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绿豆糕和掉的门牙
- 从校服到婚纱的青梅竹马
- 风之法则
- 4285字
- 2026-02-16 00:33:27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小床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林知予抱着她的兔子书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妈妈……”她抽抽搭搭地喊着,声音闷在口罩里,像只受伤的小猫。
班主任张老师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朵小红花,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知予乖,不哭了啊。你看,其他小朋友都在玩呢,老师给你贴小红花好不好?”
林知予摇头,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她不要小红花,她要妈妈。
这是她三岁零七个月的人生里,第一次离开妈妈的视线。这个教室太大了,小朋友太多了,窗户外面没有家里的那棵桂花树,厕所也不是她坐惯的那个小马桶。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这里是陌生的,妈妈不在。
她哭得更凶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站起身,朝角落里的一个小男孩招招手:“程让,你来。”
四岁的程让正在认真地搭积木,听到老师叫他,抬起头。他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眼睛不大,但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他放下手里的积木,站起来,小短腿迈得稳稳的,走到老师跟前。
“程让,这是新来的小朋友,叫林知予。你陪她玩一会儿好不好?”
程让歪着脑袋看了看林知予。她哭得小脸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亮晶晶的鼻涕,睫毛湿哒哒地黏在一起,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真丑。程让想。
但他还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巧克力。那是早上出门前奶奶塞给他的,他舍不得吃,藏在口袋里,准备等下午点心时间偷偷吃掉。
他把巧克力递到林知予面前。
林知予的哭声顿了一下。她透过眼泪的缝隙,看到一只白嫩的小手,手心里躺着一块被捂得有点软的金币巧克力。她抬起眼,对上那双亮亮的眼睛。
程让没说话,只是把巧克力又往前递了递。
林知予抽噎着接过来。她不会剥包装纸,捏着边角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又想哭。
程让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巧克力拿回来,沿着锯齿状的边沿一撕,金色的纸分成两半,露出褐色的巧克力。他又递给她。
林知予接过来,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甜的,有点苦,是她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她不哭了。
程让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放心了。他转身要走,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你叫什么?”林知予问,声音还带着哭腔,瓮声瓮气的。
“程让。”
“我叫林知予。”她把巧克力咽下去,想了想,又说,“我妈妈做的绿豆糕比这个好吃。”
程让眨眨眼,没说话。
林知予松开他的衣角,低头去翻她的兔子书包。书包里装着妈妈给她准备的小零食,她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保鲜袋,袋子里是四块淡黄色的绿豆糕,用模具压成小鱼的形状,鱼眼睛是两粒红豆。
她挑了一块最大的,递给程让。
程让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糕软软的,入口即化,甜味淡淡的,不像巧克力那么冲。他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林知予破涕为笑。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米牙。
张老师在一旁看着,松了一口气,悄悄退开了。
午睡时间,张老师安排床位。林知予抱着她的兔子书包,站在小床边,不肯躺下。
“怎么了知予?”张老师问。
“这个床太大了。”林知予小声说。
确实,幼儿园的床对三岁的孩子来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林知予在家睡的是婴儿床,四周有围栏,把她结结实实地圈在里面。现在这张床没有围栏,她怕自己睡着睡着会掉下去。
张老师正想安慰她,程让抱着自己的枕头过来了。他把枕头往林知予旁边的床上一放,说:“我挨着她睡。”
张老师笑了:“好,你们俩挨着。”
程让爬上床,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林知予:“你睡吧,我在这儿。”
林知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躺下了。她侧着身子,脸朝着程让的方向,一只手还攥着兔子书包的耳朵。
两个小床并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
“程让。”林知予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还给我带巧克力吗?”
程让想了想,说:“那我明天早上问奶奶要。”
“我让妈妈多做点绿豆糕,明天带来给你。”
“好。”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鼾声和翻身的声音。
林知予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她。但她知道,旁边床上睡着一个小男孩,明天还会给她带巧克力。
这就够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家长们等在门口。林知予一眼就看到了妈妈,她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
“妈妈!”
妈妈蹲下来,摸摸她的脸:“今天哭了吗?”
林知予想了想,点点头:“哭了。”
“哭了多久?”
“很久。”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有个小朋友给我巧克力,我就不哭了。”
妈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正被一个老太太牵着,往门口走。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朝林知予挥了挥手。
林知予也挥挥手。
“他叫什么?”妈妈问。
“程让。”林知予说,“我明天给他带绿豆糕。”
妈妈笑了:“好。”
第二天早上,林知予的兔子书包里装着六块绿豆糕,比昨天多两块。她坐在教室里,抱着书包,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程让进来了,身后跟着他奶奶。他看到林知予,跑过来。
“我给你带巧克力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一块金币的,一块条形的。
“我给你带绿豆糕了。”林知予从书包里掏出保鲜袋。
两个人交换了零食,坐在小桌子前,你一块我一块地吃起来。
张老师在一旁看着,笑着摇摇头。
这个年纪的孩子,交朋友就是这么简单。一块巧克力,一块绿豆糕,就足够把两个人拴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拴,就是许多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知予和程让成了班里形影不离的一对。每天早上,程让都会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林知予则会从兔子书包里掏出绿豆糕。有时候是程让奶奶换了花样,给他带了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林知予妈妈忙忘了,林知予就急急忙忙从家里翻出几块饼干凑数。但不管带的是什么,两个人都会分着吃。
十月份的时候,班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点心时间,小朋友们正在喝绿豆汤。林知予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看到对面的程让表情有点奇怪。
他咬着勺子,一动不动。
“程让,你怎么了?”林知予问。
程让没说话,慢慢地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勺子上躺着一颗小小的、白白的牙齿,沾着一点血丝。
林知予愣住了。
程让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勺子里的牙齿,又抬起头看着林知予,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雾。
“我……我的牙掉了。”他说,声音发颤。
林知予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她心里,程让是那个给她巧克力的人,是那个挨着她睡觉的人,是那个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的人。可是现在,程让的眼睛红了,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看就要哭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让吸了吸鼻子,把勺子放下,用手捂着嘴。旁边的几个小朋友凑过来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程让掉牙了!”
“他流血了!”
“好可怕!”
程让的头越低越下。
林知予忽然站起来。她走到程让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妈妈早上塞给她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她把小手帕递过去。
“给你。”
程让摇摇头,不肯伸手。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那颗牙齿,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知予想了想,把手帕收回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绿豆糕。这是她偷偷藏起来,准备下午吃的。
她把绿豆糕递到程让眼前。
程让透过手指缝看了一眼,没动。
“你吃。”林知予说,“吃了就不疼了。”
程让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捂着嘴的手。他把那颗牙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小口。
绿豆糕软软的,不用牙咬就能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嚼,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桌上。
林知予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你的牙齿要怎么办?”
程让愣了一下,摇摇头。他不知道。
张老师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盒。她蹲下来,把盒子打开:“来,把牙齿放进去,晚上带回家。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牙齿放在枕头底下,牙仙子会来收走,给你换一枚硬币。”
程让眨眨眼:“牙仙子?”
“对,牙仙子专门收集小朋友掉下来的乳牙。”张老师笑着说。
程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小小的牙齿,把它放进盒子里。他想了想,又问:“那牙仙子会把我的牙齿拿走吗?”
“会的。”
“那……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吃东西?”
“当然能,新牙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程让放心了。他把盒子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林知予在旁边问:“程让,你疼吗?”
程让摇摇头:“现在不疼了。”他顿了顿,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绿豆糕,“你的绿豆糕真好吃。”
林知予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我明天再给你带。”
那天晚上回家,林知予跟妈妈说程让掉牙的事。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一边切菜一边听她说。
“妈妈,牙仙子真的会来吗?”
“会的。”
“那程让的牙齿会被拿走吗?”
“会的,牙仙子要收集小朋友的牙齿,做成星星挂在天上。”
林知予睁大眼睛:“做成星星?”
“对,每一颗乳牙都是一颗星星。小朋友掉一颗牙,天上就多一颗星星。”
林知予想了想,又问:“那程让的星星叫什么名字?”
妈妈笑了:“那得问他自己的牙仙子。”
林知予认真地点头,决定明天去问程让。
第二天,她真的问了。
程让听完她的问题,想了一会儿,说:“叫程让星。”
“程让星?”
“嗯。你的牙掉了,就叫林知予星。”
林知予高兴了:“那我们以后都有星星。”
两个人在小桌子前坐了一会儿,程让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牙齿。
林知予愣住了:“你的牙齿不是放进盒子里了吗?”
“这个是昨天晚上掉的。”程让张开嘴,指了指右边,“这边的,也是下面的。”
林知予凑过去看,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缺口。
“那你的牙仙子来了吗?”
程让点点头:“来了。我早上起来,牙齿不见了,枕头下面有一块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知予羡慕地看着:“真好看。”
程让想了想,把硬币递给她:“给你看。”
林知予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硬币上有一个图案,她不认识,但觉得很漂亮。
“还给你。”她把硬币还回去。
程让摇摇头:“给你。”
林知予愣了:“给我?”
“嗯。你昨天给我绿豆糕,这个给你。”程让说得理所当然。
林知予看着手里的硬币,又看看程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这是牙仙子给你的,不能给别人。但她又舍不得还回去。
最后她收下了。
那天放学,妈妈来接她。林知予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妈妈的腰,忽然说:“妈妈,程让把他的牙仙子硬币给我了。”
妈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给他绿豆糕。”林知予说,“他说谢谢我。”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想?”
林知予想了想:“我觉得程让很好。”
妈妈笑了,骑着车拐进巷子。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知予攥着口袋里那枚硬币,心里想:等我的牙掉了,我也要把牙仙子给的硬币送给程让。
这个念头,她没说出口。
但很多年以后,她依然记得那个下午,记得程让把硬币递给她时的样子,记得他说“给你”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小到以为一颗牙齿就是全世界,小到以为一块绿豆糕就可以换一枚硬币,小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掉牙的日子还会再来,长大的日子也会再来。而那枚硬币,会被林知予藏在抽屉的最深处,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