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证自炼聚气丹成功的振奋感,在数日谨小慎微的丹房劳作中,渐渐沉淀为心底一抹扎实的暖意与笃定。洛清羽依旧沉默地清洗丹炉,分拣药渣,举止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眸底深处,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燃烧得更为稳定。
这日清晨,丹房气氛与往日不同。杂役们依旧忙碌,但那些青衣学徒们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很快,消息便如风般传开:丹房为激励学徒,将于巳时在正厅举行一次内部小比,内容分“药材辨识”与“药材处理”两轮,综合评定优异者,可得赏赐。赏格颇为诱人:前十名皆有灵石或药材奖励,头三名更是能额外获得一份一阶丹方——《辟谷丹》丹方。
《辟谷丹》虽是最基础的一阶丹药,炼制不难,但却是修士外出历练、闭关修炼的必备之物,市场需求稳定。对于大多数学徒而言,能多掌握一份实用丹方,便是多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一时间,众学徒摩拳擦掌,便是许多平日埋头苦干的,也露出了意动之色。杂役们则只能远远观望,这等事与他们无关,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洛清羽听闻,心中微动。《辟谷丹》丹方他自然想要,此丹炼制相对简单,正是巩固手法、积累资源的绝佳选择。但他也清楚,自己一介杂役,连观赛的资格都勉强,更遑论参与。他压下心思,继续埋头清洗手头一个沾满焦黑药垢的丹炉。
巳时将至,丹房正厅已布置妥当。数张长案排列,上置笔墨与待辨药材;另一侧则设处理台,备有刀具与特定药材。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管事立于上首,乃是丹房一位负责考较的执事。数十名青衣学徒按序站立,杂役们则被允许在厅外廊下远远观看,不得喧哗。
洛清羽与老陈头等几个杂役,挤在廊柱旁,透过人群缝隙向内张望。只见林晚秋一袭月白学徒袍,静静立于学徒队列前排,身姿挺拔,神色清冷如常,仿佛周遭的兴奋与她无关。
中年管事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小比具体规则。辨识环节,需在柱香时间内,辨识十组外观极其相似的药材,写出其名、主要药性及彼此细微差异。处理环节,则需在规定时间内,将一根“铁骨藤”完成去皮、抽芯、切片,以损耗率低、切片均匀品相佳者为优。两轮综合评定。
规则宣布完毕,管事便令有意者上前登记名册。众学徒纷纷上前,气氛热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弟子林晚秋,有一人举荐,或可参与此次小比。”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只见林晚秋已走出队列,向中年管事微微躬身。
中年管事微感意外,问道:“哦?晚秋师侄欲举荐何人?可是哪位师弟师妹临时未至?”
林晚秋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外廊下杂役聚集之处,最终落在某个身影上,开口道:“非是学徒。弟子举荐近日负责戊字号丹室清洗的杂役,洛清羽。此人平日清洗丹炉极为洁净,对药材摆放位置记忆清晰,做事细致沉稳。弟子以为,或可一试辨识与处理之能。”
“哗——!”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举荐一个杂役参加学徒小比?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众学徒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诧、不解,乃至隐隐的不满。杂役是什么?是丹房最底层的劳力,干的是粗活脏活,连触碰完好药材的资格都需谨慎,何德何能与他们这些正经学徒同台比试?更何况还是林晚秋这般天才人物亲自举荐!
廊下的杂役们更是炸开了锅,老陈头浑浊的眼睛都瞪大了,低声道:“后生……这、这……”洛清羽本人,则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万万没想到,林晚秋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将他推到如此瞩目的位置!震惊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众目睽睽之下,若表现不佳,岂非徒惹笑话,更连累林晚秋声誉?可若拒绝……众目睽睽,林晚秋亲自举荐,岂容他一个杂役推拒?
中年管事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林晚秋:“晚秋师侄,此举……恐不合惯例。杂役岂能参与学徒小比?”
林晚秋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管事明鉴。小比旨在考较辨识处理药材之能,择优而赏,并未明文规定仅限学徒。此杂役既于此二事上显露出众细心与记性,弟子以为,予其一次机会,亦无不可。成与不成,皆凭其本事,亦可见我丹房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她话语不多,却条理清晰,将“不合惯例”轻轻拨开,转而强调“唯才是举”和考较本意。
中年管事沉吟片刻,目光扫向洛清羽,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坚定的林晚秋,最终点了点头:“也罢。既然晚秋师侄举荐,便破例一次。洛清羽,你可愿参与?”
名望如药,用好了是补剂,可壮行色;用差了便是毒引,能蚀根基。初露锋芒时,当思藏锋于鞘,然鞘已开,锋芒既现,便需有承其重、御其险的觉悟与手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洛清羽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排开身前杂役,走到厅前,向着中年管事和林晚秋分别深深一躬:“小的……谢林师姐举荐,谢管事大人予此机会。小的愿试,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望。”声音虽竭力平稳,仍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中年管事嗯了一声,指了个末尾的位置给他。洛清羽默默走到那空位站定,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学徒们审视、怀疑、乃至不屑的目光,如针般刺在背上。他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轮,辨识开始。十组药材被依次呈上每组两样,外观极其相似。有不同产地、土质孕育出的“茯苓”,有采摘时节不同导致药性微变的“黄精”,有炮制手法差异的“当归”……皆是最常用,却也最易混淆的基础药材。
洛清羽凝神静气,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每一组药材。外观、色泽、断面纹理、气味……《常见药材图鉴》中的记载、废丹析录里提及的因药材细微差异导致的失败案例、以及无数次清洗丹炉时接触各种药材残渣留下的印象,在此刻飞速融合。同时,他悄然引动怀中龟甲,隔着衣物,去感知这些药材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息”差异。
龟甲传来模糊但有用的反馈:甲号茯苓**“土气沉厚,略带甘润”,乙号则“土气稍薄,微有燥意”;一号黄精“润泽饱满,生机内蕴”,二号则“润中隐带一丝收敛之燥”**……这些感知,与他基于知识的判断相互印证,使得答案更加确信无疑。他提笔,在面前纸笺上疾书,不仅写出名称,更点出关键特性与差异所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香燃过半,他已写完大半。速度并非最快,但落笔沉稳,毫无涂改。一些学徒已写完,正自检查或张望,见这杂役竟也写得有模有样,不禁有些讶异。
香尽,收卷。管事与几位助教当场批阅。片刻后,结果公布。洛清羽十组全部辨识正确,差异描述亦准确,位列中上。此结果一出,厅内讶然之声更甚。一个杂役,竟有如此扎实的药材辨识功底?不少学徒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惊疑。
第二轮,处理“铁骨藤”。此藤坚韧如铁,表皮粗糙多刺,内芯却相对脆弱,去皮抽芯需极大耐心与巧劲,切片更要力道均匀,否则易碎或厚薄不一,损耗大增。
每人领到一根尺许长的铁骨藤,一把特制的小刀。计时开始。
众学徒立刻动手,或猛力刮削,或小心翼翼。洛清羽却不急不躁,先以手指细细抚摸藤身,感受其纹理走向,同时龟甲传来对其纤维结构的模糊感知。找准下刀处,他手腕稳定,力道均匀,沿着纹理切入,外皮应声而开,竟无多少纤维粘连。去皮之后,露出淡黄色的内芯。抽芯更是精细活,需以刀尖轻挑,缓缓牵引,不能断,不能留残渣。他全神贯注,呼吸都放得轻缓,手指稳如磐石,刀尖如绣花针般灵巧游走,竟将一根完整的、近尺长的淡黄芯丝缓缓抽出,置于一旁,几乎无损!
接下来切片。他换了个手法,刀刃与藤身呈特定角度,下刀快而准,起刀轻而稳,一片片薄如蝉翼、大小均匀的淡黄色圆片便纷纷落下,叠在一起,煞是整齐美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损耗微乎其微。
反观不少学徒,或去皮时带下太多内质,或抽芯断裂,或切片厚薄不均、碎裂甚多,台上狼藉一片。高下立判。
时间到。管事与助教逐一检视各人成果,测量损耗,评判品相。轮到洛清羽时,几位检视者眼中都露出明显的讶色,低声交谈几句,频频点头。
最终结果宣布:辨识环节头名另有其人,但处理环节,洛清羽以最低损耗、最佳品相,无可争议地夺得第一!综合两轮,因其处理环节表现太过突出,总评亦列入前五,获得赏赐资格!
当管事念出“洛清羽,处理环节头名,赏一阶丹方《辟谷丹》”时,整个正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那个身着粗布杂役衣袍、低头垂手而立的少年身上。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探究……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洛清羽上前,从管事手中接过那枚记载着《辟谷丹》丹方的普通玉简,入手微凉。他再次躬身行礼,低声道谢,而后默默退回到原先的位置,将玉简小心收好。他能感觉到,林晚秋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清冷,却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认可。而更高处,那位一直端坐旁观、未曾出声的赵坤赵管事,此刻正将目光投来,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嘴角似笑非笑,令人心底发寒。
欣喜吗?自然有。一份完整的丹方入手,是对他能力的直接肯定。但更多的,是骤然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所带来的、冰冷的警醒。鞘已开,锋芒既露,往后,便再难有以往的安宁了。这份用意外方式得来的“名望”,究竟是补剂,还是毒引,此刻,犹未可知。
他垂首而立,于无数复杂目光的包裹中,仿佛一株突然被推到阳光下的苔藓,既感受着光的暖意,更清晰地体味着那无所遁形的灼热与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