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桌的第一天

九月的早晨，实验一小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林知予背着新书包，站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妈妈说好今天让她自己进教室的，她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不能什么事都让妈妈陪着。可是走到校门口，她忽然有点紧张。教室在哪儿来着？昨天妈妈带她走过一遍，可她记不清了。

“林知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到程让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背着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旧书包。

“你怎么在这儿？”林知予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不是该上幼儿园吗？”

程让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我妈说让我也上小学，跟你在一个班。”

“真的？”林知予的眼睛亮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我们又能一起上学了？”

“嗯。”程让点点头，被她拉着往校门里走，“我妈说，反正我年纪也差不多了，上小学也能跟上。”

林知予高兴得快要跳起来。她拉着程让的手，脚步轻快地往里走，刚才的紧张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教室在那边，”她指着左边的一栋楼，“昨天妈妈带我来看过，是一年级三班。”

两个小朋友手拉手走进教学楼，找到一年级的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新发的课本，有的坐在座位上发呆。

林知予拉着程让往里走，想找两个挨着的座位。可是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分散的。

“怎么办？”林知予看着那些座位，有点着急。

程让也看着那些座位，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坐一起，跟老师说？”

林知予点点头。

班主任李老师正在讲台前整理材料，看到两个小朋友站在旁边，抬起头：“怎么了？”

“老师，”林知予鼓起勇气说，“我们能坐一起吗？”

李老师看看她，又看看程让，笑了：“你们认识？”

“嗯，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林知予说。

“我们是好朋友。”程让补充。

李老师想了想，看了看教室的座位分布。最后一排还有一个双人桌空着，原本是留给个子高的同学的。这两个孩子都不算高，坐最后一排可能有点吃力。

但她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心软了。

“好吧，”她说，“你们就坐最后一排那个双人桌。不过如果上课看不见黑板，要告诉老师。”

“谢谢老师！”林知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两个小朋友跑到最后一排，在那个双人桌前坐下。程让坐左边，林知予坐右边。他们把书包挂好，把新发的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我们又是同桌了。”林知予说。

“嗯。”程让点点头。

这时候，旁边的一个男孩探过头来：“你们认识啊？”

林知予认出来了，是坐在他们斜前方的那个男孩，叫李浩，昨天报到的时候见过。

“认识，”她说，“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

“哦。”李浩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开始点名。点到程让的时候，程让举起手，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到”。林知予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极了。

她想，有程让在，小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学拼音。a、o、e，老师在黑板上写，学生们在下面跟着念。林知予念得很认真，嘴巴张得圆圆的，声音清脆。程让也念，但他的舌头好像不太听使唤，e总是念成“饿”。

林知予听到了，小声说：“不是饿，是e，嘴巴扁扁的。”

程让试了试，还是“饿”。

林知予又示范了一遍，嘴巴扁扁的，发出标准的e音。

程让看着她，认真学，终于念对了。

“对了！”林知予高兴地说。

程让也笑了。

下课铃响，小朋友们冲出教室。林知予和程让也出去，站在走廊上。他们看着操场上高年级的学生在跑跳，看着花坛里的花开得正好，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

“小学真好。”林知予说。

“嗯，比幼儿园大。”程让说。

“以后六年我们都在这儿。”

“嗯。”

他们不知道六年有多长，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又在一起了。

午饭时间，一年级的新生们在教室里吃饭。食堂的阿姨把餐车推到教室门口，小朋友们排队去打饭。今天的菜是土豆烧牛肉、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林知予端着餐盘回来，发现程让已经吃上了。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饭。

“好吃吗？”林知予问。

程让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还行，没有我奶奶做的好吃。”

林知予笑了，坐下来开始吃。她夹了一块土豆，咬了一口，觉得确实没有妈妈做的好吃。但她没说出来，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是几块绿豆糕。

“给你。”她递给程让一块。

程让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还是这个好吃。”

林知予得意地笑了：“我妈妈早上做的。”

坐在前面的李浩回头看到了，眼巴巴地问：“你们吃的什么？好香。”

林知予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绿豆糕，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一块过去：“给你尝尝。”

李浩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你家开店的？”

“不是，我妈妈自己做的。”

李浩三两口吃完了，舔舔嘴唇，又问：“明天还有吗？”

林知予想了想：“不知道，要看妈妈做不做。”

李浩有点失望，但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吃饭了。

下午的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王，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教大家数数，从1数到100。小朋友们一起数，声音响亮，数到后面就乱成一团，有的快有的慢。

程让数得很认真，一个一个数，不紧不慢。林知予在旁边听着，发现他数到59的时候卡了一下，然后接着数60，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忍不住笑了。

程让侧过脸看她，用眼神问：笑什么？

林知予摇摇头，继续数。

放学的时候，家长们挤在校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林知予一眼就看到了妈妈，她举着一把伞——明明没下雨——朝她挥手。

“妈妈！”林知予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

妈妈摸摸她的头：“今天怎么样？适应吗？”

“挺好的！”林知予说，“程让也在这个班，我们坐同桌！”

妈妈愣了一下，抬头看到程让正被奶奶牵着往外走。她朝程让奶奶挥挥手，对方也笑着挥手。

“那以后你们又一起上学了。”妈妈说。

“嗯！”林知予使劲点头。

回家的路上，妈妈问林知予今天学了什么，午饭好不好吃，老师凶不凶。林知予一一回答，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程让说小学的饭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妈妈笑了：“那当然，家里的饭总是最好吃的。”

“他还说我的绿豆糕好吃。”林知予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保鲜袋，里面还剩两块，“你看，我还留着。”

妈妈看了看那两块绿豆糕，有点心疼：“你怎么不吃？”

“给程让留的。”林知予说，“他今天帮我找座位了。”

妈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们感情真好。”

林知予点点头，没说话。她不知道什么叫感情好，她只知道有程让在，她就不害怕。

第二天早上，林知予到教室的时候，程让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看到林知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一块金币的，一块条形的。

“给你。”

林知予接过来，笑了：“你还记得。”

“嗯。”程让点点头，“我奶奶现在每天都给我装两块，一块我吃，一块给你。”

林知予把巧克力收好，从书包里掏出保鲜袋，里面是五块绿豆糕。

“我妈妈今天做的。”她说，“给你三块，我自己留两块。”

程让接过绿豆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走进来。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忽然说：“林知予，程让，你们两个是不是坐得太靠后了？能看清黑板吗？”

林知予和程让对视一眼，一起点头：“能看清。”

李老师有点怀疑，但没再说什么。

下课的时候，李浩又转过来，看到程让在吃绿豆糕，眼巴巴地说：“又吃？你们俩天天吃好吃的。”

程让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绿豆糕，掰了一半递过去：“给你。”

李浩接过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啊。”

从那以后，李浩就成了他们的“固定客户”。每天早上，程让带巧克力，林知予带绿豆糕，李浩就眼巴巴地等着。有时候林知予妈妈没空做，李浩就特别失望，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

“你怎么比我们还惦记？”林知予有一次问他。

李浩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好吃啊！”

林知予和程让都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变成冬天，冬天变成春天，春天变成夏天。一年级结束了，他们升上了二年级。

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座位重新排了。林知予和程让没能继续坐同桌——李老师说，不能总让两个认识的人坐一起，要多和其他同学接触。

林知予被分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程让被分到了第四排靠墙的位置。中间隔着两排，隔着好几个人。

第一天坐新座位，林知予一上午都不习惯。她总是下意识地往右边看，想跟程让说话，可是右边坐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叫王雅。她想回头看看程让，可是离得太远，看不清。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程让。他一个人坐着，低着头吃饭。

林知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程让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一个人？”林知予问。

“找不到你。”程让说。

林知予心里忽然有点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难过。

“以后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她说，“不管座位在哪儿，都一起吃饭。”

程让点点头：“好。”

从那天起，他们约定好了：不管教室座位怎么变，中午吃饭的时候都要在一起。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教室，有时候在操场边的大树下。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个地方坐下，一边吃一边说话。

说的也无非是些小事：今天的菜好不好吃，作业多不多，谁又被老师批评了。但就是这些小事，让林知予觉得，小学还是那个小学，程让还是那个程让。

有一次，李浩端着餐盘凑过来，挤在他们旁边坐下。

“你们俩天天一起吃饭，不腻吗？”他问。

林知予和程让对视一眼，摇摇头。

李浩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要是我天天跟一个人一起吃饭，早腻了。”

林知予没说话。她不知道腻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和程让一起吃饭的时候，饭好像更好吃一点。

那天晚上回家，林知予问妈妈：“妈妈，什么叫腻？”

妈妈正在洗碗，头也不回地说：“就是吃多了不想吃了，或者跟一个人待久了不想待了。”

林知予想了想，又问：“那我会和程让腻吗？”

妈妈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你想和他腻吗？”

林知予摇摇头。

妈妈笑了，擦擦手，摸摸她的头：“那就不腻。”

林知予觉得妈妈说得对。

二年级结束的时候，李老师让大家写“我的好朋友”作文。林知予写的是程让。她写了他第一次给她巧克力，写了他教她叠飞机，写了他们一起埋牙齿，写了他和她一起上小学。

作文最后一段，她写道：程让是我第一个好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约定好了，不管座位怎么变，都要一起吃饭。我们要一起上完小学，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

李老师在这段话下面画了波浪线，旁边批了两个字：真棒。

林知予拿着作文本给程让看。程让看完，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你呢？”林知予问，“你写的是谁？”

程让把作文本给她看。他写的也是林知予。他写了她第一次给他绿豆糕，写了她陪他去要那颗掉在别人家的牙，写了她帮他找座位，写了他们一起吃饭。

作文最后一段，他写道：林知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饭比较好吃。

林知予看到这句，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程让问。

“没什么。”林知予摇摇头，把作文本还给他。

但她心里想：对，一起吃饭的时候，饭确实比较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