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畔的微光里，洛清羽指腹上那道浅口早已愈合，只余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红痕迹。石臼中那捧暗红色的止血散，被他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贴身藏在最里层的衣物夹缝中，如同怀揣着一块滚烫的炭，又似一枚冰冷的希望。
成功炼制出品质不俗的止血散，固然欣喜，但欣喜过后，便是更现实的考量。这药散于他而言，眼下并非急需之物。他更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灵石，以及——那本关乎后续所有尝试能否继续的《基础控火诀》。
老陈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渠道，也是必须慎之又慎的渠道。
次日午后，渣房劳作间隙，众人皆疲惫昏沉。洛清羽借故清理一处角落堆积的陈旧渣块，目光悄然扫过不远处正佝偻着身子分拣药渣的老陈头。他不动声色地挪近，借着倾倒渣筐的声响掩盖，以极低的气音快速道：“陈老，今夜子时，老地方北侧第三根石柱后。”说罢，不等回应，便已转身离开，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老陈头浑浊的眼珠似乎都未转动一下，手中动作依旧缓慢，只有那布满老人斑的手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子时的毒渣洞外围，万籁俱寂，只有永不停歇的阴风声穿梭在嶙峋怪石之间。洛清羽如同一抹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到约定地点——一处早已废弃的旧矿道入口附近，一根半塌石柱的背风阴影里。不过片刻，另一道更佝偻、更融入黑暗的身影，也蹒跚而至，正是老陈头。
二人并无寒暄。洛清羽直接切入正题，从怀中取出那油纸包，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小心揭开两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细腻粉末。“陈老请看，此乃‘止血散’，小的偶然所得。观其成色药气，似比坊间流通的寻常货色……略强些许。”他刻意模糊了来源，只以“偶然所得”搪塞。
老陈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药粉，而是就着洛清羽的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色泽，又凑近些，用鼻子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他眼中那惯常的麻木浑浊，如同被风吹开的雾，骤然散去些许，露出底下属于洞中老人的精明与锐利。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如磨砂：“成色是足，粉末匀细，药气醇和收敛，不见燥意……确是上好的止血散。后生，你这‘偶然’，运气不差。”
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浑浊，却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东西是好东西。但这等货色，在咱们这地界，是福也是祸。寻常杂役用不起，也用不着这般好的。但有些手头紧的低阶学徒，或是执行外务受了皮肉伤的护卫，却肯花些灵石求购。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了洛清羽一下，“消息绝不能走漏半分。丹房明面上不许私售药散丹药，更忌讳底下人手里有来历不明的好货。一旦被盯上，轻则驱逐，重则……你明白。”
洛清羽心头一凛，郑重颔首：“小的明白，一切听陈老安排。此物于小的而言，眼下换些实用之物更为紧要。”他略一犹豫，决定坦诚部分真实需求，“不瞒陈老，小的对那控火之术颇感兴趣，听闻有《基础控火诀》流传，不知……可否借此机会，寻访一二？即便残缺，亦无妨。”
老陈头闻言，深深看了洛清羽一眼，那目光复杂，夹杂着一丝了然、一丝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夜风呜咽，时间仿佛凝滞。
市易之道，非仅财物往来，乃信义之试，眼光之赌。于深渊之畔行此道，所得者，岂独金石外物？更有点滴星火，可照幽暗前程。
终于，老陈头缓缓开口，声音更低了：“《基础控火诀》……倒真巧了。老头子认得一人，原是丹房杂役，熬了三十年，攒了点微末功劳，得赐半篇《基础控火诀》的烙印玉简。可惜后来伤了根基，无法再进一步，便退出丹房，在家族外围讨生活。那玉简于他已无用，一直想换些实在东西。只是玉简年久，神识烙印模糊了不少，后面部分几乎断绝，只剩最前面的基础引火、辨火、微控之法还算完整。”
洛清羽心脏猛地一跳，强抑激动：“残缺无妨！敢问陈老，需要多少灵石，或以此药散，方可换取？”
老陈头伸出三根手指：“这般品质的止血散，足量一剂。另加……两块下品灵石。这是那老伙计的价。老头子居中牵线，抽一成，便算在药散里了。你若答应，明晚此时，还是此地，我将玉简带来。你备好药散与灵石。”
一剂止血散，加两块灵石！洛清羽迅速盘算。止血散他本就要出手，成本主要是药材和心力，灵石他尚有七块。这代价，在他承受范围内，且换来的很可能是他眼下最急需的东西！
“好！便依陈老所言。”洛清羽果断应下，“明晚子时，小的备齐东西在此等候。”
老陈头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形缓缓退入阴影，如同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次日夜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洛清羽怀中揣着那包止血散和两块下品灵石，心跳比昨夜更快几分。老陈头准时出现，手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包。
二人依旧没有多余的话。洛清羽先将油纸包好的止血散递过，又摸出两块温润的下品灵石。老陈头接过，掂量一下，迅速收起。随即，他将那灰色布包递给洛清羽。
洛清羽接过，入手微沉。布包入手粗糙，打开后，里面是一块约拇指大小、色泽浑浊、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扁平方块，表面黯淡无光，边缘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正是那记载《基础控火诀》的残玉。
“神识探入即可，但莫要期望太高。”老陈头最后叮嘱一句，便再次悄然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洛清羽紧紧握住残玉，将它和剩余的五块下品灵石小心收好，亦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他没有立刻返回住处，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暗河畔的隐秘角落。
迫不及待地，他盘膝坐下，将残玉贴于眉心，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
玉简内部，果然如老陈头所言，一片混沌模糊。大量的信息烙印已经消散，或断裂不成文。但在混沌深处，确有一小段相对清晰稳定的印记。他的神识触及，一段古朴的文字与意念图像流入心田。
“火者，能量之形，变化之母。控火之基，首在感火：辨其性，明其烈，察其微……引火需以灵为媒，心念相牵……微控之道，在乎一心，呼吸相随，念动火转……”
确实是最基础、最粗浅的引火、辨火、微控之法，且只有前面一小部分，关于更精妙的“火候转化”、“文武相济”、“持久控燃”等后续内容，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直接断裂。但即便如此，对目前连稳定火苗都操控得手忙脚乱的洛清羽而言，这已是雪中送炭！
这残玉，就像一把残缺的钥匙，虽然无法打开所有门锁，但至少，能帮他捅开眼前这扇最紧要的、名为“基础控火”的薄门。
他退出神识，将残玉贴身藏好，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交易完成了，虽然付出了止血散和两块灵石，但获得了这至关重要的残玉，以及老陈头这条初步建立、且经过一次成功考验的隐蔽交易渠道。
资产上，灵石从七块减为五块，但获得了《基础控火诀》（残）。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通过自身能力（炼制优质药散）换取所需资源的路径是可行的。这条地下交易渠道，如同一条细微却真实的藤蔓，开始在丹房这株巨树的阴暗面，悄然生长。
当然，风险始终伴随。每一次交易，都是将自身秘密置于风险之下。但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与人争缘。若无这点冒险的胆气，又何谈挣脱枷锁？
他望向黑暗的河面，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残玉粗糙的触感。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此刻他手中多了一盏虽则昏暗、却真实存在的灯笼。
火光虽微，终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