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声音沉而简短:“路上小心。”
他的目光却没离开我身旁的季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像在托付一件沉甸甸的心事。
地下室的门推开,金属关节的沉响砸在青石板上,“咚、咚”的重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撕开一道缺口。
我没告知任何人,杨砚却早已立在巷口,背靠门框,机械臂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我与季辰并肩的身影,一眼看穿端倪:“需要帮忙么?”
“不用。”我脚步未停,“你守好镇子。”
镇民们闻声探出头,视线落在季辰庞大的金属身躯上,警惕与惶恐瞬间爬上脸庞,纷纷下意识后退。
他沉重有力的机械手臂毫无感情地摆动着,像两台精准运转的液压装置,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分明是在和镇民打招呼。
关节咔咔作响间,一道生硬的播报音骤然传出:“你……你们好。”
镇民们的惶恐僵在脸上,一时忘了反应。
我看向杨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边缘:“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是关于神霄会的异动?”杨砚立刻接话,声音压得很低,精准戳中核心。
“嗯。”我点头。
“太危险了。”他上前半步,机械臂微微绷紧,“我跟你们一起。”
“你在,镇里才有照应。”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杨砚沉默片刻,眼底的担忧渐渐褪去,只剩沉稳的颔首:“自己保重。”
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小跑着冲过来,是囡囡。她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手里攥着个粗布小包,跑到我面前便停下,仰头盯着我:“你要走了?”
我轻轻点头。
她立刻追问,眼底藏着一丝怯意:“你不带囡囡一起了么?”
“我这次去是处理别的事,”我放缓声音,语气笃定,“等那件事处理完了,我再回来找你。”
她眉头一皱,哼了一声,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语气带着不满的小傲娇:“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玉米糕,热过两回了,不许说不要。”
布包带着温热的触感,硌着掌心。我顺势收下,塞进兜里:“好。”
季辰立刻凑了过来,猩红的眼灯上下打量着我鼓起来的衣兜,金属头颅微微倾斜,电子音里满是纯粹的好奇:“玉米糕?我以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快跟我讲讲,是什么味道的?”
我忽然一怔。
脑海里瞬间闪过季衡的话。
他体内藏着的,是旧世界联邦最高执行官的意识。那个本该手握重权、心思深沉的人,此刻却像个对世间万物都充满懵懂的孩子,执着追问一块普通糕点的味道。
意识与机械的剧烈排斥,不仅让他遗失了部分记忆,更磨去了成人世界的复杂与城府,只留下最本真的纯粹。
我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寂:“该出发了。”
“行!”季辰立刻应声,猩红的眼灯里闪过一丝雀跃,武痴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那我们就比谁先到目的地!”
话音未落,他背后骤然弹出两道金属喷射口,蓝白色的能量焰轰然炸开,巨大的推力将他的身躯猛地托向空中,带起一阵旋风,转瞬便化作天际一道黑影,朝着山坳方向疾驰而去。
我转身跨上摩托,拧动油门,引擎的轰鸣撕裂山野的寂静。
后视镜里,镇民们纷纷抬手挥手道别,囡囡踮着脚,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清脆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满满的期盼:“一路平安~”
风穿过摩托的钢架,卷着枯草与松针的凉意灌进衣领,掠过耳畔时带着呼啸的声响;我驾着车穿过密匝匝的黑松林,枯瘦的枝桠在两侧飞速倒退,枝尖的残叶擦过车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又碾过覆着腐叶的崎岖山道,车轮压过碎石,溅起一路尘屑。
山林渐深,前路愈发荒寂,地图标记的山坳入口就在眼前。
一片被半塌石墙围起的荒坪,周遭杂草没膝,透着死寂。
我猛地扣下刹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几乎是同一瞬间,“咚”的一声沉响砸在身侧,季辰的金属身躯稳稳落地,喷射口的余焰缓缓熄灭。
他抬起金属手臂,指尖笨拙地摆出胜利手势,电子音里透着雀跃:“我赢了。不过你车开的不错……”
“应该就是这里了。”我打断他,目光扫过荒坪。
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半塌的石墙爬满暗绿色苔藓,墙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地面覆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潮湿的霉味,隐约还混着一丝淡淡的铁锈气息。
远处的林木遮天蔽日,将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山坳里弥漫着沉沉的阴翳,连虫鸣都听不到半点。
季辰身上突然亮起几道猩红的扫描光线,从眼灯延伸出的光束在周遭来回扫射,金属身躯的接缝处弹出细小的侦测探头,发出“嘀嘀”的轻微声响。
“检测到异常频率波动,来源正前方。”他的电子音恢复平稳,扫描光线精准锁定荒坪深处的密林。
我跟着他的指引往里走,穿过齐腰的杂草,拨开挡路的枯枝,脚下的路越来越陡。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林木突然稀疏起来,一道巨大的黑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废弃的矿井,井口被厚重的铁板半掩着,铁板上锈迹斑斑,布满狰狞的划痕,边缘还挂着断裂的钢缆,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我们在矿井前停下脚步,阴冷的气息从井口汩汩涌出,带着地底的湿冷与说不清的腥气,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