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被陨石砸中的男人

青阳镇的春天,总是伴着没完没了的雨。

苏衍蹲在苏家祠堂的屋檐下,看着檐角的水滴连成一线,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时辰,不是在想什么大事,只是在等雨停——他的屋顶昨天塌了,今晚得去柴房凑合一夜,但去柴房的路有三十丈,他没伞。

“苏衍!”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苏衍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苏家管事苏贵,一个四十多岁、肚子比脑子大的男人,此刻正撑着油纸伞,踩着满地的泥泞,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这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聋了?叫你半天不答应!”苏贵走到近前,收了伞,抖了抖身上的水,溅了苏衍一身。

苏衍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像是看惯了太多事,懒得再为任何事起波澜。

“贵叔。”他叫了一声,不卑不亢。

“少跟我来这套!”苏贵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摔在苏衍身上,“你自己看看!上个月让你去收租,周庄那几家佃户的租子到现在还没交齐!你是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故意瞒报?”

苏衍捡起账册,翻了两页,语气依旧平静:“周庄去年遭了旱,今年又闹虫灾,十户人家有七户断粮。我跟三叔公说过,今年的租子,能不能减三成。”

“减三成?”苏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当苏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一个旁支子弟,吃苏家的、穿苏家的,不思报恩也就罢了,还敢替外人说话?”

苏衍没有说话。

他父母早亡,在苏家旁支里属于最边缘的那一类。每年领的月钱,还不够买一身新衣裳。住的屋子,是整个青阳镇最破的——昨天塌了,他一点也不意外。

“三天。”苏贵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戳着苏衍的胸口,“三天之内,你要是收不齐租子,这个月的月钱就别领了。还有,柴房你也别想住,自己找地方睡去!”

说完,他重新撑开伞,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衍低头看了看胸口被戳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淤青——昨天屋顶塌下来的时候砸的。他摸了摸,有点疼,但还能忍。

他早就习惯了。

从记事起,他就没过过一天顺遂日子。三岁那年,他娘病故,说是痨病,但大夫说,原本能治的,只是抓药的路上,药包被一阵妖风刮进了河里。五岁,他爹进山打猎,遇上百年不遇的兽潮,连尸骨都没找到。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独自讨生活。

喝水能呛到,走路能摔跤,睡觉能遇着房子塌——这种事,在他身上是家常便饭。镇上的人都叫他“扫把星”,说他是天生的倒霉命。小时候他还争辩,后来就不争了,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比如现在。

他站起身,准备回祠堂里避一避——外面雨大,祠堂里好歹不漏雨。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门槛上。

疼。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老天爷,”他喃喃道,“我上辈子是不是刨了你家祖坟?”

没人回答他。

他躺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揉了揉后脑勺,进了祠堂。

祠堂里供着苏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断。苏衍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昨天修屋顶修到半夜,今天又挨了一顿骂,现在只想睡一觉。

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催眠曲。

苏衍的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从极远处传来的尖啸。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天空。

苏衍猛地睁开眼睛。

透过祠堂的门,他看到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一道刺目的光,从云层深处直直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正对着他的方向——

轰!!!

巨大的冲击波将祠堂的门窗全部震碎,苏衍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供桌上,又弹到地上。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门口。

祠堂的正中央,原本摆放供桌的地方,此刻多了一个大坑。坑里,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冒着青烟,散发着诡异的热度。

陨石。

他被陨石砸了。

不,准确地说,陨石砸在了他身边三尺远的地方。

苏衍愣愣地看着那块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活了十八年,经历过无数倒霉事,但被陨石砸,还是头一回。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此刻,那些纹路正微微发光,一闪一闪,像是活物的脉搏。

苏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

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手臂直冲脑门,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

无数条线。

从他身上,从石头上,从祠堂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块牌位上,延伸出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线。这些线五颜六色,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笔直地伸向远方,有的缠绕在一起,打成一个个死结。

而他自己的身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这些线,多得数都数不清。

最粗的一条,从他心口的位置延伸出去,穿过祠堂的屋顶,穿过云层,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高处,看不见尽头。那条线是金色的,亮得刺眼,像是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苏衍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线,脑子里忽然多出了许多信息。

因果线。

每个人身上都有。每一道线,都代表着一桩因果。欠下的债,结下的怨,许下的诺,都会化成线,缠绕在人的身上。等时机到了,线的那一头,就会传来“果”。

而他身上这些密密麻麻的线,全是“债主”的标记。

他被人欠了债。

被无数人欠了债。

被……天,欠了债。

苏衍抬起头,看着那条最粗的金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倒霉。

他是在被“还债”。

每一次意外,每一次灾祸,每一次别人眼中的“扫把星”,都是天道在用这种方式,偿还欠他的债。只是,这债欠得实在太多,多到天道用十八年的厄运,连利息的零头都没还完。

所以,他才能活着。

天道想杀他,但杀了他,债就永远还不清了。

苏衍愣愣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笑了。

先是无声地笑,然后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指着那条通天的金线,笑得喘不过气。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叫喊。

“陨石!天降陨石!就在祠堂!”

“快去看看,别砸坏了祖宗的牌位!”

苏衍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因果线。他试着动了动念头,那些线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随着心意收放。

他把线收了回去。

所有的因果线,连同那条通天的金线,全部隐没在体内,消失不见。只有当他凝神去看时,才能再次看到。

外面的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苏贵,他看见祠堂中央的大坑,脸都白了。再看见坑边的苏衍,顿时大怒:“苏衍!你在这儿干什么?是不是你搞的鬼?”

苏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在因果视的视野里,苏贵头上悬着一团黑气,浓得几乎化不开。那代表着他欠下的孽债——克扣佃户的租子,欺压弱小,甚至……十年前,他经手过一桩命案,一个交不起租的佃户被他活活打死,对外只说是病故。

那团黑气里,延伸出一条细线,连接着苏贵的心口。线的另一端,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角落里,浑身是血。

那是那个佃户的怨念。

他欠下的,是一条人命。

苏衍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他现在“催债”,会怎样?

念头刚起,他就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那条通天的金线微微一亮,一股莫名的力量顺着他的意念,沿着那条连接着苏贵的黑线,传了过去。

下一刻,苏贵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我……我肚子疼……”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快,快叫大夫!”

有人冲出去喊大夫。苏贵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里吐着白沫。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苏衍,满眼的不可置信。

苏衍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苏贵不会死——至少今天不会。那股力量只是“提醒”他一下,让他知道,欠下的债,总有一天要还。

真正的催债,需要更大的权限,也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大夫来了,手忙脚乱地把苏贵抬走。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苏衍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大坑,看着坑里的陨石。此刻,石头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但他知道,它不普通。

这是他命运的起点。

苏衍弯腰,把石头捡起来,揣进怀里。

转身,走出祠堂。

雨还在下,但他不再觉得冷。

走出不远,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乞丐,蹲在墙根下,浑身湿透,手里却抱着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灌。看见苏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老乞丐说,“你刚才是不是看见那些线了?”

苏衍脚步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老乞丐摆摆手,醉醺醺地说:“别紧张,别紧张。老头子就是个要饭的,啥也不懂,啥也不知道。就是看你小子顺眼,想请你喝口酒。”

他把酒葫芦递过来。

苏衍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老乞丐也不在意,收回葫芦,又灌了一口,咂咂嘴:“被陨石砸了还能站着,你小子命硬。不过啊,命硬的人,一般命也苦。以后的路,不好走。”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雨里走,边走边唱:

“天道欠我一份情,我还天道一条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声音渐渐远去。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嘴角微微扬起。

“莫强求?”他轻声说,“可我想求一求。”

雨还在下。

但苏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