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光未醒,整座城市沉在灰蓝色的晨雾之中。杨雨薇站在家门口,将准考证与身份证仔细放进透明文件袋,拉好拉链,稳稳背起书包。她身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裤脚利落收进运动鞋,一举一动干脆沉稳。楼道灯光忽明忽暗,她没有等候电梯,径直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荡,一层比一层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
赵磊比她早出发十分钟。自行车碾过微凉的晨雾,穿过两条安静的街道,在红绿灯前缓缓停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条,轻轻展开——那是昨晚辅导老师留下的竞赛预习题最后一道题干。他快速默读一遍,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绿灯亮起,脚下一蹬,身影便融入渐渐明亮的天色里。
七点整,龙腾中学门口已停着几辆等候的大巴。高三1班的牌子立在右侧,带队老师正低头清点人数。杨雨薇赶到时,名单上已签下十几个名字。她接过胸牌,别在左胸口,静静走进候车区。赵磊坐在靠后的位置,正低头翻看资料,听见脚步声抬眼,朝她轻轻点头。她也颔首回应,坐下后翻开自己的资料册,停在压轴题分类页,安静默写起常见的模型结构。
七点二十,全员登车完毕。大巴缓缓启动,驶向市奥林匹克竞赛中心。车厢里十分安静,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反复检查笔袋,杨雨薇与赵磊各自埋首笔记,一页页梳理思路。窗外的街道渐渐苏醒,早餐摊腾起白气,公交车平稳启动,整座城市在晨光里慢慢运转起来。
八点十五分,车队抵达竞赛中心大楼。参赛学生按学校列队进入大厅,安检过后,依次前往各自考场。杨雨薇被分在三楼东侧307室,赵磊在西侧312室,两人在走廊分叉口停下脚步。
“昨天那道递归转化题,”杨雨薇先开口,“我昨晚完整推了一遍,你用的映射方式,确实能避开参数纠缠。”
赵磊点头:“你的纸条我也看了,分类讨论那部分,边界收得很稳,不容易漏情况。”
两人顿了顿,没有多余的话语。走廊广播忽然响起提示音,提醒考生五分钟内入场。他们同时抬腕看表,八点二十三分。
“进去吧。”赵磊说。
“嗯。”
话音落下,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八点三十分,开考铃声准时划破安静。监考老师分发试卷,考场前后门缓缓关闭。杨雨薇拿到卷子,先通览全篇:前五题难度平稳,第六题结构复杂,第七题标星,正是压轴。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落笔。
前三题推进顺利,她在草稿纸上认真标注每一步的前提——定义域、整数约束、单调性假设,全部清晰写明。这是集训最后几天刻进习惯的严谨:不再依赖“显然成立”的模糊判断,每一个结论,都必须有依据支撑。写完第四题,她抬眼瞥了下时间:九点零七分,进度正好。
第五题是组合极值,需要构造反例排除非法解。她先用归纳法切入,第三步却骤然卡住。她没有硬推,而是停下来重读题干,很快捕捉到题目里隐含的对称关系。换思路,将变量配对处理,重新设定递推起点,逻辑链终于彻底打通。此时已是九点三十八分。
她翻到第七题。
四行题干,描述一个多维参数下的最优路径问题,要求证明唯一解并求出极值。常规方法计算量庞大,难以展开。她想起集训时赵磊用过的图论建模思路——将参数变化转化为节点移动,把函数极值转为路径长度比较。
她没有完全照搬,而是结合自己的强项,采用分类讨论+逐层缩界的策略:先按参数范围划分三种情形,逐一验证可行性;再依托整数约束缩小解集,排除非整数解;最后构造反例,证明其余路径均无法满足全局最优。整整五十二分钟,草稿纸写满七页,每一步推导旁都加注了前提说明。
十一点五十七分,她落下最后一笔,合上答题册,反复检查两遍,确认无遗漏、无疏漏。
同一时刻,赵磊也完成了答卷。他的解法截然不同——将多维参数映射为三维空间中的路径选择模型,借用图论最短路思想,把原题转化为已知结论的变形应用。关键一步用了递归转化,将无限逼近简化为有限步迭代,运算量大幅降低。思路虽偏冒险,他却反复核验了边界条件与初始设定,确保整条逻辑链严丝合缝。
交卷时,监考老师扫过他的答题册,微微颔首。
中午十二点十分,两人先后走出考场。阳光正好,铺满竞赛中心前的台阶。杨雨薇站在出口右侧整理书包,赵磊从另一侧通道出来,看见她,径直走了过去。
“第七题你用了图论模型?”她问。
“算是变体。”他答,“把参数变化当成节点转移,用递归收束。”
“我用了分类讨论,先划范围再缩解集。”
赵磊点头:“你那样更稳。我中间有一步差点犹豫,后来想起你分类做得细致,才确定方向没偏。”
杨雨薇轻轻摇头:“你的方法更快。我要是按常规计算,时间根本不够。”
“但你每一步都标注前提,不会被扣细节分。”赵磊顿了顿,“那天晨训你漏了n=0的情况,我记得。今天你第一题就标了n≥1,明显改过来了。”
她笑了笑,眼底很轻:“你提醒过,我就记住了。”
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周围陆续有考生走出,有人叹气,有人低声兴奋地讨论题目。远处,外地学校的带队老师正举着相机拍照,阳光落在梧桐叶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前几题怎么样?”杨雨薇问。
“除了第五题反例构造费了点时间,其余没大错。”赵磊说,“后来也是靠对称才打通。”
“我也用了对称。”
两人同时沉默一瞬,忽然意识到,他们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径,却在同一道题上,抵达了同一个答案。
“其实我一直觉得,”赵磊开口,语气很轻,“我们不是非得分个高低。”
“我知道。”杨雨薇应声,“就像第七题,你走捷径,我走稳路,最后都能到终点。”
“你补前提的习惯,”赵磊说,“让我现在做题前,都会先想一遍有没有默认什么没写的条件。”
“你那个递归转化,”她回应,“我也打算整理进错题本,以后遇到复杂参数,就试试映射简化。”
风拂过台阶两侧的梧桐,叶片轻轻摇晃。阳光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切出一道干净的斜线。
“走吗?”赵磊问。
“嗯。”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穿过大门通道,进入竞赛中心内部走廊。这里安静许多,只有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缓缓经过,水桶里的水轻轻晃荡。前方是休息区,再往前便是评委阅卷室,门禁森严,无法靠近。
他们在岔路口停下。
“等结果的时候,”赵磊说,“要不要把第七题的完整推导对一遍?”
“可以。”杨雨薇说,“但我得先吃点东西,脑子有点沉。”
“食堂十一点半开餐,现在应该还有剩。”
“那你带路。”
赵磊点头,转身向左走去,她轻轻跟上。
走廊灯光均匀,铺在光洁的瓷砖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安静延伸。拐角处贴着赛事流程:下午两点公布入围名单,三点表彰大会,四点全部结束。公告栏上,成绩栏依旧空白。
杨雨薇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十七分。
赵磊的步伐不紧不慢,书包带子松垂一截,他没有去扶,只是稳稳向前。
食堂在B区一楼,门敞开着,冷气向外漫溢。里面坐着几拨学生,低声交谈。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还留着上一批人用过的餐盘,塑料勺横放,牛奶盒被压扁。
赵磊起身去取餐,杨雨薇坐着没动,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第七题——双解路径对比。下方画一条横线,左侧标注“分类讨论+边界控制”,右侧写下“图论建模+递归转化”。
她刚写完标题,赵磊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放下一份炒饭和一瓶水。
“只有这些了。”
“够了。”
他坐下打开饭盒,两人安静吃饭,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桌角的笔记本上,字迹清晰,一笔一划都很稳。
吃完饭后,赵磊收拾好餐盘。杨雨薇合上本子,放在桌边,抬眼看向四周:其他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争论答案,有人低头玩手机。
“要不现在推一遍?”她说。
“好。”
赵磊拉回椅子重新坐下。杨雨薇翻开笔记本,停在刚写好的那一页,赵磊微微凑近,看着纸上的框架。
“你先说,分类是怎么划分的。”他说。
她点点头,握起笔,开始认真讲解第一步情形划分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