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中的时光,在灵力缓缓运转、周天循环中悄然流逝。洛清羽又静坐了半日,不仅将炼气四层中期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更细细体悟着新境界带来的种种变化:灵力更为精纯浑厚,运转间如臂使指;神识范围扩大近倍,对周身数丈内的细微动静感知更为清晰;甚至连五感都敏锐了些许。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因灵力质与量的跃升,以往那套粗浅的、用于在丹房掩饰修为的敛息法门,效果大打折扣。即便他全力运转,那股属于炼气四层的、更为精纯活跃的气息,仍会不经意间从毛孔、从眼神、甚至从行走坐卧的细微姿态中,流露出一丝半缕。这在同阶或低阶修士眼中或许不明显,但对于修为高于他、且一直心怀叵测密切关注之人来说,无异于暗夜中的萤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于暗室中悄然绽放的微光,或可暂避狂风,然其光华本身,便已是招引灾殃的无声宣告。
他只能反复练习控制,力求将这份“新气象”压至最低,同时心中警醒:返回丹房后,必须比以往更加谨小慎微,不能有半分得意忘形。
再次踏入丹房那熟悉而又令人压抑的院落时,洛清羽已将头微微垂下,步伐控制在比以往稍快半拍(以示“忙碌”),却又刻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模仿灵力消耗后的状态)。他沉默地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拿起工具,开始每日重复的药材处理工作。
变化,往往藏于最细微之处。尽管他极力掩饰,但突破后带来的内在提升,仍会通过一些近乎本能的细节流露出来。比如,他的眼神在专注时,会比以往多一分沉静与笃定,少了几分惶惑与闪躲;比如,他处理药材时,因神识增强和对药性理解更深,手法会不自觉地更为流畅精准,一些需要反复调整的步骤,如今几乎一气呵成;再比如,他的气息虽尽力收敛,但在偶尔深吸气或发力时,仍会泄出一丝比以往更为悠长、平稳的韵律。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混杂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寻常杂役甚至部分学徒都未必能察觉。但落在某些一直用挑剔、怀疑甚至恶意的目光审视着他的人眼中,却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荡开了清晰的涟漪。
赵坤近日心情颇为不畅。周管事那边虽被他暂时用些手段稳住,未能继续发难,但彼此嫌隙已深,日后少不了麻烦。而这一切的源头,或多或少都与那个叫洛清羽的小杂役有关。尽管上次构陷失败,赵坤并未完全放弃对洛清羽的怀疑与觊觎——一个底层杂役,凭什么得到林晚秋那丫头的些许青睐?凭什么在药材处理上偶尔能显出些不凡眼力?
因此,他从未真正撤去对洛清羽的监视,只是更为隐蔽。今日,当负责盯梢的心腹杂役,将观察到的洛清羽那些“细微变化”禀报上来时,赵坤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精光。
“气息更稳了?眼神变了?处理药材更快更准?”赵坤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小子……定有古怪。上次没抓住把柄,这次未必。”
他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心腹:“给我盯紧他,不只是丹房里。找机会,查查他最近下工后都去了哪里,接触过什么人。还有……留意他手头是否宽裕了,或者,有没有偷偷服用什么不该他有的丹药。”他怀疑洛清羽可能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获得了有助于修炼的资源,这才导致修为和气质的微妙变化。这背后,或许就藏着他一直想抓到的“秘密”。
几乎就在赵坤加强调查密令的同时,另一股寒意,也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悄然逼近。
一次例行的工具交接时,老陈头借着俯身整理筐篓的时机,以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对洛清羽道:“洛小哥,近日……小心些。”
洛清羽手中动作不停,侧耳倾听。
“杂役房那边,来了两三个生面孔,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来做工的。”老陈头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常在饭后闲逛,跟一些老油子搭话,问东问西……问最近有没有年轻后生,突然手头阔绰了,或者行为有些异常,比如常独自外出、回来很晚之类。”
洛清羽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是手中清洗丹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老陈头继续道:“老朽瞧着……不像善类。你……自己心里有数。”说完,他便直起身,扛起筐篓,步履蹒跚地走开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洛清羽却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赵坤的怀疑是来自内部的、持续的压力,他早有预料。可这外来的“生面孔”……目标如此明确——打听“手头阔绰”、“行为异常”的年轻杂役!这几乎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鬼哭巷换物会的后遗症!是那株冰露花惹的祸!卖主后悔了?竞争者不甘心?还是……黑市里专门盯着“肥羊”的劫掠团伙,顺着交易线索摸了过来?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这些混迹黑市、敢在家族外围打探消息的家伙,绝非赵坤这种还要顾及家族规矩的管事可比,他们行事恐怕更无顾忌,手段也可能更狠辣。
内外两股压力,虽然源头不同,目的或许也不同,但在这一刻,却无形中形成了对洛清羽的合围之势。赵坤在暗处细细搜查他的底细;黑市来的不明人物在更外围虎视眈眈,试图锁定他的身份和踪迹。
突破至炼气四层的喜悦与自信,尚未完全散去,便被这骤然袭来的双重危机感冲刷得七零八落。洛清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风险,低估了怀璧其罪的道理,也低估了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贪婪与恶意。
时间,一下子变得极其紧迫。赵坤的调查可能步步紧逼,黑市的威胁可能随时爆发。他原以为还能从容准备一段时日的“逃离”计划,此刻已成了迫在眉睫、必须立刻全力推进的生死之事。
他必须更快,更周密,也必须……更狠。
夜色渐深,丹房的灯火次第熄灭。洛清羽随着人流走出,背影融入黑暗,但他的心,却比这夜色更加沉重,也更加冰冷、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