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猫

白猫

阿吉来的那一天,雪把路封得严实,我揣着果干往家赶,它就蹲在巷口的铁桶边,冻得直抖,我蹲下来,它先是炸毛低吼,后来又禁不住诱惑,凑过来舔我掌心的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团雪白会在我心里留下一道冬天印子……

在外地干了一年活,我回家了,家的路美,特别是夕阳,将整个乡村映得红红的,将山衬得像活脱脱走出的新娘,娇羞地笑着,露出两颊红晕。经了一路的劳累奔波,终于到了家。我买了一袋子的糖果给孩子,将行李袋中一条颜色亮丽的围巾拿给萍晓:“来,萍晓,拿着。”萍晓从厨房走出,取下围裙,拍拍手上的灰:“给俩孩子买就够了,咱还给我买呢,省着点。”李萍晓拍了下男人的肩,但她眼里闪着光,藏不住的喜悦,将围巾放在手里摸索,上下翻看着……

冬天毫无征兆地来临,雪厚厚地盖住了城乡之间的通道,光秃的枝条被风吹得张牙舞爪,要将天划出痕迹来。雪块硬得像石头,压弯了枯树的腰,远处的山、田,近处的地房,纷纷披上银装。寒风忽强,正在扫雪的我冻得直哆嗦,我咬紧后槽牙,嘴里不断呼着热气。“萍晓,这天气也是愈发冷了,我今儿去赶集买点过冬的家伙什和碳。”萍晓说:“我刚想让你去买呢,赶紧去吧。”说完,从房里拿出崭新的三百块递给了我。

斜对面的低矮房屋里,一位中年男人烧着柴火取暖,房里响着烧柴的噼啪声和嗑瓜子的声音。男人叫高占林,四十五六岁左右,打了半辈子的光棍。以前去XZ可可西里盗杀藏羚羊,非法贩卖羊皮,入狱坐了六年牢。高占林探出头,抬眼看了看我:“王平,上哪去啊?”“我去集市上买点过冬的家伙什。”“这不,天越来越折磨人了吗。”呼出白白的热气,高占林起身道:“大身上这么冷的天,在我屋里烤火取取暖吧。”我摆了摆手“不了,买的东西多,怕一时半会来不及呀。”高占林听后,便从包里拿出一把的果干和瓜子:“来,拿着,路上吃。”“哎,不……”“别客气嘛,王平,都是邻居,这果干好吃的嘞,我侄子送的。”我收下后道了谢,转身踏上通往集市的路。

街道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袄,缩成一团,缓慢地走着。街道上的座椅上结了层层冰碴子,风里夹杂着雪,稀疏地飘在空中。“咔哧咔哧”猫的爪子不断划拉着冰冷的铁桶,企图找出一点食渣。一只猫冷的瑟瑟发抖,雪白的猫毛上落了一层雪,猫抖了抖身子,将猫毛上的雪渣抖落。“喵——”猫饿得哀嚎。“小家伙,你怎么可怜兮兮地淘东西吃?”一团黑影遮住光线,猫惊得炸毛低吼!我见状说:“别怕。”我蹲下伸手示好,手里有几颗果干,猫禁不住诱惑,饥不择食。后来我不嫌猫脏,将它带回了家,猫在我怀里,嗅着我身上淡淡的煤味。

我回到了家,“今天的煤价昂贵的,买完其他的,剩下的钱刚好凑合。”萍晓看我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这猫模样还挺好看,哪来的?”“捡来的,看它可怜。”“刚好,可以让它捉捉耗子。”猫整体雪白,毛就如云一样柔,湿漉漉的眼睛闪烁着光,鼻子冻得通红。猫的特别之处就是背上有一处黄色的胎记,黄黄的月牙图案在雪白的毛上显得扎眼。我的女儿王霜降看到猫,兴冲冲跑过来:“爸,这小猫叫啥名哇?”我的另一娃王安乐一脸好奇地看着猫。我托住腮帮子,“嗯……就叫它阿吉吧,图个吉利。”孩子们抱着猫,进入了暖暖的房屋,女娃扎着两个小辫,长着一双水灵的杏眼,睫毛比常人密得多,红红的小脸上肉肉的,笑起来和我一样,有一颗小虎牙。女娃是冬天霜降生的,故取名为王霜降。安乐的小手一直撸着猫的头,猫舒服地直打呼噜。就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宁静:“哟,这么热闹呢!”猫惊得炸毛,身体紧绷,连忙向后退去。“阿吉,你别跑啊!”王安乐伸手去抱住白猫。高占林双手揣兜,耸着个肩进屋,眼睛滴溜溜乱转:“呀,你俩小娃搭个伴,还好玩呢,你爸呢?”“不……不知道。”王霜降眨着眼,摇摇头。高占林惊讶地看着猫:“哎哟!这猫娃子长得挺好的呢,猫毛真好看,用俺的话来讲,毛像冬瓜皮一样顺溜呢……”高占林滑稽的样子逗得孩子们嘿嘿笑。屋里的我听着动静,推开门道:“高占林,找我有啥事?”高占林挠着个脑袋,笑眯眯地说:“王平,这不,我那屋冷,寻思买床厚实点的棉被,但这钱还差点……”高占林叹气,手青紫,冻得发抖。我低头思索片刻,从包里掏出钱,高占林乐呵呵用手接住,“哎,这事可别我媳妇知道了。”高占林点头:“你就放心吧!你就是我打心眼里的好人。”高占林泪眼婆娑,“行了,别矫情了,赶紧去买吧。”我随后到后院砍柴:“哐当!哐当!”“喵。”猫舔舐着爪子,在房梁上捉了几只大老鼠。“一会儿偷偷给你加个鸡蛋,别让萍晓知道了,免得又说我两句。”我冲猫嘿嘿一笑,白猫叫了几声,随后扬起高高的尾巴,钻进我的怀里,蹭蹭衣袖。

猫与孩子们过了一段愉快的日子。很快就化雪了,街道上残留着薄雪。山坡、草地冒出点绿星子草来,风掠过解冻的河,把冰碴揉成透明的薄船。窗户上一层冰霜也渐渐消散。厨房里传来锅铲哐当声和炒菜声,“妈,阿吉去哪儿了?”孩子问道,李萍晓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去去,我哪知道,那猫嗅得到回家的路,丢不了。”“可是,阿吉昨天就没回来了。”王安乐嘀咕着,俩孩子垂着头去找院里的王平了。我用钳子吃力地修理破坏的自行车,“爸,你知道阿吉去哪了吗?”“你俩儿不是整天跟猫粘在一起嘛,怎么还不知道阿吉去哪儿呢?”我的话让王霜降这孩儿急得哭了,“爸,阿吉它昨晚就没回来的,今儿……我和安乐也找不着了。”俩孩子瞬间哭了,声音大得让我听得心烦。王霜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猫……是不是被高叔叔说的被晚上的野狗给吃了……”哭得更厉害了,“那高占林也是,整日讲些故事来唬你们。”我抹抹俩孩子脸上的泪。“爸,给你们找来。”我将手中的钳子放下后,出了门,到猫经常出现的地方寻找。

“阿吉——阿吉——。”我扯着嗓喊,找了大半天,眼睛都快望穿了。“这俩孩子,我回去说找不着猫,也不知道哭成啥样。”我走在另一条小路上,感到脚下好像踩到了被水浸软的草烟,我低头瞥了一眼,发现脚下的是一条白色的尾巴。微微地扒开一旁的草,看到的是一只猫,它浑身僵硬的如石头一样,身子陷下去,地上残留着一些血和白色的沫子。扎眼的是,猫的背上有着黄色的胎记。扎眼的事实就在眼前,农村有人在四处投毒灭鼠,猫误食后中毒死掉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我的脑袋一片空白,站了许久。我轻轻抱起白猫,将它抱进怀里,就像当初把猫带回家一样。

我找了处山坡,这里地势高,一眼从高处看去,就能够看见我家门前种的枇杷树,挖了一个坑,我将猫放进坑里,用手刨土,一点点埋没了白猫的身子。“阿吉……你在这儿也能看见回家的方向……”欲言又止,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我站在原地,一个人走在风里,走向回家的路。碰巧迎面遇见了高占林:“王平,上哪去了?”“咋瞧你脸色不对呢,和李萍晓拌嘴了?”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坡:“哎,猫死了,我找了个地儿给埋了。”高占林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他摸了摸唇髭,听后安慰着我,说完几句话后,我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的手脚皆冷透了,指甲盖都要结层冰霜了。风呼呼吹的将我的脸上吹出层口子来,风从口子里灌进去,吹得我的心又痒又痛。

回到了家,我笑着对俩孩子说:“阿吉啊,它出去玩了。”安乐垂下头,有点沮丧道:“那……阿吉它不回来了吗?”“要回来呀。”我回答,“小猫多久回来啊?”霜降探出头,眼里闪着光,盯着我。我竟回答不上来。“嗯……瞧,哎,我这才想起来猪还没喂呢。”我转移话题,连忙走出了房屋。夜晚,我和李萍晓睡在被窝里,被窝热乎得像烧了煤一样,可我的身上还感觉到冷。静静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白得发亮,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恍惚地起身,看了看周围的一切,孩子们和妻子都睡了,而猫就睡在草垫上,蜷成一团安详地打着猫呼。原来,白猫还在……“爸!爸!起床了。”霜降晃醒了我。“爸,你不是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怎么你还贪睡了呢。”霜降眨眨眼睛,后来我将衣裳穿好,洗了热水脸,吃过早饭后上了集市。因为早上萍晓拿了两百块给我,叫我去买一袋子米回来。

集市热闹,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摊贩们早已踏着晨露驱车来摆好摊位。堆积如山的果蔬,琳琅满的货物。早餐店散出豆浆油条的香味,行人你推我挤,人头攒动,奔赴一场盛大的交易会。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前,不知被谁绊了一脚,一个踉跄向前冲,我用手赶紧抓住一旁店外货物的栏杆,这才没摔倒。可发出巨大的“咚”的巨响,引起店里老板的注意。“这位顾客你要点啥,有没有看上的东西。”老板皮笑肉不笑,搓着双手。“不好意思啊,我不买。”我刚一转身,余光却瞥到了一张雪白的皮毛上。我愣住了,我一步步走上前,手缓缓向皮摸去。老板立即挡在面前:“这皮好得很吧!昨天刚到的好货呢。”老板笑眯眯地看着,猫皮上一处黄色的月牙胎记,我瞳孔一颤,用手再次轻贴毛皮,软软的,让人感到舒服。但我的心像是被人挠了一爪子。老板呵呵笑着说:“你看得这么入迷,想买下吧,做成鞋袜也舒服。”我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多少钱?”一句话让老板大喜,眉毛上扬,脸上肌肉不断抽动着,他拍手道:“好嘞。”老板说:“这猫皮一百……哦,不不不,是一百五十。”老板点头说着,我一咬牙,将猫皮买下。

回到家,萍晓扯着嗓子对我怒骂道:“我给你两百块去买米,你倒好,给我买的是什么!”李萍晓气愤地直拍桌子,桌上的杯子震得叮当响。“王平啊,王平,你也不蠢啊!怎么做出来的好不动脑子,你是脑袋注了水,还是浆糊糊住了你脑门了……”躲在门外的霜降和安乐听着屋内的争吵,突然,霜降冲进屋里,拍打着我的背:“爸,你说的猫呢?爸,怎么变成皮了……”安乐也冲了进去,他生气地踹踹凳子,“你骗人,说话不算术!”三个人喋喋不休的吵闹声像喇叭一样,钻进我耳朵里,难受得心烦。“够了!”发出怒吼,我随后拿起桌上的猫皮走了出去。“王平,有种你就别回来!”身后传来茶杯摔碎在地声。

太阳一点点爬下了山,收起它的温暖,只剩一丝残光照映着红红的天,山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本沉重封合的书。风将山坡上的沙吹起,糊住人的眼睛,影子被拉长。我来到埋藏白猫的地方,埋它的坑被人挖开,用尖刀将猫身上的皮给扒了下来,白猫的尸骨裸露在外,它的身躯已经腐烂,发出臭味,它的头骨上爬满了蛆虫和蚂蚁,似乎在贪婪地啃食。我双手握拳,脸涨得通红,看着猫皮,看着月牙胎记,想起高占林那天的表情,我心里突然明白了。我微微发颤,“算了……”松紧拳头,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我重新葬好了猫。而我的喉咙卡住石头,噎得说不了话,只得将委屈和悲伤往肚子里咽。一遍又一遍地叹气,山坡的风愈加猛了,沙子像纱布,将周围笼罩,让人看不清方向。我的站在风里,站在山坡上,看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