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收在最后一个音上,余韵贴着屋梁绕了一圈,才慢慢散进空气里。
指腹还停在琴键边缘,带着木质的微凉与薄薄一层尘,轻轻摩挲两下,才抬起来,在膝头蹭了蹭。
身后的掌声不算整齐,小巴掌拍得带劲,囡囡的声音脆生生的:
“阿寻哥哥弹得真好听!”
我没回头,只是偏了偏头,余光瞥见她蹦跳着凑过来,小辫子在肩头晃悠。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顶,她顺势拽了拽我的衣角,眼里亮闪闪的。
“张婶喊我去拿糖啦!”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脚步声哒哒地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只剩我一人。
风穿过老梧桐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影,落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曳。
我起身,脚步声像被风揉软的棉线,缓缓踏在微凉的石板上,一步步走到院角的树荫下。
不远处的树旁,停着一辆改造过的摩托。
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零件都是精心加固过的款式。
车钥匙就插在锁孔里。
金属表面浅浅刻着一个字——屿。
钥匙环另一端,还挂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
我抬手,缓缓摸向胸口的内袋。
指尖穿过衣料的纹路,触到相纸的粗糙边缘,才慢慢将那叠旧照片取出来。
前两张还是老样子。
严肃的男人与倔强的孩子、弹琴的少女与眉眼冷硬的男人。
只是最下面,悄悄多压了一张。
相片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指尖无意识地扫过纸面,没去看画面,只触到相片的纹路,还有上面微微凸起的人影轮廓,像谁偷偷留下的记号。
捏着照片的指尖顿了顿。
风卷着一片枯叶掠过肩头,身后才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不重,却很稳,是杨砚的步子。
他没靠近,就立在梧桐影外,视线越过矮墙,落在镇口的方向。
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很淡,像浸了秋凉的水:
“没想到她真的走了。”
我没接话,也没回头,只是把照片重新叠好,塞回内袋,指尖按了按,像是要把那点温度压进衣料里。
“她总是这样。”杨砚又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张扬地来,无声地走。”
风卷着枯草掠过镇口,带着点荒凉的气息。
我终于转过身,跟着他朝镇口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微暖,每一步都走得很缓,能看清石板缝里钻出的细草,还有被磨平的纹路。
那架滑翔机还停在老地方。
机身蒙着层薄霜,在斜斜的天光里泛着冷白。
机翼边缘沾着点泥土,像是长途跋涉后没来得及清理,却依旧透着利落的线条。
“旁人都说,她是好心留下的。”
杨砚站在机翼旁,目光扫过机身,机械臂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舱门,金属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轻轻一掀,“咔哒”一声轻响,舱门被掀开。
里面空荡荡的景象撞进眼里。
操控台的按键被拆得干净,露出底下的线路接口。
能源芯的位置也空着,只剩几片残留的线路板,孤零零嵌在里面。
整架滑翔机,只剩一副冰冷的金属空壳。
在阳光下,透着刺骨的空。
“想必,是留个纪念。”杨砚的声音落在风里,很轻。
我看着这架空翼,唇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指尖在舱门边缘摩挲了一下,摸到被拆卸时留下的细小划痕。
果然。
很符合她的风格。
远处的蚀影低鸣被风揉碎,隐约传来,又很快消散。
云影在地面上慢慢挪,掠过滑翔机的机身,投下短暂的阴翳。
余音镇的安静里,凭空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矮墙下的狗尾草被风吹得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
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杨砚,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滑翔机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颔首,终于收回目光,转身朝镇子深处走:
“有人想见你。”
“什么人?”
“去了你就知道。”
“关于一些小镇的事?”
“嗯。”
他的脚步不快,我跟在后面,穿过几条熟悉的窄巷。
巷子里的屋门大多关着,只有几扇窗微微敞开,能瞥见里面整齐的陈设。
走到镇中心的古树旁,他才停下脚步。
古树的根须裸露在地面,盘根错节,像扎进小镇的心脏。
他走到爬满青藤的石墙前,指尖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墙根一块凸起的青石。
指尖按在上面,轻轻一旋。
“轰隆——”
低沉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带着泥土的腥气,石墙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黑沉沉的阶梯露出来。
阶梯往下延伸,看不清尽头。
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铁锈与臭氧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地面的空气凉了许多。
没想到这安静的小镇,还藏着这样的地方。
我跟着他往下走,黑暗瞬间裹住周身。
只有指尖触到的石阶,冰凉又粗糙,带着岁月的磨损痕迹。
杨砚在口袋里摸了片刻,掏出一根蜡烛,划亮火柴,微弱的火苗在风里颤了颤,才稳稳燃起来。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壁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脚步声轻叩石阶,在通道里撞出细碎的回响。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通道比想象中长,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到尽头。
杨砚停下脚步,把蜡烛递过来:
“我就送到这里了。”
“不一起?”
我握着蜡烛,火苗映着他的机械臂,泛着冷硬的光,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轻轻摇头,指尖抵在身侧的刀柄上,声音沉了几分:
“我的身份,不适合进去。”
我心头微沉。
究竟是什么地方,连他这样守着余音镇所有秘密的人,都有不能踏入的理由?
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的疏离。
我举着蜡烛走进那道窄门,地下密室里的空气浑浊又沉闷。
烛火轻轻晃动,照亮满屋飘飞的尘絮,在昏暗中慢悠悠地打着旋。
工作台前的老者头也没抬,只随意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招呼一位常客:
“来了,随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