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洛清羽没有片刻耽搁。他将那尊修补过的暗红丹炉、几株用不上的低阶药材、那本边角磨损的《常见药材图鉴(残)》以及两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杂役服,用一块厚实的防水油布裹紧,再以浸过桐油的麻绳纵横捆扎了七八道,打了个结实、规整且毫不显眼的包裹。丹炉的棱角处,他还特意垫了些干草,防止搬运时磕碰出声。
次日午后,坊市西头那口早已干涸、井壁长满青苔的废弃水井旁,他蹲下身,看似随意地捡起几块灰白色的碎石,在井沿内侧不起眼的位置,仔细摆出一个形似飞鸟展翅的图案。这是他与老陈头约定的暗号之一,意为“有物需出,今夜子时来取”。摆完,他又用脚将附近的浮土稍稍拨乱,掩盖了痕迹,这才起身离去。
当夜子时前后,万籁俱寂。地窖入口处掩盖的杂物被极轻、极缓地挪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入,又立刻将入口复原。正是老陈头。他进来后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在黑暗中静立了数息,浑浊的眼睛适应了地窖里更深的黑暗,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洛清羽,最后落在地上的包裹上。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嗯”,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弯腰,双手握住包裹的绳结,试了试分量,又轻轻掂了掂,确认捆扎牢固。然后,他将包裹提起,斜挎在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行走时不会晃动磕碰。做完这些,他才再次朝洛清羽的方向微微颔首,转身,以与那佝偻身形不符的灵巧与安静,再次没入入口的黑暗缝隙中,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弃冗物如弃赘疣,藏至要如藏心脉。当身无长物而心有所恃,便是行者上路之时。
等待的三日,洛清羽并未完全闲着。他仔细检查了那件准备穿在外面的深灰色粗布外衫,袖口、肘部等易磨损处都用同色线进行了加固。又将行囊的背带和各个接缝处重新缝紧。地窖角落还存着半罐用来防潮的石灰,他取了些,将地窖内自己活动留下的痕迹尽可能掩盖。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那段时间,老陈头再次如鬼魅般出现。他肩头似乎带着外间夜露的湿气,将一个用粗麻布缝制、针脚细密的小包塞进洛清羽手中。入手沉甸甸,带着夜间的凉意。洛清羽解开系绳,里面是二十一块下品灵石,个头均匀,灵气莹润,比他自己那些黯淡的灵石成色好上不少。
“陈老,再劳烦一趟。”洛清羽就着地窖入口透入的微光,从布包中仔细数出八块灵气最足的灵石,递到老陈头面前,“换成三瓶‘白玉止血散’,两瓶‘百草清瘴丸’,都要坊市‘回春堂’的货。再加足够五日食用的干粮,要掺了盐和糖的硬面饼与风干肉脯,务必压实,用油纸包好。”
老陈头伸出枯瘦的手,接过灵石,握在掌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灵石光滑的边缘。他抬起头,就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光,深深看了洛清羽一眼。地窖昏暗,洛清羽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神色,只觉那目光比往日更加浑浊,却也更加复杂,似有担忧,似有感慨,又似一种了然的诀别。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干涩、沙哑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字:“保重。”话音未落,他已决然转身,步履比往日显得急促了些,那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迅速融入并消失在外界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洛清羽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握紧手中剩余的十三块灵石,将它们连同那小布包一起,仔细放入行囊的夹层。他褪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外衫,铺在干燥的地面上,又从行囊里取出一个针线包、一小块柔韧的鹿皮油布。就着地窖入口缝隙透入的、越来越微弱的黎明前青光,他开始工作。
先将龟甲与那本厚实的笔记用鹿皮油布仔细包裹两层,边角处折好,确保完全密封防潮。然后,他穿针引线——线是坚韧的牛筋细线,针是特制的长针。他找到外衫内里后背偏上的位置,这里活动时不易摩擦,也最不易被察觉。他小心地拆开内衬的一道缝线,将油布包裹塞入,调整平整,然后以极其细密、整齐的针脚,将拆开处重新缝合,并在周围加固了一圈。缝完,他拎起外衫对着光看了看,几乎看不出异样,用手触摸,才能感到一层略硬的衬垫。穿上身,活动了一下肩背,触感存在但可接受,不影响动作。
接着,他取出三个早已备好的、以鞣制过的深褐色鹿皮缝成的小袋。小袋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做工精细,袋口以同色皮绳穿束。第一个小袋,他放入那枚龙眼大小、表面带着冰裂纹般浅银色丹纹的上品聚气丹,丹药放入前还用一片薄如蝉翼的软木片垫底,防止晃动,然后拉紧皮绳,打了个不易松脱的活结。第二个小袋,放入那枚色泽莹润的中品聚气丹和三枚普通的下品聚气丹,同样用软木片隔开。第三个小袋,则小心放入那张已用灵力激发、显露出灰褐色线条与朱砂标注的薄皮地图,以及那枚色泽灰暗、触手冰凉、气息近乎虚无的匿息玉符。玉符与地图之间也隔了层薄布。
三个小袋准备妥当。他脱下外衫,将第一个小袋的皮绳挂在脖颈,调整长度,让袋子恰好贴于胸口膻中穴位置,外面穿上内衫后便完全隐藏。第二个小袋挂在左侧腰间束带内侧,第三个小袋挂在右侧腰间同样位置。他反复走动、跳跃、弯腰,确认三个小袋都贴身稳固,不会相互碰撞发出声响,也不会因动作而移位脱落。
最后,他取过那个深灰色、毫不起眼、却缝有数个隐蔽夹层的粗布行囊。将十三块灵石分作两处:八块与三瓶标注着“回春堂”徽记的白玉小瓶(止血散)、两个青瓷小瓶(清瘴丸)一起放入主袋的夹层,并用一块布隔开,防止碰撞。另外五块灵石与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捏上去硬邦邦的干粮包,一起塞入行囊侧面的一个暗袋。他系紧所有袋口,将行囊挎在肩上,又斜背在背后试了试,调整背带长度,确保奔跑时不会晃动得太厉害,且能随时单手取下。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他盘膝坐下,取出那张地图再次铺开在膝上。皮纸上的微光在渐亮的天色中依然清晰。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沿着标注的粗黑边界线移动,在“灵田西侧边缘”与“后山废矿道北口”两处略作停留,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
早年做药奴时,他曾有整整一个秋天被派往西侧灵田区运送发酵好的药渣肥,几乎每日往返。对那里大致的田埂走向、灌溉水渠分布、几处值守修士歇脚的简陋屋舍位置,以及巡逻队大概每日辰时、午时、酉时经过的规律,有个虽不精确但深刻的记忆。后山废矿道则只在老杂役的闲谈中听过,据说多年前就已废弃,入口隐蔽但内部情况不明,可能有塌方,也可能有妖兽盘踞。
“灵田巡逻有固定间隙,地形也熟,匿息符一个时辰,应能穿过最危险的一段。废矿道情况不明,只能作不得已时的备用后路。”他心中计较已定,手指在“灵田西侧边缘”处轻轻一点,随即不再犹豫,将地图重新卷起收好,“两日后便是月末,星象显示子夜无月,且近日夜间潮湿,必有薄雾升起,正是天时。”
随后两日,他再未离开地窖半步。每日只是静坐调息,不追求灵力增长,只依照功法缓缓推动体内灵力流转,使之如溪流般潺潺不息,又圆融如丹,沉于丹田。神识内敛,清明如镜,映照周身经脉窍穴细微变化,也警惕着外界任何风吹草动。饿了便掰一小块硬面饼,就着清水慢慢咀嚼咽下,保持体力又不至饱腹困倦。渴了便饮些备好的凉开水。
地窖中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他悠长平稳、渐至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以及那在绝对寂静与等待中,愈发显得沉凝、坚定、如同深潭下暗流涌动、又似弓弦拉满蓄势待发般的心跳。
他在等待。全身心地等待那决定一切的子夜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