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沉落,像是给小镇裹上一层轻薄却窒息的纱布,一点点将余音镇裹进浓稠的夜色中。
我站在窗边,连微弱的灯光都无处遁形,整片天地都在无声地沉入黑暗。
白日里那些有条不紊的人逐渐消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火的气息,就连声音也被冷风席卷带走,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让人胸口发闷。
忽然,脚步声来了。
哒哒哒——
轻快而有节奏的脚步声覆盖我的耳目,一个玲珑小巧的身影从小巷口走出,月色将她的小身影拉得修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是囡囡。
她没有回头,却像是在等我,一步一步,朝着小镇边缘走去。
我轻轻跟上,夜色压得很低,四周静得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连风都不敢轻易惊扰这片沉默。
“村里的人……很奇怪。”囡囡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发飘,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们不会累,不会生气,也不会真的笑。就像……一直重复着同一天。”
我没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出了镇子。
外面不再是整齐的石板路,只剩荒草与碎石,空气里飘着一股荒凉又陈旧的气息,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她口中的秘密基地,就在镇外不远处,一片半塌的矮墙围起的废墟之后。
我刚往前一步,脚下忽然磕到一块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
是一截白色的东西。
我还没低头看清,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窜起,狠狠缠住了我的意识。
不是痛,不是冷,是一种快要散掉的残响,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抓握,微弱却无比坚定。
就在被缠住的那一瞬间,我才真正“看见”了它——
月光下,一截惨白的白骨,半露在泥土里,在夜色里泛着冷寂的光。
几秒之后,那股束缚感猛地松开了。
我浑身一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囡囡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紧,颤抖的瞳孔猛地一缩,明明怕得快要哭出来,却在下一秒,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
她挡在我前面,像一只竖起尖刺却浑身发抖的小兽,用单薄的身子,试图护住身后的我。
我被这小孩子的举动惊得愣住,心底一软,轻声问:
“囡囡……你这是要保护我吗?”
她肩膀微微一颤,声音细得发颤,却咬着牙不肯退:
“我每次都能看到这些,每次都怕……可你是外来的,你不懂这里的危险……我得看着你。”
心口忽然一涩,一段模糊得抓不住的碎片一闪而过。
我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囡囡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有些发颤,小声却肯定地说:
“我们以前认识,就是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话:
“阿寻哥哥以前……非常照顾我。”
我心头猛地一沉。
一个荒谬又刺骨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以前……是多久以前?
三四岁的孩子,真的能牢牢记住一个人吗?
还是更小,小到根本不该有成型记忆的年纪?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的脑袋突然像被针扎一样猛地一痛。
破碎的记忆画面在眼前疯狂闪过——
模糊的光影、一段温柔的旋律、一只伸向我的手、还有一句怎么也听不清的低语。
几乎同一秒,空气骤然降到冰点。
我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危险迅速逼近。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有这样的压迫感。
心脏狂跳不止,我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异动,直到月光勉强照亮那片黑暗,才猛地发现异常——
那里明明有东西在动,却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我终于看清了。
是一团黑糟糟、黏稠如墨的雾,正无声地滑行而来,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一点点吞灭,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
“是它……”
囡囡浑身发抖,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都在打颤,
“它、它平常不会出现的……从来不会来这里的……”
那团漆黑越来越近,压迫感几乎要将我碾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就在它要扑到我们身前的一瞬——
它猛地顿住了。
像一头突然失去血引的猎狗,在原地不安地扭动、徘徊,明明我们就近在咫尺,却像是彻底失去了目标,只能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摸索。
我脑子里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的画面猛地一断。
意识空白了一瞬,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再回过神时,囡囡已经死死捂住我的嘴,把我按在冰冷的断墙后,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我,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四周静得可怕。
黑暗中,那团黑糟糟的影子还在游荡,一点一点,扫过我们藏身的角落。
一场恐怖的躲猫猫,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