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瘴山鬼王娶妻

死瘴山的传说传到县衙的时候,县太爷正在后院陪新纳的小妾赏花。

小妾名叫云娘,原是醉香楼的清倌人,三个月前被县太爷赎身抬进府里,正是新鲜的时候。此刻她正拈着一朵芍药往县太爷嘴边送,笑得花枝乱颤。

“大人,尝尝嘛,这花瓣可甜了~”

县太爷刚要张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师爷跌跌撞撞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扶着门框直喘气。

县太爷皱了皱眉,挥退小妾,接过师爷递来的东西,是一张状子,边角还沾着师爷手心的汗。

“城外又死了十几个,”师爷抹着汗说“百姓们都在传,说是死瘴山里的鬼王发怒,这才降下瘟疫。这是几位乡绅联名递的状子,您过目。”

县太爷展开状子,扫了几眼。

瘟疫蔓延,人心惶惶,皆因死瘴山阴气太重,鬼王不安。需得择良辰吉日,选童女若干,着红嫁衣,送入山中,以平息鬼王之怒。

落款是几个熟悉的名字王员外、李秀才、赵保正,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县太爷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不信这些鬼话。

什么鬼王发怒,什么嫁女消灾,都是屁话。他在任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旱灾蝗灾他都扛过来了,还怕一个虚无缥缈的鬼王?

但他看了看状子末尾那几个名字,这些人得罪不起。王员外是县里最大的粮商,李秀才的叔叔在府衙当师爷,赵保正管着三个村的税赋。他们要是一起闹起来,他这个县太爷也不好过。

又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公文知府大人催缴赋税,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一句“若再拖延,本府只好据实上报”看得他眼皮直跳。

再想到城外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病人,一天天增多,一天天往城里蔓延。还有后院那个刚纳的小妾,娇滴滴的,他还没稀罕够……

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师爷。”他放下状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说,那些染了瘟疫的女子,与其扔在城外等死,不如……”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不如给她们一个为县里做贡献的机会。”

师爷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高!大人这招实在是高!”

“一箭双雕。”县太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既能平息民怨,又能解决那些瘟……那些人,还能落个好名声。”

师爷连连点头:“大人英明!那这告示……”

“拟吧。”县太爷摆摆手,“措辞委婉些,别太露骨。”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鬼王娶妻运动,在县太爷的亲自部署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先是在城门口贴告示:死瘴山鬼王托梦,需娶亲二十人以消灾解难。凡家有染疫女子者,可自愿报名,送入山中。事后官府将予以表彰,并免去该户三年赋税。

告示贴出去,百姓反应冷淡。

自愿?

谁家女儿不是女儿?染了瘟疫也是亲生的,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谁舍得往那鬼地方送?

城门口围了一群人,看完告示,摇摇头散了。有个老婆婆边走边嘀咕“作孽哟,把活人往山里扔,亏他们想得出来……”

县太爷也不急。

他让师爷带着几个差役,去各村“做工作”。

工作做得很有技巧。

“老张啊,你家闺女这病,大夫都摇头了,留在家里也是遭罪。送进山里,说不定鬼王保佑,还有一线生机呢?”

“你看啊,送去山里,官府免你三年赋税。三年!这笔账你不会算吗?留着闺女,人没了不说,赋税还得照交,你图什么?”

“要是不送,万一鬼王怪罪下来,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再说了,别人家都送了,就你家不送,到时候有个什么灾啊难的,可别怪乡亲们戳你脊梁骨。”

软硬兼施之下,还真有人动摇了。

第一个松口的,是西村的一个老鳏夫。他女儿染瘟疫半个月了,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师爷亲自登门,说了半个时辰,老鳏夫终于点了头。

“送……送走吧。”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反正也活不成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更绝的是,县太爷还给自己加了一场戏。

他把一个远房亲戚找来,那亲戚姓柳,在县城东街开杂货铺,家里有个染了瘟疫的侄女,十六七岁,正躺在后院等死。

县太爷亲自登门,拉着亲戚的手,声泪俱下。

“老柳啊,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乖巧懂事,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如今遭此劫难,我这个当伯父的岂能不管?”

亲戚愣住了,不知道这位县太爷唱的哪一出。

县太爷抹了抹眼角:“这样吧,我把她收为义女,以我县太爷千金的名义送入山中,为全县百姓祈福。日后逢年过节,我给她烧纸上香,绝不让她在那边受委屈。”

一番话说得亲戚感激涕零,拉着县太爷的手连连磕头。

“大人仁义!大人仁义啊!”

消息传出去,全县震动。

县太爷亲自送女上山?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啊!

一时间,县太爷的声望暴涨。原先那几个递状子的乡绅,纷纷登门拜访,夸他深明大义,是真正的父母官。王员外当场捐了二百两银子,说是给鬼王娶妻添些妆奁。李秀才还写了一篇《送义女入山赋》,把县太爷比作古之圣贤。

至于那个被收为义女的姑娘愿不愿意谁在乎呢?

出嫁那天,县太爷府上张灯结彩。

二十个女子,最大的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四,一个个被打扮起来,换上红色的嫁衣,涂上厚厚的脂粉,戴上廉价的银首饰。

胭脂遮住了她们脸上的黑色斑点,嫁衣裹住了她们瘦弱的身体,首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从远处看,倒真像是一群待嫁的新娘或者说,一群待嫁的鬼新娘。

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她们眼中的恐惧和绝望。

那不是新娘的眼神,那是待宰的羔羊的眼神。

有人哭,被一巴掌扇回去,嘴角渗出血丝。有人想逃,被绑起来塞进轿子,手腕勒出青紫的印子。有人跪地求饶,被拖起来推进队伍,膝盖磨破了皮也没人管。

“别哭丧着脸!”负责押送的婆子骂道,唾沫星子喷在那姑娘脸上“能嫁给鬼王,是你们的福气!到了那边好好伺候着,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挣点福报!再哭?再哭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没有人信她的话。

但也没有人敢再哭了。

轿子一路向北,朝着死瘴山的方向走去。

队伍浩浩荡荡十六个差役押送,四个轿夫抬着一顶空轿,那是县太爷千金专用的。其余的女子,有的坐牛车,有的走路,一路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

山路越来越难走,雾气越来越浓。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暗得像黄昏。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有女子小声问:“还要走多久?”没人回答她。

又走了一个时辰,雾气浓得几乎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东西。押送的差役开始放慢脚步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终于,领头的那个挥了挥手。

“就这儿了。”

队伍停下来。

二十个女子被赶下车,站在山路上,不知所措。

领头的差役指了指前方,那里雾气更浓,黑沉沉的,像是凝固的墨汁。

“往前走,一直走,看到黑雾就进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进去之后别回头,回头就回不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一个女子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大人!大人我不进去!求求你带我回去!我给你做牛做马!”

领头的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

差役们跟着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二十个女子站在山路上,面面相觑。

有人回头看去,差役们已经不见了,只剩灰蒙蒙的雾气在涌动。

有人想跟上去,刚跑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不知是狼是鬼,吓得她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怎么办。

二十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站在灰蒙蒙的山路上,进退两难。

往回走?差役说了,回头那便是黄泉路!就算能回去,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官府会收留她们吗?家里人还敢要她们吗?

往前走?那黑雾里有什么?真的是鬼王吗?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有人蹲在地上哭起来,哭声在雾气里传出去很远,又折回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学她哭。

有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有人呆呆地站着,目光空洞,像是已经死了。

最后,是县太爷那个义女先迈出了步子。

她叫柳如烟,今年十七,本来是县城东街杂货铺老板的女儿。三个月前染了瘟疫,被父母藏在后院里等死,不敢报官,报官就要被拉走。每天母亲偷偷给她送一碗粥,父亲在门口唉声叹气。

然后县太爷来了。

父亲欢天喜地地答应了那门义女的亲事,拉着县太爷的手千恩万谢。母亲在里屋抹眼泪,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柳如烟躺在后院的草席上,听着外面的对话,闭上眼睛。

她没得选。

从来都没有。

此刻她站在山路上,看着前方的黑雾,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往前走,说不定还有活路。往回走,肯定是死。”

她率先走进雾气里。

红嫁衣的颜色很快被雾气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彻底消失。

其余十九个人互相看了看,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有人小声说:“等等我——”

有人哭着喊:“姐姐,我怕——”

声音渐渐远去,被雾气吞没。

山路上空了。

只剩灰蒙蒙的雾气在缓缓涌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远处,山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嘶吼,分不清是人是兽。

但很快也安静了。

死瘴山,又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沉默。

山外,县太爷正在宴请乡绅,觥筹交错间,有人提起死瘴山的事。

“大人高义,亲自送女入山,实乃我辈楷模!”

“是啊是啊,有大人这等父母官,实乃我县百姓之福!”

“那姑娘也是命好,能认大人做义父,是她的造化。”

县太爷笑着摆手,一脸谦虚:“哪里哪里,都是为了百姓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