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丹方的构想，如同一幅悬于脑海中的精美画卷，光华流转，诱人深入。然而，当洛清羽将心神从这画卷上移开，落回自身所处的逼仄陋室与空空如也的储物袋时，那画卷便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只余下勾勒其形的、冰冷而坚硬的线条——那便是“冰露花”三字所代表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现实代价。
夜色深沉，他于灯下，将全部身家逐一取出，摊在冰冷的草席上。十一块下品灵石，黯淡无光，是他仅有的“硬通货”。两颗自炼的中品聚气丹，五颗下品聚气丹，被他以油纸仔细包裹，这是未来修炼的保障，亦是可能换取灵石的筹码。二十余粒品质上佳的辟谷丹，十五份效果显著的止血散，则是他近期劳作之余，耗尽心力所积攒的“产品”。
他默默心算。辟谷丹、止血散乃低阶药物，即便品质优于市面，每份至多能换得半块到一块下品灵石。全部售出，乐观估计可得二十块灵石。加上现有十一块，共三十一块。而那两颗中品聚气丹，或许能值十五块下品灵石，下品聚气丹约值五块。如此，极限筹措，或可得五十块下品灵石上下。
而一株最次等、年份不足百年的冰露花，据他零星听闻与古籍旁证，其市价……至少在八十块下品灵石以上！若品质稍佳，过百亦是寻常。
近半的缺口，像一道深堑，横亘在构想与现实之间。这还未算，若想通过正规坊市店铺购买，他这药奴身份可能引发的盘查与关注。此路，几乎不通。
财帛动人心，尤以修行资粮为甚。于暗市求取一线机缘，如持微火行于冰渊，既要照亮前路寸土，更需提防自身成为他人眼中，那团更诱人的火光。
他必须另寻他途。而眼下，唯一可能触及的“他途”，便是老陈头及其背后那条幽暗的渠道。
再次与老陈头接触，需比上次更加谨慎。洛清羽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又耐心等待了数日，直到一次集体搬运药材的劳作中，两人恰好被分到同一辆板车前后。途中颠簸，趁无人注意，洛清羽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问了一句：“陈老，可知‘冰露花’如今市价几何？何处……或有门路可寻？”
老陈头推车的背影微微一僵，过了片刻，沙哑的声音才随着车轮吱呀声传来，轻若蚊蚋：“此物……非我等可肖想。坊市‘百草阁’偶有寄售，价……通常过百。至于门路……”他顿了顿，“黑街深处，偶有‘黑货’流出，价或许能低两三成，但……来路不正，真假难辨，且易惹麻烦。非熟客引荐，连看货的资格都无。”
过百灵石！黑货可低两三成，那也需七八十块！且风险骤增。洛清羽心往下沉，但目光却更冷。价格证实了他的估算，而“黑货”与“引荐”，则点出了一条虽险、却可能存在的缝隙。
“若……小子想试试黑街的门路，陈老可能……代为牵线？不需直接交易，只需探探风声，小子愿付酬劳。”洛清羽斟酌着词句，既表明意图，又留有余地。
老陈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洛清羽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板车抵达库房，卸货的嘈杂声中，他才借着弯腰搬箱的时机，极快地说了一句：“容老朽……打听打听。此事急不得。”
有这一句，便够了。洛清羽知道，老陈头需要时间权衡风险与可能的好处（酬劳与更深的利益捆绑）。他不能催，但自己这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策略清晰起来：双线并行。一线，继续加速炼制辟谷丹与止血散，这是目前唯一稳定且相对安全的灵石来源。另一线，等待老陈头的消息，并准备一旦有机会，便冒险涉足黑街。
接下来的日子，洛清羽如同绷紧的弓弦。所有劳作之外的闲暇，甚至压缩部分睡眠时间，都被他用于炼丹。他不敢在丹房内动用龟甲辅助，全凭日益纯熟的手法与控火诀，在极端隐蔽的角落，开炉、控火、投药、凝丹。一炉炉辟谷丹、止血散被炼制出来，品质稳定在上佳。灵力与神识的消耗如流水，他不得不频繁服用自炼的聚气丹补充，原本就不富裕的丹药储备消耗更快，但为了更长远的冰露花，他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他通过老陈头，开始了小批量、分散的出售。每次不过三五份丹药，交易地点在黑街不同的偏僻角落，时间也多在深夜或凌晨。老陈头居中联络，抽取微薄佣金，而那神秘的“哑仆”或其它渠道，则负责具体交接。洛清羽从未直接露面，只将丹药与约定份额的灵石交给老陈头，再由他转递。
即便如此，每次交易前后，洛清羽的心都悬着。他暗中观察过黑街，那里人流复杂，气息晦暗，看似散乱，实则自有其森严的潜规则。他必须确保自己的丹药来源不被深究，也要提防黑吃黑，或是被家族巡查的执事偶然撞破。交易得来的灵石，被他小心藏匿，一点一滴地积累。
月余时间，在疲惫、警惕与微薄的希望中缓慢流逝。他的灵石储备，从十一块，渐渐增至二十块、三十块……辟谷丹与止血散炼制了近两百份，售出大半，换回四十余块灵石。加上原有及丹药折价，总资产艰难地爬升至六十块下品灵石左右。进步显著，但距离冰露花的黑市底价，仍有不小差距。
就在他计算着是否要开始出售那些聚气丹时，老陈头在一个黄昏，借递送清洗工具的机会，将一件冰冷的铁器塞入他手中，同时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三日后，子时，黑街‘鬼哭巷’底，废宅。有一次小规模‘换物会’，据说有冰露花出现。但……入场需验看至少五十块灵石的资财，或等价物。且那地方……龙蛇混杂，往年出过人命。”
洛清羽握住那冰冷的工具，指尖却微微发热。消息来了，机会似乎就在眼前，但门槛与风险，也陡然拔高至新的层面。验资五十块，他勉强够格。但“换物会”、龙蛇混杂、出过人命……每一个词，都透着浓浓的血腥与不确定性。
是继续稳妥地积累，直至攒够八十甚至一百灵石，再去寻找或许更“安全”的黑货交易？还是冒险一搏，三日后便潜入那“鬼哭巷废宅”，在更直接、也可能更危险的环境中，争夺那株或许能让他一步跨过资源深堑的冰露花？
夜色渐浓，洛清羽擦洗着手中的工具，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投向了坊市深处那片连月光都似乎不愿沾染的阴暗区域。六十块灵石在怀，沉甸甸的，却不知是三日后通往机缘的门票，还是……招致祸患的诱饵。
他需要时间，好好权衡这条突然出现的、更近也更险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