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摊牌

第二天,杨建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睁眼一瞧,英子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他掀开被子,昨晚铺的那块白布不见了踪影——丈母娘给的东西,质量是真好。

“嘿…”他咧嘴一笑,套上衣服就往灶台走。

英子听见动静猛一回头,不小心扯到了伤处,“哎哟”一声就往后退。杨建业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咋不多睡会儿?”他坏笑着问。

英子脸一红:“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早?”

杨建业往外瞅了瞅,是不早了。可谁让他疼媳妇呢?

“歇礼拜天,管它早晚。”他抱着英子坐回炕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心里琢磨着,今天干点啥好?新婚头一天,总不能真窝在家里——虽然窝着好像也不错。可再瞅瞅她这身子,杨建业只好把念头压下去。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

“吃了饭,你去澡堂子泡泡,换洗衣服我都备好了。”英子缩在他怀里,声音细细的。

杨建业问:“那你呢?”

“我……在家歇着。”英子又脸红了。身子不方便,一动就疼,想忽略都难。

“要不咱出去逛逛?”

“不要,走路疼。”

“成,那你歇着,咱改天再逛。”

杨建业下炕弄吃的,到灶台才发现英子早准备好了:二合面馒头、早上刚下的煮鸡蛋,还有昨晚的剩菜……

英子起身要帮忙端菜,杨建业让她歇着,她偏不听。没法子,他只好手脚麻利地把饭菜都摆上桌,这才按着她坐下。

俩人,一张桌。

四盘菜——三荤一素,小碟里是咸菜疙瘩,俩煮鸡蛋,二合面馒头,一人一碗白面糊糊。这待遇,放平时够得上领导标准了。

杨建业用筷子搅了搅那碗糊糊,好奇道:“英子,这是啥?”

“面汤……你要不爱喝,我给你弄点别的,我喝就行。”英子低着头。

杨建业一听,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一抹嘴:“你看你男人是那娇气人吗?这汤滚得香,面味正!”

听他这么一说,英子心里那点担心全散了,笑得眉眼弯弯。说到底,能吃饱饭就是福。老百姓过日子,图的不就是一口热乎饭?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嫁给杨建业,英子只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是亮堂堂的。

这边屋里笑声不断,隔壁床上,贾张氏正翻来覆去地骂街——她一宿没合眼。

“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看他能得意几天……那狐狸精也不是好东西,一脸病相,准生不出儿子!”

“丧良心的东西,早晚还得死老婆!”

……

秦淮茹一边刷碗,一边听婆婆咒骂,心里直叹气:有本事你出去骂啊,在家冲我们孤儿寡母撒什么气?可她没办法——工作顶的是亡夫的缺,亡夫又是这老婆婆的儿子,真要不管她,情理上说不过去。

秦淮茹怕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怕,也不怕。要是贾张氏对棒梗不好,她拼着被人骂烂货,也得跟这老婆子撕破脸。可贾张氏对孙子那是真没话说:别的活不干,但棒梗要什么,她二话不说就张罗;纳鞋底、做衣裳,把儿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就冲这点,秦淮茹能忍。只要她把孩子看好,对俩闺女虽说偏心,但总归有人照应,自己才能安心去厂里上工。不然她一个人上班,把仨孩子撂家里,哪能放心?

贾张氏能拿捏住秦淮茹,还真就靠这仨孩子。不然凭秦淮茹的能耐,贾婆子那套撒泼打滚的功夫,早就该进棺材了。

吃完饭,杨建业提着东西去澡堂子。一礼拜都是在家擦洗,是该好好泡一泡。他还得去五金市场买点管材、炉子,把屋里那个“热水器”拾掇明白。往后啊,就能跟英子舒舒服服地……

“英子,我走了。”他推着二八大杠出门。

“哎。”屋里传来英子的应声。她躺在炕上,不知想到什么,脸越来越红,慢慢缩进被子里,笑得像颗熟透的蜜桃。

杨建业刚往外走,对门屋门“吱呀”开了。

“建业,这是要去澡堂子?”傻柱探出脑袋。

“啊,去洗洗,好好搓个澡。”杨建业笑道。

“正好,咱俩一块儿!”

傻柱扭头就回屋拿东西,都没等杨建业答应。看着那半掩的门,杨建业有点哭笑不得——上个澡堂子还得凑堆,这也没啥项目啊。

得,自行车也别推了,洗完回来再骑吧。

傻柱人还没出来,二大爷家老大刘光天搭着毛巾先窜出来了:“建业哥,带我一个呗!”

好家伙,等出院门的时候,不光是傻柱和刘光天,连三大爷家老大阎解放也凑了过来。一帮老爷们儿浩浩荡荡直奔巷口澡堂。

到了地儿买票往里走。这年头一张澡票一毛五,搓背不能单给钱,也得买票——小孩一张,大人得两张,可比光洗澡贵多了。但师傅手艺是真没得说,尤其四九城的老少爷们儿好讲究个“面儿”,图的就是舒坦。搓背不光要使劲,还得会整活,一通敲敲打打,完事儿再给肩膀捏两下,哎哟,那叫一个筋骨松快。

门口买票,各买各的。傻柱要了三张,看来是打算连洗带搓,四毛五对他来说不算事。杨建业也一样,爽快掏了四毛五。轮到刘光天和阎解放,各自只买了一张澡票,拿票的时候脸上有点挂不住,觉得人家都搓澡,自己就光洗,丢面儿。

杨建业瞧见了也没吭声,心里琢磨:这无谓的自尊心。这年月,能吃饱饭就是福气,能来澡堂子已经不错了。多少人是结了婚才头一回下澡堂子?等你们自己上班挣钱了,可劲儿来搓,那才叫爷们。

进了澡堂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白雾蒙蒙的。大伙儿就在这雾气里脱了衣裳往柜子里一塞,也不怕丢——都是街坊邻居,再说,谁来澡堂子穿好衣裳?都是大老爷们儿,心里难免有点较劲比划的意思。傻柱眼睛往下瞟了瞟,乐了:小毛孩,不顶用啊!再一转眼瞅见杨建业,笑容立马僵住,赶紧拿毛巾往腰上一围,不吱声了。

来得不算早,大池子水面漂着一层沫子。杨建业拿起池边的细网兜,打捞干净了才下水。早就泡在里头的傻柱几个,正用湿毛巾擦脖子,看他下来便笑:“建业,还挺讲究。”

杨建业笑了笑,指着池水:“就跟人一样,里头咋样咱不管,面儿上总得过得去,是吧?”

傻柱点点头,觉得是这么个理儿——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建业,我问你个事。”那边刘光天和阎解放仰头靠着池边歇气,傻柱凑过来,压低嗓子。

“您问。”杨建业说。

傻柱左右瞅瞅,没见着熟人,才悄摸声问:“建业,你觉得一大爷……这人咋样?”

“……”

这话问的,杨建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尤其是问这话的人,还是他何雨柱。

“嗅、嗅……”

中午歇觉,炕上的棒梗一骨碌爬起来,溜下床就往外跑。

“棒梗,慢着点,别摔着!”贾张氏这回没骂,赶紧关心孙子。

话音刚落,跑出去的棒梗又折回来了,抱着秦淮茹的腿晃悠:“妈,羊肉,我想吃羊肉。”

正在做活计的秦淮茹笑骂:“这孩子,大中午的吃啥羊肉?再说哪来的羊肉。”

“外头,我闻见味儿了!”棒梗一指门外,转身就扑向奶奶——在他心里,这妈越来越不如奶奶疼他。“奶奶,我要吃羊肉,羊肉可香了!”

正说着,那炖羊肉的香味儿真就飘进来了。贾张氏使劲吸了吸鼻子,骂道:“哪个缺德冒烟的,大礼拜的炖羊肉,馋谁呢这是?”

照她的理儿,这院里就不该有人吃好的。要吃也得紧着她家,不然就是缺德。

杨建业屋里,英子正用剔下来的羊骨头熬汤。昨儿个自家男人累了,今天得弄点好的补补。羊腿骨头砍下来熬上,汤滚了再下几片羊肉,泡点粉条,撒一把葱叶。和二合面贴一圈饼子,往铁锅边上一溜。羊肉汤的热气慢慢把饼子蒸熟,配上一碗滚烫浓香的羊汤……

听见窗缝外头传来的骂声,坐在灶前的英子拿起蒲扇,对着窗缝“呼呼”扇了几下风。

“哇——羊肉!我要吃,我要吃……”

听见棒梗的哭闹声,英子安心了。

原本打算洗完澡去五金市场的杨建业,被傻柱这么一搅和,下午就耽搁了。

一大爷易中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题,有点深。

说他是好人吧,他为养老这事没少算计;说他十恶不赦吧,倒也不至于。说到底,他就是这时代背景里,被自己那点念想框住的普通人。

杨建业没给傻柱什么准话,只提了个醒:“柱哥,有些事,您不如当面锣对面鼓,问个明白。”

于是,一行人从澡堂子回来,杨建业闻着自家羊肉香味回了屋,傻柱脚下一拐,直奔一大爷家,进门就嚷:“一大爷,今儿个陪您喝两盅!”

一大爷易中海自然高兴,忙催着一大妈弄俩下酒菜。他一个月九十九块工资,就算要负担一大妈的药钱,日子也比院里大多数人家宽裕。干了大半辈子,没孩子,老两口能吃多少?存款少说也有三五千。这笔钱是他和老伴压箱底、救急养老的命根子,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一大爷,咱爷俩先走一个。”傻柱主动举杯。

易中海满脸是笑地陪着。这些天傻柱对他爱答不理,可把他愁坏了,眼下主动上门喝酒,他能不高兴?连一大妈脸上都见了笑模样,气色都好了几分。

“柱子,多吃菜。”

“我自己来,一大妈,您也吃。”

“好,好,你们爷俩多喝点。”

一大妈高兴,一大爷高兴,傻柱心里却揣着事,酒喝得有点闷。三杯下肚,他觉得是时候了,撂下筷子,冷不丁开口:

“一大爷,您是不是琢磨着,以后让我给您养老?”

咯噔!

易中海心里一颤,拿筷子的手抖了下,脸上的笑也僵了。

看他这反应,傻柱心里透亮了: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一大妈也放下了筷子,先前那点喜色全化成了担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刚才还和和气气的屋里,一下子静得尴尬。

“傻柱,我……”易中海脑子飞快地转,想找个话头圆过去。

谁知对面的傻柱忽然咧嘴一笑:“成,我给您养老。”

易中海懵了,以为自己听岔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您养老。”傻柱说得干脆,夹了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这点事,您早跟我直说不就完了?不就做个饭、拾掇拾掇屋子嘛。等我往后娶了媳妇,生俩大胖小子,您还能帮着带带。最好再有个闺女,心细,将来出门子前,洗洗涮涮的活儿顺手就干了。您这边呢,出点粮、出点菜钱,我把饭做上,咱就搭伙过日子。做一人饭是做,做一大家子饭也是做,我不就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挠头傻笑:“一大爷,我性子直,就直说了。您指定走得比我早,后事我帮着张罗。花钱请人办事就行,您自个儿提前看好地方,这个我可不懂。我把您送到地儿,往后逢年过节,该烧纸烧纸,该念叨念叨,都不是难事。就算哪天我老得走不动了,不还有孩子?在您跟前长大的,能不亲吗?”

易中海听得只顾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劲儿说:“对,对……”

一大妈早已听得眼圈发红,用手帕不住擦眼角,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郁气,仿佛忽然被一阵风吹散了,竟生出些苦尽甘来的酣畅。一想到将来可能有孩子围着喊“爷爷奶奶”,心口都热了。

“那咱就这么说定了,等我结了婚,咱就一块儿过。”傻柱乐呵呵地拍板。

易中海听到“结婚”俩字,本能地有点抗拒,可一想到孩子,那点抗拒就被压下去了。现在回头想想,自己之前兜那么大圈子算计个什么?明知傻柱是个直肠子,跟他摊开说不就完了?钱,自己有;墓地,自己能找;人没了,花钱办事就成。之前不就怕没人张罗吗?有傻柱在,还怕什么?

再说孩子。他原先属意棒梗,可心里也明白,有贾张氏那么个奶奶,那孩子能好到哪儿去?只是当时钻了牛角尖,明知是火坑也硬往里跳。现在让傻柱这么直来直去一搅和,心里那股偏执劲儿忽然就散了,理智回了笼。

易中海一下子想通了:傻柱这主意,可比自己之前那些弯弯绕强多了!搭伙过日子,自己无非多出点钱。将来傻柱有了孩子,他没长辈,自己跟老伴不就是现成的爷爷、奶奶?从小带在身边,长大了能不亲吗?就算自己命长,活到那时候,也有孙子孙女在跟前,还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媳妇的人选……易中海这会儿心思活络起来,觉得得像杨建业媳妇李英那样才好——家里听男人的,外头泼辣能撑场面。

一大爷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真有盼头了。

人一旦有了奔头,日子立马就活泛起来。

爷俩这顿酒喝得高兴,笑声飘了满院子。

许大茂正好打门口过,听见动静,心里嘀咕:“什么好事儿,乐成这样?”

大白天他也不敢趴墙根,揣着疑惑走了。经过杨建业家时,他抻脖子往里瞅了眼,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真香啊!

薄饼卷着羊肉,一口接一口。

杨建业吃得满头汗,心里却痛快极了:这才叫过日子。

瞧英子这手艺,再想想自己从前糊弄的那几口,纯属糟践粮食。

“英子,你会骑自行车不?”

吃着饭,杨建业想起明天该开工了。要是李英不会,得赶紧教会;要是会,就抽空去供销社买一辆。

置家具、买二八大杠、办酒席……这些日子花了不少,但杨建业手头还宽裕。

别说三个月工资,光是厂里发的那一千元奖励,就够使了。

要不他怎么想着请工友吃饭——杨厂长给精白面票的时候还叮嘱他别声张,给多了招人眼红。

工友们随的份子钱,拢共二十八块五,杨建业都一笔笔记下了。

宽裕的给一块,紧巴的给五毛,都是人情。往后谁家有个红白事,得还。

别嫌少,这年月吃席,普通人家能出一块就算阔气。再说,老师傅工资虽不低,可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下要养小,上要顾老,难呐!

“会骑,我爸那辆车我骑过,就是太大了。”

老丈人的车是二手二八大杠,接同事的旧货,图个便宜,上下班够用。

李英夹着粉条往嘴里送,一碗清汤不见肉星。

杨建业看得直皱眉,从自己碗里拨了好几块肉过去:“我吃啥,你吃啥。下回再这样,这饭没法吃了。”

李英低着头,眼睛悄悄往上瞄他,轻轻“哎”了一声。

有男人疼,真好。

看她吃上肉,杨建业这才笑了:“会骑就行,快吃。”

他三两口扒完饭,等李英也吃完,碗筷往灶台盆里一撂,拉着她就往外走。

“去哪儿呀?”李英跟着他,一脸好奇。

“集市,找票去。”

杨建业蹬上二八大杠,往磁器口骑。

这会儿集市该出摊了,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张自行车票。顺利的话,今天就能去供销社推车;要是没戏,就耽搁几天。大不了自己每天起早,先送她去食品厂,再折回轧钢厂——就当锻炼了。

快到磁器口,远远看见两旁蹲着人,脚边摆着箩筐、草席,就是各家摊位。

一进去,眼花缭乱。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死的活的……卖什么的都有。

摊主们都穿着朴素,脸上带着风霜痕迹。

杨建业没细看摊位,光往后头瞅人。李英却相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货摊,光是逛逛,她就觉得高兴。

走到一半,杨建业瞧见树荫底下蹲着个人,左看右看,像在等人。

他把车支好,让李英看着,自己走过去。那人也瞧见他了。

到跟前,杨建业直接问:“有票吗?”

对方摇摇头,没吭声。

“不买,换。”杨建业掏出收音机票,亮给对方。

票一露,对方眼神就动了——这年头不兴钓鱼执法,拿票说换,那就是真换。要是抓人的自己先犯规矩,罪过更大,没傻子这么干。

“换什么票?”

“自行车,买。”杨建业改了口。

对方也不意外,刚才问“换”是探路,现在说“买”才是真意。

“要什么牌子?”

“牌子不论,女士车。”

“有,永久275,算你三十五块八。”

“高了。”杨建业蹲下来,递了根烟,“二十。”

“嘿!”对方把烟推回来,“有你这么砍价的吗?永久,275!”

“二十您有多少,我全要了。”

永久、凤凰、飞鸽,是公认的三大牌,可各有人捧。有人觉得凤凰第一,有人认永久最扎实,还有人觉得金鹿(以前的业防)最抗造。眼前这位,明显是“永久党”。

但不管哪个牌子,女士车都少——产量少、款式少、票也少。

这年头说“妇女能顶半边天”,那是在工作上。生活里头,到底还是差着意思。“赔钱货”仨字压着,饿不死就算不错。普通家里有一辆车,都是紧着男人用。能给媳妇买女士车的,真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