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的江城,带着夏天的炎热,七月也是江城的雨季,同时整个城市笼罩在雨幕中。(外音:据江城最新天气气象台预计,江城将会在四月持续中雨到大雨,会刷新最新雨季)外面的云层厚重,灰蓝色的天,像一块浸透水的布。雨水点点滴滴的从云底坠落,密密麻麻,穿过空气,落向楼群、街道、树梢、行人的伞面、汽车的顶棚、积水的路面。窗外的雨声很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外卖骑手穿着雨衣疾驰而过,脚下踩着水坑溅起偌大的水花。一只流浪狗躲在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水。镜头跟随一滴雨,穿过云层,穿过高楼的缝隙,穿过一扇打开的窗户秦天顶着雨经过奈何桥,雨中一路快速奔跑到家中
窗外正在下雨,萧凡在家厨房给乐乐做早餐,萧凡系着灶衣围裙,她的手落进一只煎蛋的锅里。锅里油“滋啦”一声。油花噗的一声溅起。一只手握着锅铲,轻轻翻动锅里的鸡蛋。那只手纤细,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和秦天结婚后,那里曾经戴过戒指。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起泡,微微焦黄。蛋黄颤颤巍巍,溏心,像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流动的液体。萧凡(38岁)穿着旧T恤,灰色家居裤,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颈侧。她看着锅里的蛋,动作忽然慢下来。镜头推近,停在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眼睛看着锅里,但焦点不在锅里。她心不在焉的似乎想起什么了。她眨眨眼,继续翻蛋,但眼神有些空。窗外雨声连绵。厨房里只有煎蛋的滋滋声和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噼啪声。萧凡把蛋盛出来,放在旁边的白色瓷盘里。盘子里已经有两个蛋了。她看着三个蛋,愣了一下。她忘了。她一个人,为什么要煎三个蛋?她已经习惯了一家三口煎三个蛋,从未发觉丈夫秦天已经不在了,她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的发呆。煤气灶的蓝火还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她伸手关了火。萧凡端着盘子走出来,把早餐放在餐桌上。一张长方形的木桌,还有三把椅子。她坐在自己常坐的那把,面对着一把空椅子,是之前秦天在的时候经常坐的,旁边是一把乐乐坐的儿童椅,上面画着卡通恐龙。盘子里的三个蛋。她自己吃一个,还有一个…她看着那个多出来的蛋,沉默了两秒。想起丈夫秦天每天早上都吃她做的蛋,她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鸡蛋里面的溏心馅流出来,溏心汁沾在嘴角。她用纸巾擦干净后继续吃。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她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镜头切到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靠垫,灰色的,有些旧了。靠垫中间有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那是有人常年靠坐留下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吃。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乐乐(5岁半)趴在地上,在房间里高兴的玩积木。乐乐的卧室房间不大,但每次都能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小床,床单上是宇航员的图案。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绘本。墙角放着一辆红色三轮车。窗台上摆着几盆小多肉,其中一盆形状像熊掌,毛茸茸的,摸起来非常舒服,乐乐在搭一座高塔。积木是原木色的,有些已经磨圆了边角。他很认真专注的一块一块往上垒,嘴唇微微抿着。他搭的积木塔越来越高,快有他半个人高了。他屏住呼吸,就在放上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搭好的塔不小心全倒了。积木散落一地。乐乐看着满地的积木,他表现的非常坚强,没哭也没喊。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有耐心的重新开始搭。雨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他抬头看窗外。雨水顺着窗外的玻璃流下来,一道道水痕,像眼泪。他哈了一口气,他伸出食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大人,高一点。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大人,和第一个大人一样高。是秦天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手拉手。雨把画冲模糊了。他重新画,又被冲模糊。再画,再冲。反反复复好多遍,没有耐心了,于是他不打算画了。就呆呆的趴在那儿看着窗外,下巴搁在窗台上看雨。窗玻璃上水痕纵横交错,像一张流泪的脸。
萧凡家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灰色布艺沙发,上面有几个颜色鲜艳的抱枕。茶几上放着遥控器、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一个乐高小人在杯垫上。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客厅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萧凡、秦天、婴儿时期的乐乐。照片里的萧凡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秦天从后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怀里的乐乐裹着小毯子,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正在打哈欠。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片反光。那是过去的阳光,不是现在的—现在窗外是雨。萧凡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停下来,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相框玻璃。其实不脏,她只是想摸一下。手指停在秦天的脸上。外面的雨声继续。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家门口外面门锁忽然响了一下。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不是敲门的声音,是—像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门就开了。
萧凡停住脚步。手里的杯子一晃,水不小心洒出来一些,全都溅在手背上。但是她丝毫没感觉。门慢慢打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浑身衣服湿透。秦天穿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塌在背上,已经被雨水浸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上,遮住半边眉毛。雨水顺着下巴还有鼻尖往下滴,滴在门槛上还有玄关的地板上,一滴,又一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里面。他的眼神是空的。他的意识似乎非常迷糊朦胧,像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还没分清梦和现实。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才到了地方,自己却不记得为什么要来。或许是他从云上下来真的太累了,目瞪口呆的萧凡手里的杯子突然“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水不小心洒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开。她没低头看地上的玻璃渣片,她只是看着他很久。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秦天被杯子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然后抬起头惊讶的看着萧凡。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歉意,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茫然。他声音沙哑开口说话,但是吐字不清,像很久没说过话一样:“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就是…看见门开着…”“门竟然开着的?我明明关上了啊?”萧凡看了一眼门—她明明记得自己关上的。每天睡前她都会检查门锁,这是秦天走后她养成的习惯。她没说话。她只是呆呆的站在那儿看着他。秦天被她的注视被看得觉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被淋成落汤鸡的狼狈不堪的样子,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卫衣下摆。秦天有些迷茫不知所措的说到:“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到这儿的。我可能是迷路了。林子里的雨太大,我想找个地方躲一下雨…看见有一户人家门开着,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站在这里。萧凡还是没说话。她抬起脚,跨过地上的碎玻璃和水渍,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步。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潮气,凉飕飕的,带着雨水的腥味和若有若无的、她熟悉的味道—那种洗衣液的清香,她买了十年的牌子。她抬起手,伸向他的脸。秦天本能地想往后退,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于是他忍住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他的身体是冰的。全身湿透了。但是皮肤下面是温热的—那是活人的温度,是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度。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他的高挺鼻梁,他的红润嘴唇、他嘴角上和下巴上的微微胡茬有些扎手,和从前一样。她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温热的气息,打在她指尖上。感受到一丝丝熟悉的温暖,秦天的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没有躲开。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秦天极轻声的问到:“你…认识我?”萧凡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收回手。转身走进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浅灰色的,边上已经有些起球。她把毛巾递给他,声音平静的说到:“瞧瞧你被雨淋的全身湿透了,会感冒的,赶紧擦擦。进来吧。”秦天接过毛巾,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鞋。萧凡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式拖鞋,灰色的,放在他脚边。那是秦天生前一直穿的拖鞋。秦天看着那双拖鞋,愣了一下,秦天惊讶好奇的问到:“你怎么有…男人的拖鞋?”萧凡没回答。她转身走进客厅。秦天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拖鞋。他脱掉自己的运动鞋—鞋已经湿透了,袜子也湿了,脚趾泡得发白。他穿上那双拖鞋。脚的大小和鞋的尺码刚刚好。像是真的是为他准备的。他站在玄关,用毛巾擦头发。毛巾上有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他看着手里的毛巾,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用过这条毛巾很多次。
秦天走进客厅,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环顾四周。他的目光缓缓的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绿植,最后停在墙上的那张全家合影上。他走过去,站在照片前,盯着看了很久。萧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秦天头也不回的指着照片问到:“这是你丈夫?”萧凡回应一下:“嗯。”秦天好奇的说到:“他长得…有点像我。”萧凡没说话。秦天又看了看照片,再看看萧凡,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有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的那个笑,和照片里的男人一模一样。秦天自嘲的说到:“不过怎么可能。我不认识你们。”秦天已经完全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继续看那张照片。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秦天接着追问到:“这张全家福合照是什么时候拍的?”萧凡回答说到:“五年前。”秦天指着照片里的婴儿又问到:“这是你们的孩子?这个孩子真可爱”萧凡回应一下:“嗯。”秦天又接着问到:“他叫什么?”萧凡沉默了一秒后说到:“小名乐乐,叫秦乐”,秦天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动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很快又恢复茫然。秦天喃喃自语一直重复念着这个名字:“乐乐…”他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萧凡已经煮好了面,她连忙跑去厨房盛面。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白雾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筷子捞面,放进两个碗里。然后从一个保温盒里舀出西红柿鸡蛋卤,浇在面上。西红柿炒出了红油,鸡蛋嫩黄,葱花碧绿。香味飘起来。她看着两碗面,愣了一秒。然后端起托盘走出去。萧凡把盛好的面放在餐桌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那把放着灰色靠垫的椅子前的座位上。秦天还站在客厅看照片。萧凡喊他:“你过来趁热吃点东西吧。我在厨房煮好了面”秦天走过来,看见餐桌上的两碗面,又看见那把椅子上的靠垫。秦天好奇的说到:“这靠垫…”萧凡连忙对他说到:“快坐吧。面凉了不好吃。”秦天犹豫了一下,把靠垫拿起来,放在旁边,然后坐下。他看着面前那碗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惊讶的停住了。萧凡问到:“怎么了?”,秦天咀嚼着口中的面,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声音沙哑:“慢慢说这面…我好像吃过。萧凡装作平静的说到:“西红柿鸡蛋面,很多人都吃过。这没什么特别的”秦天连忙说到:“不是…是这种味道。这碗西红柿鸡蛋面,红柿要炒出汁才够味,鸡蛋要嫩要鲜,面要过凉水才能下锅…一般做不出这个程度,之前好像有人每天早上一直给我煮碗面,但是我…我不记得了”他又吃了一口。细细品味嚼着嚼着,眼眶有些红。他使劲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秦天低头吃面,声音闷闷的的说到:“我可能太饿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萧凡没说话。她看着他吃。他吃面的样子和从前一样,先吃面,再喝汤,最后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西红柿和鸡蛋一粒一粒夹起来吃掉。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舍不得浪费。她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汤喝干净。他抬头,发现她在看他。秦天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你…你做的这碗面很好吃。谢谢。”萧凡回应一下说:“不客气。”秦天发现萧凡一直看着自己连忙问到:“你…不吃吗?”萧凡说到:“我真的不饿,这碗面是我专门做给你吃的”秦天看着她面前那碗没动的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窗外的雨忽然大了。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屋顶泼水。
乐乐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餐桌前吃面,妈妈在对面看着他。那个男人吃得很香,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乐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他也非常想吃面,那个男人抬头,忽然朝乐乐房间这边看了一眼。乐乐害怕的赶紧缩回去,背靠着墙,捂住嘴,怕自己笑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看了看。发现那个男人还在看他。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秦天对乐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和,和照片里的笑一样。乐乐想了想,抱起地上的小云玩偶,推开门走出去。已经临近黄昏了,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窗外的雨变小了。变成毛毛细雨。客厅里亮起暖黄色的灯。乐乐站在离秦天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秦天坐在沙发上,也看着他。萧凡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秦天对着看着自己的小男孩轻声问到:“小朋友,你叫什么?”乐乐连忙回答说:“小名叫乐乐。我叫秦乐”秦天点头感叹到:“乐乐是个好名字。”乐乐也反问到他说:“你叫什么?”,秦天愣了一下。秦天神情十分慌张失措的说到:“我…不知道。”乐乐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个奇怪的问题。乐乐说到:“怎么可能没有?每个人都有名字的”秦天回答说到:“嗯。我可能忘了。”乐乐走近一步。乐乐看着秦天浑身湿漉漉说到:“你淋雨了?”秦天连忙理了理湿漉漉的额前头发说到:“嗯。”乐乐连忙说到:“妈妈说淋雨会感冒的。”秦天点点头回应一声:“嗯。”乐乐接着又问到:“你感冒了怎么办?”秦天认真地想了想说到:“我不知道。感冒总有一天可能会好吧。”,乐乐又走近一步。现在他站在秦天面前,距离不到一臂。他把手里的小云玩偶递给他。那是一只白色的云朵形状的玩偶,棉花做的,软软的,有两个黑豆做的眼睛和一个笑眯眯的嘴。这是乐乐最喜欢的玩偶,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乐乐把玩偶递给秦天说到:“这个玩偶给你。”秦天惊讶的说到:“给我?”乐乐说到:“它叫小云。是爸爸妈妈之前给我买的,妈妈说爸爸走后变成天上的白云,是它陪我睡觉。就像爸爸陪我睡觉一样,我觉得你可能也需要,这样你的感冒会有好转”,秦天接过玩偶,看着它。软软的,小小的,笑眯眯的。他的眼眶忽然红了,突然心里猛的一震后问到:“你爸爸?变成…成天上的白云?你想你爸爸吗?你爸爸是?”他低头,盯着玩偶,很久没动。他的肩膀微微发抖。萧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她的手攥紧了门框。乐乐也看着他。他不知道这个大人为什么拿着小云就红了眼睛。但他没有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天终于抬起头,看着乐乐。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他在笑。秦天轻声的回应一下:“谢谢。我会好好保管好这个玩偶的。”乐乐点点头,转身跑回房间。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秦天一眼。乐乐问:“你明天还在吗?”秦天愣了一下。他看着窗外渐小的雨,没有回答。乐乐等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已经临近黄昏,外面的雨快停了。天边有一点点光,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把云染成浅浅的橘红色。萧凡在阳台收衣服。雨后的空气潮湿清新,有泥土的味道。她收衣服的动作很慢。每一件都抖开,认真的叠放好,放进旁边的篮子里。乐乐的T恤,上面印着恐龙图案,还有她自己的睡衣,棉质的,洗得有些发白。还有秦天生前穿的一件格子衬衫—深蓝色和灰色相间的格子,袖子挽起的地方有些磨毛了。那是秦天的衬衫。她一直没收起来。每次洗衣服,都会把它拿出来叠好,放在卧室的衣柜最左边。她拿起那件衬衫,正要准备叠—秦天走到她身后说到:“还是我来帮你叠吧。”萧凡回头。秦天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她没说话,把衬衫递给他。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起叠衣服。雨后的风吹过来,有些凉。楼下有小孩在踩水坑,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秦天叠衣服的动作很熟练-先是抖开,对折,再对折,袖子收进去,最后抚平。一件叠好,放在篮子里。再拿下一件。萧凡看着他。她想起从前,每个周末的早上,他都会帮她叠衣服。两个人一边叠一边聊天,聊工作,聊乐乐,聊晚上吃什么。那时候她总是嫌他叠衣服叠得非常慢,总是抢过来自己叠。他就会笑着放手,去给她倒杯水。秦天忽然看到阳台上的那盆绿萝说到:“那盆绿萝…快死了。”萧凡回过神,看向阳台角落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下来,有几片已经干枯卷边。萧凡回应说:“嗯。哎呀!我老是忘记给它浇水。”秦天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盆绿萝。他伸手摸了摸土,干得发硬。他用手指戳了戳,土裂开了细小的纹路。秦天对她说到:“绿萝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快裂开了。必须得马上浇水,或许还能救活这盆绿萝。”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阳台另一头—那里有一个绿色的洒水壶,放在角落里。萧凡看着他走过去,准确地拿到那个水壶。那是他从前放浇花水壶的地方,但是她从来没动过,从来没有浇过水,秦天在厨房里接了一壶水,回来给绿萝浇水。他浇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浇,等水渗下去再浇。他还用手指松了松土,把黄掉的叶子一片片的轻轻的摘掉。萧凡站在原地,看着他浇水的背影。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眶红了想哭。但她还是强行忍住眼泪了。于是萧凡轻声的夸赞到:“你好像很会养花,能把花花草草浇灌的养育的非常好”秦天摸了摸头没回头十分内敛的说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知道。好像之前做过很多次。”他浇完水,站起来,看着那盆绿萝。尽管叶子还是黄的,但盆内的土壤湿了,似乎比之前有了生机。秦天接着对她说到:“过几天就能缓过来,记得每天给花浇水”,萧凡点点头说:“嗯。”他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秦天说:“我今天一直在想…”,萧凡问他说:“你想什么?”秦天说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感觉我好像是不是来过这里?那个水壶的位置,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刚才叠衣服的方法…我都知道。那碗面,那个味道…我也知道。”他走近一步,面对着萧凡问到:“你一定认识我,对不对?”萧凡没说话。秦天说:“刚才在门口,我察觉到了你看我的眼神…,看样子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你知道我是谁。”萧凡看着他。夕阳的光在她眼睛里闪烁。萧凡只是轻轻的对他说:“你该进去了。现在天色不早了,而且外面凉,小心的话又感冒了。”她拿起篮子,转身走进屋里。秦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阳台的门轻轻晃了一下。
晚上,外面的雨又下大了。雨点打在窗户上,急促密集。萧凡躺在床上,没睡。她侧躺着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透进来路灯的微微光亮,雨痕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清晰的水线。隔壁房间有动静。她侧耳听—房间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卧室的门开了。她坐起来下床,披上外套,轻轻走出去看看是什么动,门是虚掩着的。萧凡站在乐乐卧室房间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秦天站在乐乐床边,低头看着他。乐乐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一条腿压在被子上面,一只手伸到枕头下面,呼吸均匀而轻。秦天弯下腰,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乐乐的肚子。他把那条压在外面的腿轻轻放回被子里。他的动作很轻很轻,怕吵醒他。盖好被子,他没有立刻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低头看着乐乐的脸。他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他怕吵醒他。还是怕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萧凡看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他转身看见萧凡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昏暗的走廊对视。客厅里有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照出他们模糊的轮廓。秦天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隔着茶几。窗外雨声哗哗。秦天轻声的说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确实应该给他盖被子,我怕他晚上睡觉的时候着凉感冒”萧凡没说话。秦天接着又说到:“我今天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认识这个男孩?我看着他睡觉,心里面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我应该每天晚上看着他睡觉,每天给他盖被子。”萧凡的手指微微攥紧。秦天看着她说:“还有你,我看着你的时候,也有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我应该每天看着你,每天和你说话。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是这样过的。”他走近一步。秦天再一次问萧凡说:“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萧凡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亮的,像孩子一样茫然,又像孩子一样固执。萧凡轻轻的问到:“你真的不记得你是谁了吗?”秦天摇头回答说:“我真的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浑身湿透。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我走了很久,走到这里,看见门开着…但我一走进来,就觉得…这个地方我认识。这些东西我认识。你…我认识。”萧凡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萧凡连忙转移话题说到:“时间不早了,你该睡了。”秦天大声的说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萧凡轻轻的感叹说到:“明天雨就停了。”她转身,走向卧室。秦天在身后接着说到:“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萧凡停在卧室门口,没有回头。萧凡眼眶几乎红润、声音极轻的说到:“因为我怕说了,你就会走。”她推门进去。门关上了。秦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窗外的雨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次日清晨,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客厅地板上。萧凡起床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发现沙发上空空的。叠好的毛巾放在茶几上。那个叫小云的玩偶端端正正地摆在沙发正中,两个黑豆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萧凡走过去,拿起玩偶。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身上暖洋洋的非常暖和。乐乐从房间跑出来走到客厅。乐乐发现昨晚那个男人不见了,于是就问到萧凡:“妈妈,昨晚的那个叔叔呢?”萧凡没回头。萧凡回答说:“那个叔叔走了。”乐乐失望的低下头说到:“哦。”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快睁不开眼睛了,乐乐指着外面的阳光说到:“妈妈,你看!窗外的雨停了”外面的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但在天边,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朵形状奇怪的云。它不是那种蓬松的积云,也不是薄薄的高云。它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这边。云朵外形轮廓模糊,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萧凡和乐乐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朵云。那盆绿萝的土是湿的,叶子虽然还黄,但已经挺起来了,不再蔫蔫地垂着。叶子上有水珠,阳光照着,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钻石。乐乐问萧凡说:“妈妈,昨晚那个人…是爸爸吗?”萧凡低头看他。阳光照在乐乐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她。萧凡好奇的问到:“你说怎么知道昨晚那个男人是你爸爸?可是爸爸…他早就不在世,怎么可能出现?”乐乐回答说:“因为只有爸爸每天晚上,在我每次调皮踢被子,他看到后就会给我盖被子。他昨天晚上给我盖被子了,他的这个习惯我知道。”萧凡愣住了。乐乐继续说到:“而且昨晚爸爸他拿着小云的时候,眼睛红了。大人只有看到很想很想的东西,眼睛才会红。我看过的,我猜爸爸他很想…”萧凡蹲下来,紧紧的抱住他。她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乐乐被抱得有点紧,但他没动。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像她平时哄他那样。乐乐轻声的问到:“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萧凡没抬头。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萧凡回答说:“会。等下一个雨季。爸爸每次下雨的时候会回来,雨停了就会走”,乐乐点点头,也看向那朵云。那朵云还在那里,一直没散。
萧凡一个人在房间里。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这是她从秦天的抽屉里找到的。他什么时候写的,她不知道。她翻开最后一页。萧凡的视角:笔记本上全部是秦天的笔迹—“今天我看见她煎蛋。溏心馅的鸡蛋。她怎么知道我爱吃溏心蛋?那个孩子叫乐乐。他给我一个玩偶,叫小云。我拿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抱过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我给她叠衣服。阳台有盆绿萝,快死了,我浇了水。我知道水壶在哪儿,不知道为什么。我帮她收衣服的时候,有一件格子衬衫,我叠得特别顺手。好像叠过很多次。我好像认识他们。但我记不起来。如果我真的认识他们…那我为什么会忘?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很奇怪。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肯说。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真的认识她…那我一定很爱她。因为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会疼。”最后一句话,笔迹有些抖:“我明天可能就不在了。雨要停了。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但我想告诉她—不管我是谁,今天能在这里,能吃一碗面,能看看那个孩子,能给她叠衣服,能浇那盆绿萝…我很开心。”萧凡合上笔记本,抱着它,坐在床边。她没哭。只是坐着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声。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上的那朵奇形怪状的云还在。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像说给自己听:秦天,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我真的很想你,云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散。
镜头转换在气象研究所,在一间现代化的办公室里,墙上挂满屏幕,显示着各种气象数据。工作人员在电脑前忙碌着。陆深站在最大的屏幕前,双眼死死的紧盯着卫星云图。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眉头紧锁。他放大一个区域—城市上空,昨天同一时段,出现了一个异常的降雨云团。陆深对着屏幕思考到:“这是什么?”,他敲击键盘,调出数据。降雨量、持续时间、影响范围—都符合自然规律。但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不对。屏幕上显示:昨天下午2点到5点,城市东南部出现局部降雨,降雨范围直径约500米。但气象雷达显示,当时整个区域没有可形成降水的云层。这个云团,是在完全晴朗的条件下凭空生成的。更奇怪的是,它只在一个地方下雨—城东,某片居民区上空。他敲击键盘,定位那个区域。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一个红点标记着具体位置。卫星图像放大,显示出那片居民区的卫星照片—密集的楼群,灰色的屋顶,绿色的树冠。陆深放大再放大。红点落在其中一栋楼上。那是在萧凡家。陆深喃喃自语的说到:“奇怪,这片区域哪儿来的雨?”他盯着屏幕上的红点,看了很久。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同事好奇的问到:“陆老师,你又发现什么了?”陆深没回头说到:“不知道。可能是数据错误。”但他知道不是。
萧凡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笔记本。小云玩偶放在旁边。乐乐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夜空晴朗,星星很多。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她的目光落在阳台的方向。那盆绿萝,今晚不用浇水。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抱在胸前。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答案。等下一个雨季,夜空晴朗,万家灯火。天边那朵云还在。它不像其他云那样随风飘散,而是定定地停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那栋楼,那个阳台,那个窗户。月光照在云上,给它镶了一道银边。外面的风很大。其他云都被吹走了。只有它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