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工坊的地面上,一群充满朝气的大学生围坐在桌前,热烈地讨论着项目方案,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坚定。
杨雨薇将《试点成效与资金支持申请说明(初稿)》保存到共享目录后,手指在回车键上多停了半秒。她没关文档,而是调出邮箱草稿箱,把刚整理好的数据包附上,准备发给之前接触过的几家投资机构。赵磊从白板前走回来,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指节微微泛白。
“先发吗?”他站在她身后问。
“嗯。”她说,“材料已经齐了。用户留存率百分之六十一,凤凰县月考提分数据也录进去了,还有家长拍的视频链接。能证明系统有用。”
赵磊点点头,在她旁边的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亮起,他打开通讯录,翻出之前标记为“教育赛道”的八家机构联系方式。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开始写邮件。杨雨薇的措辞简洁:项目背景、实施进展、学生成果、当前困难、支持请求——五点列得清楚,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附件是压缩后的PDF版商业计划书,页数控制在十二页内,方便阅读。
第一封邮件发出时,窗外阳光正移到对面楼顶。不到十分钟,自动回复陆续弹出来。“感谢来信,我们将尽快审阅”“已收到资料,后续由专人对接”“目前暂不新增教育类投资项目”。有的干脆没回。
他们原本也没指望立刻有回应。过去几个月里,类似的尝试做过三次,结果都差不多。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手里有了实打实的数据,不再是空谈理念。
下午两点十七分,杨雨薇收到第一条实质性回复。是一家叫“启明资本”的中型产业基金,去年投过一个乡村教师培训平台。对方邮件写得很具体:“请安排一次线上演示会,我们三位同事会参加,时间可协调。”
她把邮件转给赵磊。他看完,回了两个字:“好,我准备。”
接下来三天,他们重新调试系统后台,确保演示时响应稳定;剪辑了一段三分钟的学生使用视频,画面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灯下反复播放一道函数题讲解,最后在错题本上写下解题思路;又整理了一份技术稳定性报告,记录过去三十天服务器无故障运行时长。
线上会议定在第四天上午十点。杨雨薇和赵磊坐在工坊会议室,摄像头对准投影幕布。对方五人出现在屏幕上,主讲的是位穿浅灰衬衫的男人,自称姓陈,是高级经理。
演示进行得很顺利。会议室里,投影幕布散发着柔和的光,赵磊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他一边讲解,一边用手在幕布上比划着,将系统架构的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十分透彻。播放学生视频时,画面里女孩认真学习的模样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安静而专注,陈经理微微前倾身体,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提问:“你们这个系统,在没有网络的情况下也能用?”
“可以。”赵磊说,“我们做了离线优先设计。资源包提前下载,语音讲解导出成音频文件,进度自动保存。就算断网,学习过程也不会中断。”
“那更新呢?”
“通过学校统一接入点定时同步。我们为每所学校配了一个简易管理端口,老师可以用U盘导入新内容。”
对方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成本结构、运维难度、扩展性。杨雨薇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展现出专业与自信。会议结束前,陈经理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说道:“我们会内部深入讨论一下,最晚后天给您确切反馈。”
挂掉会议后,两人都没动。工坊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频运转的声音。过了会儿,赵磊说:“他们问得挺细。”
“是认真考虑的意思。”杨雨薇看着屏幕残影,“不是走形式。”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消息。第三天上午九点四十二分,邮箱提示音响起。是启明资本发来的正式函件,标题写着《关于“启航系统”项目尽职调查安排的通知》。
内容说,基金决定推进合作评估,请团队配合提供财务明细、用户增长曲线、核心代码框架说明等材料,并邀请两位创始人于下周二赴深圳总部做实地考察。
“要见面了。”赵磊念完邮件,抬头看她。
“准备吧。”她说。
接下来几天,他们补全了所有要求的材料。财务明细由杨雨薇核对,用户数据图表由赵磊制作,代码框架说明则用了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技术逻辑,避免术语堆砌。每一份文件都反复检查,确保真实、清晰、无夸大。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们在工坊加班到十一点。行李早就收拾好,就放在门边椅子上。杨雨薇最后看了一遍PPT,确认每一页都没有错别字。赵磊测试了一遍远程连接,以防深圳那边需要实时调取系统运行状态。
“你说他们会提什么条件?”他忽然问。
“不知道。”她合上电脑,“但我们得守住底线。”
他没接话,只是把电源线绕好,放进包里。
深圳的天气比预想热。他们住的酒店离基金办公楼步行十分钟。第二天九点半,两人准时到达会议室。陈经理已经在等,身边坐着另外两人,一位负责法务,一位负责财务尽调。
会议从十点开始,持续了三个小时。他们展示了所有准备好的材料,回答了几十个问题。对方态度始终专业而克制,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中间休息时,陈经理递给赵磊一瓶水,说:“你们做得比大多数创业团队扎实。”
下午进入实质讨论环节。对方提出愿意投资三百万元,占股比例待定,用于支持系统在十个县的推广部署和技术迭代。杨雨薇听到金额时,手指轻轻碰了下桌面——这笔钱足够撑一年运营,还能组建一支小型驻地服务队。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她说。
“当然。”陈经理微笑,“我们也会继续评估。明天给你们初步条款清单。”
他们回到酒店已是晚上七点多。房间空调开得很足。杨雨薇打开笔记本,把白天记录的重点整理成文档。赵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震动时,她正在检查邮箱。是启明资本发来的附件,标题为《投资合作核心条款建议(草案)》。
她点开文件。
第一条:投资方拟持有目标公司51%股权,享有董事会多数席位。
她的目光停住。赵磊凑过来,也看到了。
第二条:指派职业经理人担任法定代表人兼CEO,全面负责公司运营决策;原创始团队保留技术研发主导权,但重大战略调整需经董事会批准。
第三条:未来十二个月内,研发重心应向城市中高端市场倾斜,优先开发具备付费转化能力的功能模块,如一对一辅导预约、名校资源包订阅等;现有乡村试点项目可维持,但不再追加投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赵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她再次逐字逐句地审阅文档,那些熟悉的字词,此刻串联起来,仿佛成了一种陌生而复杂的语言。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画面:凤凰县的孩子兴奋地举着平板,眼睛亮晶晶地说“老师,这道题我听懂了”;靖州中学的老师拿着作业本,指着工整的过程,满是欣慰地说“他以前从来不写过程”;田校长紧紧握着她的手,真诚地说“你们带来的,不止是软件”。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些都不够“盈利”。
“控股五十一。”赵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就不是我们在做项目了。”
“重心转向城市。”她接过话,“那山区的孩子怎么办?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改离线架构?为什么一台老平板都要测三遍?”
他没答。两人站着,谁也没去开灯。窗外城市的光映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线。
过了很久,她重新打开电脑,把邮件往下拉,看到最后一行:“请于三日内反馈意见,逾期视为放弃本轮合作机会。”
她把光标停在“控股比例”那一行,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没点下去。
赵磊走到窗边,背对着屏幕。夜风吹动窗帘一角,他盯着楼下马路,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树影,又归于平静。
“如果我们签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眼神中满是迷茫与不甘,“还是我们的项目吗?”
没人回答。
她把文档最小化,退回邮箱界面。收件箱里还有几封未读邮件,都是其他机构的自动回复。她一条也没点开。
赵磊坐下来,打开本地代码库。界面亮起,熟悉的结构图展开,每一行代码都曾亲手敲下。他盯着屏幕,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失焦。
时间跳到晚上九点零三分。
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放在他桌上。杯子碰桌面发出轻响,水波晃了晃,静下来。他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中,有并肩同行的坚定,也有平凡日子里的温暖。
“先不回复。”她说,“再看一天。”
他点点头。
她回到座位,重新打开那份条款文档。页面停留在第三条。她没滚动,也没做笔记,只是看着。
夜幕降临,工坊里灯火通明,那柔和的灯光仿佛是希望的灯塔。服务器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稳定的绿光,如同跳动的脉搏,数据流在其中顺畅地穿梭。系统不知疲倦地运行着,像一位默默守护的使者,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来自五个试点班的学习请求。此刻,某个孩子认真作答的记录刚刚上传,系统迅速自动生成了详细的解析建议,仿佛在温柔地等待着明天老师查看时给予肯定的目光。
杨雨薇合上电脑。
赵磊依旧坐在原位,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