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四三九年三月初七。
谢一精到了云城。
林策不知道这件事。那天下午，他照例去书房打扫，擦完书架，掸完灰，林星还没来。他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
脑子里想着陈虎的话，想着陈卫蒙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样子，想着林桃那句“只要他够本事”和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林星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窗边，笑了一声：“想什么呢？”
林策回过神，摇摇头。
林星走到书案后面坐下，自己动手泡茶。林策过去帮忙，把热水斟进茶壶，又把第一泡倒掉。
“那本册子，看到哪儿了？”林星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
林策想了想，问：“武者，到底怎么才算？”
林星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普通人想成为武者，只有一条路——入伍，上战场，拿战功换秘籍。战功可以转给他人，一百比一，所以那些大家族，都是靠家里长辈多出来的战功，给后辈换秘籍。”
林策听着，没插话。
“武道秘籍分天地玄黄四个大等级，每个大等级又分一到九品。黄阶九品是最低的，只能修炼到武者一星。”林星看了他一眼，“谢一精是三星武者，手里有黄阶七品的秘籍。在松城宋家，也算个人物。”
林策点点头。
林星放下茶盏，看着他：“想学？”
林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
林星笑了，笑得很满意。
“想学就好。”他说，“不过现在不急。你先把我给你的那本册子吃透，把那些经脉窍穴的位置记牢。武道这条路，根基最重要。”
林策应了一声。
林星又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不再说话。
林策站在旁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问了一句：“三爷，林桃小姐……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星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林策说。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我大哥的庶女，生母去得早，从小在后院长大。不怎么出门，我也见得少。”他顿了顿，“怎么，你觉得她有问题？”
林策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怪。”
林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小姑娘的事，别想太多。”
林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虎又来了。
他站在林府门口，不敢进去，托人传话给林策。林策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阿卫好多了！”陈虎说，“他听说林桃小姐愿意嫁，精神一下子就起来了。今天吃了两大碗饭，还让我扶他下床走了几步。”
林策听着，嘴角也微微扯了扯。
“那就好。”
“他还说，”陈虎搓着手，“等他眼睛好了，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林策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几匹快马从街角拐过来，马上的人一身劲装，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眉眼间和谢二精有几分相似。
林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人也看了林策一眼，然后打马过去了。
陈虎还在说着陈卫的事，没注意。林策却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匹马消失在街角，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陈虎，”他打断陈虎的话，“这几天，你和陈卫小心点。”
陈虎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策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小心点。”
陈虎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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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林策睡不着。
他躺在耳房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骑马男人的脸。
谢二精说过，他哥谢一精是三星武者，过两天就到云城。
当时的过两天，也就是这几天了。
那个人的眉眼，和谢二精太像了。
林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声。他站在廊下，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那种不详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陈卫和陈虎住在城边，离林府有两刻钟的路。就算他现在跑过去，也未必赶得上什么。
但他还是穿上鞋，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二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林星。
“大半夜的，去哪儿？”林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林策顿了一下，说：“去看看陈卫。”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让人陪你。”
他叫来两个家丁，吩咐了几句。那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跟着林策出了门。
一路无话。
快到陈家的时候，林策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家一户的灯火，是火把的光，在一片破旧的土房周围晃动着。
林策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拔腿就跑。
两个家丁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跑到陈家那条巷子口，林策看见了。
十几个黑衣人围在陈家门口，手里举着火把，拿着刀。为首的正是白天那个骑马的男人——谢一精。
他站在门口，正在说着什么。
林策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屋里透出的灯光下，陈虎和陈卫的身影。
陈卫眼睛上还蒙着白布，被陈虎护在身后。陈虎挡在他前面，浑身发抖，但一步没退。
谢一精挥了挥手。
几个黑衣人冲上去，把陈虎按倒在地。陈虎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什么。陈卫摸索着想冲过去，被另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倒。
林策握紧拳头。
身后，两个家丁赶上来，气喘吁吁地说：“林……林公子，咱们先回去报信……”
林策没理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家丁拉住他：“公子！那是谢一精，三星武者！咱们三个去，是送死！”
林策甩开他们的手。
“你们回去报信。”他说，“我去拖住他们。”
两个家丁愣住了。
林策没再理他们，往巷子里走去。
他的脚步声不重，但在这片喊叫声中，却异常清晰。
谢一精转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他说，“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策没说话。他穿过那些黑衣人，走到陈家门口，站在谢一精面前。
“放开他们。”他说。
谢一精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就是林策？”他上下打量着林策，“打我弟弟那个？”
“是我。”
“胆子不小。”谢一精往前走了一步，“我弟弟说你有古怪，我还以为多厉害。原来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林策没说话。
谢一精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一起办了。”
黑衣人冲上来。
林策不退反进，迎着最前面那个人撞过去。那人一刀劈下来，林策侧身一让，同时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林策已经从他身边窜过去，撞进后面那人怀里。
两人滚倒在地。
更多的黑衣人涌上来。
林策左躲右闪，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他不出手，只躲，只跑，只拖。
一拳砸在他背上，他踉跄两步，又站稳了。
一刀砍过来，他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鼻尖过去。
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咳了两口血，又爬起来。
谢一精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这小子，确实有点古怪。
挨了这么多下，居然还能爬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剑，走过去。
林策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谢一精的剑刺过来。他侧身一让，剑锋擦着他肩膀过去，划出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谢一精一剑不中，第二剑又刺过来。林策再躲，肩膀上的伤口牵动着全身，动作慢了半拍，剑尖在他肋下又划了一道。
两剑，两道口子。
林策后退几步，靠着墙，大口喘着气。
谢一精看着他，笑了。
“就这？”他说，“我还以为多厉害。”
他举起剑，准备刺第三剑。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喊。
“林策！”
是陈卫的声音。
林策转头看去。陈卫摸索着从屋里冲出来，撞开两个黑衣人，跌跌撞撞往这边跑。
陈虎也挣开按住他的人，冲出来。
谢一精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几个黑衣人扑上去，把陈卫和陈虎按倒在地。
陈卫趴在地上，眼睛蒙着白布，嘴里还在喊：“林策！你快跑！”
林策靠着墙，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一精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子，”他说，“你挺能打。可惜，能打没用。”
他举起剑。
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林策看着那把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十七个人。
系统没生效。
现在投降，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剑落下来。
林策眼前一闪。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