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想清楚

从海边回来以后,林知予一直有点恍惚。

她总是在想程让说的那句话:“从三岁半开始,就只有一个。”

那是她。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哭得满脸是泪,他递给她一块巧克力。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小公主。她记得他递过来时,手心里还有体温,巧克力被捂得有点软。

她想起他教她叠纸飞机,她教他画小兔子。她叠的飞机总是歪歪扭扭的,飞不远,他就一遍一遍地教她。他画的兔子脸是方的,耳朵一边长一边短,她笑得直不起腰,他也跟着笑。

她想起他掉牙的时候,她帮他把牙埋在花盆里。后来那盆花被人搬走了,她又陪他去把牙挖出来,放在一个小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现在还躺在他的书架上,里面装着她这些年给他的所有东西。

她想起他爸妈离婚的时候,她每天往他书包里塞纸条。那些纸条她都不记得写了什么,但他都留着,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那个铁盒子里。他说,那些纸条让他觉得,至少还有她。

她想起他搬家了,每天早上还来接她。五公里,五十分钟,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寒冬酷暑。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不接不放心。

她想起他过生日,她送他那本相册。里面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照片,幼儿园的合影,小学的毕业照,初中的运动会。他翻着翻着,眼眶就红了。他说,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十一年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

她想起他过马路的时候伸手拦在她前面。从小学开始,这个动作就一直在。以前他的手在她肩膀的位置,现在在她头顶的位置。但不管在哪个位置,她都知道,他在护着她。

她想起他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她。每次一起吃饭,只要她多看一眼他的碗,他就会夹一块给她。她说不吃,他也夹。好像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不需要思考。

她想起他站在雪里等她,睫毛上挂着冰碴。那天零下十几度,他在楼下站了不知道多久,脸都冻红了。她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他嘴上说不冷,但没拒绝。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喜欢的人,从三岁半开始,就只有一个。”

她想起自己在海边说的话:“看到他跟别的女生说话会不舒服,看到他对自己好会高兴,听他说有喜欢的人会紧张。”

程让说,这算喜欢。

那她是喜欢他的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像空气一样自然。她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他,会是什么样。

但那天晚上,在阳台上,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快得像心里关着一只小鹿,一直在撞着。

她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他,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样。但看她的眼神,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但她不敢确定。

她需要想清楚。

回到家以后,她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写作业的时候也想。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笑了,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脸红了,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妈妈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学习太累了。

妈妈不信,但也没追问。

开学前一周,她约苏檬出来玩。两个人坐在奶茶店里,林知予把海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檬听完,瞪大眼睛,半天没说话。

“你……你们……”苏檬结结巴巴的,“程让表白了?”

林知予点点头。

“在海边?阳台上?看星星的时候?”

林知予又点点头。

苏檬拍了一下桌子,吓得旁边的人回头看她们。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林知予!你也太能憋了!这种事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林知予说:“我一直在想,没想清楚。”

“没想清楚?”苏檬瞪着她,“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

林知予看着她,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

苏檬愣住了。

“什么叫你不知道?”

林知予把那些感觉说了出来:看到他跟别的女生说话会不舒服,看到他对自己好会高兴,听他说有喜欢的人会紧张。

苏檬听完,叹了口气。

“林知予,你听我说。”她放下奶茶,认真地看着林知予,“如果有一个人,你每天都想见到他,见到他就高兴,见不到就想。他开心你也开心,他难过你也难过。他被人表白你紧张,他说喜欢别人你难受。他为你做什么你都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在意。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你想起他的时候,心里就暖暖的。”

她顿了顿,问:“这是不是你?”

林知予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全中。”苏檬说,“这就是喜欢。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承认。”

林知予不说话了。

她想起那些“不舒服”“高兴”“紧张”,想起程让说的“这算喜欢”。现在苏檬也这么说。

她想,也许是真的。

她喜欢程让。

可是……

“万一不是呢?”她问,“万一我想错了呢?”

苏檬笑了:“你想错了?那你告诉我,你不想见到他吗?”

林知予摇摇头。她想,每天都想。

“他难过的时候,你不想陪着他吗?”

想。

“他开心的时候,你不也跟着开心吗?”

是。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林知予沉默了。

苏檬看着她,语气软下来:“林知予,你知道吗,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你从三岁半就遇到了,还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

林知予看着她。

“别犹豫了。”苏檬说,“喜欢就去回应,不喜欢就不去。你的心告诉你的,就是答案。”

林知予听完,沉默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苏檬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程让的脸,想起他的笑,想起他说“我喜欢的人,从三岁半开始,就只有一个”时的眼神。

她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从幼儿园到初中,从三岁到十四岁。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子,每一天都有他。

她想,如果没有他,会是什么样?

她想象不出来。

她只知道,有他在,她开心。没他在,她难受。

她只知道,看到他笑,她也想笑。看到他难过,她心里就疼。

她只知道,他说喜欢她的时候,她的心跳得那么快。

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她想清楚了。

第二天,她给程让发消息:“明天有空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有。”

“老地方见。”

“好。”

老地方,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那个小公园。滑梯,秋千,几棵大柳树。他们小时候经常来,后来大了,来得少了。但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会来这里。

第二天下午,林知予提前到了。她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着,等着。

太阳有点晒,但树荫下很凉快。风吹过来,柳条轻轻摆动。她看着那个滑梯,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玩的样子。她滑下来,他在下面接着。他滑下来,她在下面等着。

那时候真好。

现在也很好。

过了一会儿,程让来了。他穿着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背着那个旧书包。看到她,他笑了笑,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

程让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两个人晃着秋千,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很舒服。

“程让。”林知予先开口。

“嗯?”

“我想清楚了。”

程让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林知予也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四岁时递给她巧克力的时候一样。

“你说的那些感觉,”她说,“看到他跟别的女生说话会不舒服,看到他对自己好会高兴,听他说有喜欢的人会紧张。程让,你说的这些,我都有。”

程让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这叫喜欢,”林知予继续说,“但我想了很久,也问过苏檬。她说,这就是喜欢。”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程让,我好像也是喜欢你的。”

程让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予有点紧张。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程让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林知予愣住了。她没见过他这样笑,笑得像个小孩子。

“你笑什么?”她问。

程让看着她,说:“我高兴。”

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程让说,“从那天在走廊上跟你说,就一直在等。怕你想不明白,怕你不想想,怕你想明白了说不是。”

林知予听着,心里暖暖的。

“那现在呢?”她问。

程让看着她,认真地说:“现在,我高兴。”

林知予笑了。

她从秋千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站着。他也从秋千上下来,站在她面前。

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程让。”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程让看着她,说:“会。”

“你怎么知道?”

程让想了想,说:“因为从三岁半开始,就一直这样。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林知予笑了。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那么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程让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树荫下,握着手,看着对方。

“程让。”林知予又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程让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林知予说,“谢谢你喜欢了我这么多年。”

程让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谢什么。”他说,“应该的。”

林知予笑了。

她想,这个下午,她会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林知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下午的事,想起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了”,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

她把手举起来,看着那只被他握过的手。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暖暖的。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原来被喜欢的人喜欢,是这种感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