清羽心头一凛，收起思绪，立刻随药童赶往百草轩。
百草轩内气氛凝重。杨圣洁坐在长案后，面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眉宇紧锁，案上摊开着几份账目似的玉简，还有三个打开的玉盒，里面各自盛放着一些药材。
除了杨圣洁，屋内还有那位吴药师，以及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气息沉凝，应是商会某位管事。
见洛清羽进来，杨圣洁直接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紧迫：“洛客卿，事态紧急，长话短说。商会三日前新收购的一批‘清心散’原料药材，昨日交付给几位老主顾炼制后，其中三家炼成的清心散，竟使服用者出现轻微神识紊乱、灵力滞涩的症状。虽未伤人，但已引发恐慌，那三家丹坊正向我商会问责，索要巨额赔偿，并威胁公开此事。”
清心散，是最常见的一阶宁神静气类丹药，用量极大。若百川商会售出的原料有问题，导致成丹有毒，对其信誉将是毁灭性打击。
“经逐一检视，”吴药师接口，语气沉重，“问题很可能出在这三味辅药上。”他指向案上三个玉盒，“‘宁神花’、‘静心草’、‘安魂根’，皆是清心散最常用的辅药，单独查验，无论外观、气味、常规药性测试，皆与正品无异。但偏偏混合使用后，出了问题。”
那锦袍管事沉声道：“此事蹊跷。这三味药材来自不同供应商，收购流程合规，入库时也经过抽检。若说同时被做了手脚，且手段如此隐蔽……恐非偶然。商会内部怀疑，是竞争对手的阴毒手段，意在重创我商会信誉，抢夺清心散市场份额。杨药师举荐你，言你于辨毒一道有异禀。此事关乎商会存亡信誉，你若能助我等破解此毒，查明根源，商会必不吝重谢！”
洛清羽瞬间明白了。这是杨圣洁为他争取来的另一个机会，一个在商会内部立下大功、同时也能加深与她绑定、或许还能换取资源（包括灵石）的机会。但前提是，他能破解这个连吴药师等人都感到棘手的难题。
“在下尽力而为。”洛清羽没有推辞，走到案前，目光落向三个玉盒。
宁神花，淡黄色小花，气味清幽；静心草，翠绿细长草叶，无味；安魂根，灰褐色短根须，带土腥气。无论怎么看，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一阶辅药。
他先不用龟甲，而是像寻常药师那样，逐一拿起，仔细观其色泽、纹理，嗅其气味，甚至掐下一点碎末，以舌尖轻触（极其小心），感受其最直接的药性。结果正如吴药师所言，一切正常，与他在黑水坊、鉴会上见过的同类药材毫无二致。
他又尝试将三种药材的少许样本混合，研磨，以自身灵力激发，仔细感知其混合后的药性变化。灵力反馈依旧平和，并无明显冲突或毒性显现。
常规手段，完全无效。这毒素的隐蔽性，超乎想象。
屋内一片寂静，吴药师与锦袍管事面色凝重。杨圣洁静静看着洛清羽，眼中带着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洛清羽闭目片刻，排除杂念。他知道，必须动用龟甲了，而且可能需要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重新睁开眼，对杨圣洁道：“杨药师，吴前辈，可否容在下以独门秘法再行探查？此法需极静，且耗时可能稍长。”
杨圣洁看向吴药师与管事，两人点头。杨圣洁道：“可。我等在外间等候，此处尽交付于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三人退出，将内室留给洛清羽。洛清羽反手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将三个玉盒在案上摆开。
他盘膝坐下，将怀中龟甲取出，置于掌心。这一次，他没有简单让其感应，而是缓缓渡入一丝精纯灵力，小心地“激活”龟甲更深层的感知能力——这是他近期摸索出的用法，消耗颇大，但感知更为精细入微。
龟甲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温润光泽。洛清羽将其分别贴近三个玉盒。
对宁神花，龟甲传来“清透、微凉”之感，正常。
对静心草，龟甲传来“柔韧、中和”之感，正常。
对安魂根，龟甲传来“沉凝、安固”之感，亦正常。
单独看，确实毫无问题。洛清羽眉头紧锁，将龟甲同时覆盖三样药材，试图感知它们之间的“联系”或“潜在冲突”。
起初，依旧是一片“平和”。但当他持续注入灵力，将感知催发到极致，并刻意引导龟甲去“模拟”药材混合后可能发生的药性交互时，变化终于出现了。
龟甲传来的“平和”图景中，渐渐浮现出三缕极其微弱、性质各异的“潜流”。宁神花的“清透”之下，隐有一丝极淡的“躁动”；静心草的“柔韧”之中，藏着一缕难以察觉的“黏滞”；安魂根的“沉凝”深处，则有一点微不可见的“迟涩”。
这三缕“潜流”单独存在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且被药材主体药性完美掩盖。但当龟甲的感知模拟它们彼此靠近、混合时，惊人的变化发生了——那“躁动”、“黏滞”、“迟涩”仿佛被瞬间激活，不再微弱，而是迅速交织、放大，形成一种全新的、充满“滞涩、紊乱、侵蚀”意味的感应！尤其当洛清羽在模拟中，进一步加入“温热”、“潮湿”的环境条件时，这种负面感应更是急剧攀升！
洛清羽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汗，灵力消耗不小。但他眼中精光闪烁。
他打开门，对外间等候的三人道：“有发现了。”
三人立刻进入。洛清羽指向三味药材：“此三味药材，单独查验确无问题。但问题在于，它们各自内部，都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段，嵌入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药性引子’。宁神花中被掺入微量‘躁阳粉’引子，静心草中被掺入‘滞灵胶’引子，安魂根中被掺入‘涩脉霜’引子。此三种引子本身无毒，且被完美伪装，常规手段无法检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当这三味药材混合，并处于特定的环境——比如，炼制清心散所需的‘温火慢焙’所产生的温度与湿度——时，这三种引子便会彼此激发，产生剧烈反应，生成一种干扰神识、阻滞灵力的混合毒素！这毒素并非预先存在于药材中，而是在炼制过程中‘生成’的！”
吴药师倒吸一口凉气：“混合生成？竟有如此阴毒手段！”
锦袍管事脸色铁青：“难怪入库抽检查不出！好算计！”
杨圣洁则迅速走到商会内部的资料柜前，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沉入，快速查阅。片刻后，她抬头，眼中带着恍然与冷意：“找到了。‘躁阳粉’、‘滞灵胶’、‘涩脉霜’，这三种材料本身罕见，且性质特殊，分别对温度、湿度、以及混合接触有超常敏感。若按洛客卿所言，在特定温湿度下混合激发……其反应产物，正与那几家丹坊反馈的中毒症状吻合！而且，商会内部记载，约二十年前，邻近的‘云河商会’曾用过类似手段构陷对手，只是当时用的是两种引子，这次……竟用了三种，更为隐蔽歹毒！”
云河商会，正是百川商会在清河镇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可有破解或验证之法？”吴药师急问。
洛清羽沉吟道：“破解需针对三种引子的特性。或可以‘寒泉水’在混合前分别浸泡药材，洗去部分引子；或以‘分炼法’，将三味药材在不同时辰、不同炉温下分别处理，避免其同时处于激发条件。至于验证……”他看向杨圣洁，“或许可以模拟清心散的炼制环境，将这三味药材按比例混合，置于特定温湿度中，观察其变化。晚辈的感知秘法，或可捕捉到毒素生成的过程。”
“事不宜迟，立刻验证！”锦袍管事拍板。
验证在百草轩隔壁的小丹房进行。由杨圣洁亲自操控地火，模拟清心散炼制所需的温湿度环境。洛清羽则将三味问题药材按比例混合，置于特制的透明药鼎中，同时全力催动龟甲，感知鼎中药性的细微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丹房内温度湿度缓缓上升。就在达到某个临界点时，洛清羽掌心的龟甲猛地传来清晰的“毒素生成”的悸动！几乎同时，那透明药鼎内的混合药材，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氤氲！
“成了！”吴药师低呼，脸色难看，“果然如此！”
锦袍管事眼中寒光闪烁：“云河商会……好，好得很！”
杨圣洁熄了地火，看向洛清羽，苍白的脸上因丹房热度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里面充满了如释重负、以及一种深切的钦佩与感激。
“洛客卿，”她声音清晰，“此番，多亏你了。”
洛清羽收起龟甲，微微摇头：“分内之事。幸不辱命。”
危机虽未完全解除，但毒素根源已然查明，应对策略也有了方向。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洛清羽与杨圣洁之间，那种并肩作战、共克难关的默契与信任，已悄然生根，迅速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