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把最后一袋垃圾甩上运输车,抬头看了眼天色。
雪城的天空永远是灰的。穹顶过滤系统运转十七年,早该淘汰了,但上头那些老爷们舍不得换——钱都砸在核心区的霓虹灯上,谁管D区老百姓吸什么。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从怀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云哥!”
身后传来喊声。云澜没回头,继续盯着远处D区边缘的围墙——墙外是废土,墙内是垃圾场,中间隔着一道三米高的电网。今天电网没通电,这是第四天了。
“云哥!”小四跑过来,气喘吁吁,“东边废车场那边,好像有人打架。”
“天天有人打架。”云澜吐了口烟,“畸变体咬人还是帮派火并?”
“都不是。”小四压低声音,“我看见光了,蓝色的。”
云澜抽烟的动作顿住。
蓝光。序列者。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碾:“回去干活,别瞎跑。”
“云哥你去哪?”
“撒尿。”
云澜穿过垃圾山,绕过三台报废的垃圾压缩机,往东边摸过去。D区混了二十三年,他知道怎么走路不出声——脚踩实,重心压低,呼吸顺着风。
东边废车场是片荒地,堆着几百辆大崩坏那年抢出来的汽车,锈了十七年,早成废铁了。云澜趴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探头看。
废车场中间躺着个人。
隔着三十米,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胸口还在起伏。周围没有别人,也没有蓝光。
云澜没动。
等了五分钟,那人没动。又等了五分钟,四周只有风声。
他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是个年轻男人,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穿着身黑色制服,左胸有个银色徽章——七城联盟的标志。身上至少三处刀伤,血把身下的沙子染成暗红色。
云澜蹲下,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气。
那人的眼睛突然睁开。
云澜来不及反应,脖子已经被一只手掐住。力道大得吓人,他感觉自己颈椎随时会断。
“你……是谁的人……”那人声音嘶哑,眼睛血红,瞳孔里隐约有光在闪。
序列者。
云澜被掐得脸涨红,拼命拍他手臂。那人的力道松了一点,盯着云澜看了三秒,手突然松开,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咳咳咳——”云澜捂着脖子咳了半天,抬头看那人,“你他妈有病吧?”
那人没回答,又晕过去了。
云澜站起来就走。
走了三步,停下。
回头看一眼。
那人躺在血泊里,制服被血浸透,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左胸的银色徽章被阳光晃了一下,上面刻着两把交叉的剑。
七城联盟战斗总署的人。
云澜骂了句脏话,转身走回去。
他把人扛起来,往垃圾场那边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人是序列者,序列者打一架能把半条街拆了,能追杀他的得是什么级别?
电网四天没通电。
草。
云澜加快脚步。
---
小四看见云澜扛个人回来,吓得嘴都合不上:“云哥你、你这是……”
“闭嘴,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急救箱拿来。”云澜把人往自己住的那间铁皮房里扛。
“云哥,这谁啊?”
“路上捡的。”
小四愣在原地。
云澜把门摔上:“快去!”
急救箱是三年前从一个死掉的猎荒者手里顺来的,里面剩半卷纱布、一瓶酒精、一包止血粉。云澜把那人衣服剪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有一道从肩膀劈到腰,深得能看见肋骨。
“真他妈能活。”
他倒了半瓶酒精上去。
那人身体猛地一抽,眼睛又睁开了。
这回没掐他脖子,只是盯着他,眼神涣散。
“别动。”云澜把止血粉往上撒,“你身上三处刀伤,肋骨断了两根,内出血我不知道有没有。我只有这些东西,你爱活不活。”
那人张了张嘴。
云澜低头凑过去:“什么?”
“盘……盘古……”
“盘古重工?”云澜手上动作顿了顿,“追你的人?”
那人眨了下眼,又晕了。
云澜把纱布缠上,绑紧,然后站起来看着床上这人。
盘古重工。七城联盟最大的军火商,养着全废土最多的私兵,连城主见了他们总裁都要绕道走。这人被盘古追杀,还穿着战斗总署的制服——
“你他妈给我捡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外面突然传来小四的声音:“云哥!有人来了!”
云澜心里一沉:“多少人?”
“五六个,开着车!往咱们这边来了!”
云澜冲出门,透过垃圾山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三辆黑色越野车正从D区入口那边开过来,车上坐着全副武装的人,胸口都有盘古重工的标志。
来得真快。
他转头看了眼自己的铁皮房,又看了眼那三辆车,骂了今晚第三句脏话。
“小四。”
“云哥?”
“帮个忙。”
---
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垃圾场门口。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道疤,下车后四处扫了一眼,皱起眉头。这地方臭得要死,到处是垃圾山和铁皮棚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疤哥,这地方能藏人吗?”一个手下问。
疤脸没理他,抬手示意:“搜,把人都揪出来。”
手下们刚准备散开,垃圾场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三、四岁,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边走边喝。
“几位找谁?”那人抬头,眯着眼睛看他们,表情挺友好,“这地方平时没人来。”
疤脸盯着他:“你谁?”
“D区垃圾清运工。”那人喝了口水,“姓云,单名一个澜字。几位看着不像D区人,是迷路了还是……”
“闭嘴。”疤脸打断他,“今晚有没有见过陌生人?”
云澜想了想:“有啊。”
疤脸眼睛一眯:“在哪?”
“就刚才,废车场那边。”云澜往东边指了指,“我听见那边有动静,过去看了眼,一个人躺在地上,满身血,吓我一跳,赶紧跑了。”
“你跑什么?”
“大哥,D区这地方,看见死人跑就对了。”云澜一脸理所当然,“万一惹上事,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人往哪边去了?”
“那我哪知道,我跑得比兔子还快。”云澜摊手,“不过我当时看他是往西边滚的,那边有条排水沟,能通到C区。”
疤脸沉吟两秒:“去C区。”
一群手下上车,三辆越野车发动,往西边开走。
云澜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垃圾场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铁皮房,小四从床底下钻出来,脸都白了:“云哥,他们……”
“走了。”云澜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看床上那人,“你他妈欠我一条命。”
那人没反应。
云澜走过去,探了探他鼻息——还活着。
他又看了眼床头那身带血的制服,银色徽章上两把剑交叉。
“战斗总署的人,跑D区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床上那人突然睁开眼。
这回他没动手,只是看着云澜,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叫……殷长歌……你是谁……”
云澜沉默两秒。
“垃圾清运工。”
殷长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然后眼睛一闭,又晕了。
窗外,远处D区围墙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云澜猛地转头。
墙那边,废土深处,有蓝色的光冲天而起。
——电网断电第五天。
——废土那边的东西,终于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